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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34年寻一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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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期


图片来自网络

编者语:

上一期,我们提到:每一次卧底都惊险无比,每一次他都全力以赴。


每一个警察都有自己的传奇。因为每一个警察心里都住着一名侠客,都有着难以忘怀的记忆,有着并肩战斗的激情澎湃,也有对未破案件、未解之谜的遗憾。


比如这起发生在37年前一个冬日清晨的命案,曾一度悬在黄岩刑警心里34年。

那年,被害人20出头,专案组中的年轻侦查员20出头,凶手也才20出头。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


唯独不变的是,被害人家属希望有生之年见证凶手被抓,侦查员每时每刻都等着给凶手戴上手铐“咔嚓”的清脆一响,凶手希望让真相沉入海底。34年的冬去春来,厚厚的尘封的案卷上,那些秀气或粗犷的字记录着几代刑警的努力,用34年等一个真相,他们知道:每一次无功而返、每一个蹲点守候的孤寂夜晚,都不是白费,他们辛苦疲惫的时候,往往也是凶手最放松的时候。


在那样的夜晚看到那一组照片,心脏还是不觉地越跳越快……

那些个夜晚,我在暗房里触摸着那本用白卡纸装裱的黑白现场图,眼前出现了一片田野,寒冬的清晨,仿佛有一缕薄雾在空中缓缓飘散……

2020年7月,一个炎热的夏夜里,我被电话吵醒,一个刑侦大队的老同事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李勇抓住了!”

我拿着电话呆了好一会儿,依然怀疑这是他们和我开的又一次玩笑。

在台州市黄岩区公安分局当过警察的,尤其是当过刑警的,“李勇”这个名字,几乎是伴随着整个从警生涯。


1995年我穿着警服的样子真的很帅

1994年,我考入黄岩公安局时,因为学过拍照,被分配到刑侦大队,从事刑事照相工作。同时,我还负责冲洗看守所在押犯人的头像照。每次,我都要等到看守所里拍满5个胶卷时一起冲洗,一洗就是一大堆。

那时候,刑大的照片多是黑白的。我有一个大的足以让很多“摄手”羡慕的暗房。冲片时,只开一盏昏暗的红灯。暗房里有一台前任留下的双卡收音机,我经常会放一盘“阿姐鼓”的磁带。神秘的旋律让那个屋子的气氛更加特别。多年以后,我还会经常想起暗房里的那段时光。


90年代的黄岩公安刑侦办公楼,我的暗房就在右下角那个关着门的车库隔壁。

暗房里有个老式的实木柜子,涂着红漆,非常厚重。前任、前前任拍摄后,觉得很重要的案件照片都会加印一份放在里头。我有时会去翻看,说是学习拍摄技巧,其实就是好奇罢了。

有一个晚上,我翻出了一本相册,那一刻,阿姐鼓的旋律正好到了一个激昂的时刻。

方位照里,是80年代黄岩到路桥的104国道旁边,冬天萧瑟的景象,红色的圆珠笔标出的一个箭头,指向田野中间一处位置。

中心现场照片里,箭头指向一具裸体女尸。她侧卧着,看上去身材很好。高清的尸体近照可以看到她的头发披散着,如果从背后看去,那几乎就是一张人体艺术照。然而,转到正面,却是惊悚的一幕:女子紧闭双眼,嘴间赫然绑着一条围巾,那条围巾如同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压着她的嘴一直到后颈部紧紧缠绕着……


1986年的104国道黄岩至路桥段,民主乡下庄卢村,现场就位于公路旁边的田野中。

当时,我已经跟着法医阿满半年多了,已经看过很多不同死因的尸体,拍过各种血淋淋的画面,但是看到那组照片时,心脏还是不自觉地越跳越快……


那些信息被或秀气或粗犷的记录在不同质地的纸张上。

1986年,我还在读初三,但是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在现在看来依然很大的事情。

费翔正在排练《冬天里的一把火》,次年春晚,这把火烧遍全中国,也包括大兴安岭;86版《西游记》播出;马拉多纳上演了“上帝之手”;中国女排“五连冠”;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27秒后爆炸……


图片来自网络

那本照片册写着:

案发时间:1986年1月23日

案发地点:黄岩县民主乡下庄卢村

她是谁?为什么被杀?谁杀的?

那晚过后不久,我就带着这些疑问从老刑警手里拿到了整个案卷,仔细查阅起来。如今回想起翻阅案卷的情景时,依然感慨万千!

厚厚的案卷记录着尸体发现后每一天的工作,询问记录、会议纪要、走访汇报、嫌疑人刻画等等,这些信息被或秀气或粗犷的记录在不同质地的纸张上,像一条时间轴,串起了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

在我拿到案卷时,距离发案已过去8年,期间参与侦破的法医、痕迹技术员、侦查员有很多已经离开了刑大。


90年代初黄岩刑侦大队合影

那是黄岩刑侦历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代人,在各种场合我听说过很多他们的故事,有他们智勇破案的,有他们兄弟情深的,还有很多他们嬉笑逐骂恶作剧的糗事。那是一帮工作起来玩命,玩起来发疯的警察。他们的气质和现在的年轻刑警有所不同,是那个年代独有的。

案卷非常详尽的指引我了解了当年侦查工作的点点滴滴,搞清楚了李勇是如何被前辈们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又如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1986年,1月23日。女尸的发现,打破了这座小城原有的宁静。

那天清晨,天才蒙蒙亮,下庄卢村那片田野里还飘散着淡淡的晨雾,遮掩了冬日的萧瑟。不远处的国道线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去赶集的村民。

尸体距离公路有近百米,说不清是谁先发现的,有几位村民开始停下脚步眺望,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慢慢靠近,然后慌忙地摆着手跑了回来。

越来越多村民闻讯赶来,在路边议论纷纷,不知所措。碰巧,有辆“边三轮”摩托车经过,车上有位检察院的工作人员。他见状立即调转车头,到乡里给公安局打了电话。

刑侦队赶到时,现场警戒线外已是人山人海。派出所的民警和乡村干部在维持秩序,不时呵斥那些趁机“打浪”,想往前挤的愣头青。

在一个连固定电话都罕见的年代,这种消息也是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开的,直到女尸搬走后,还有大批看客骑着自行车从黄岩各地赶来……

在冬日刺骨的寒风中,1986年的黄岩刑警们按照自己的分工忙碌着。现场勘查条件很差,好事者留下的脚印更让勘察工作雪上加霜,可以说,当时并没有提取到多少有价值的痕迹物证。初步调查只是认定了一点,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对于无名尸体案件来说,查明死者身份是首要任务,很多案件身份查明了,也就破案了。然而,近期失踪人员里并没有相符的。

根据专案组的部署,一批刑警围绕着现场开展走访,寻找线索,还有大批民警、联防队员、治保人员带着死者的照片,到周边乡镇挨家挨户地找人辨认。


中心现场,机耕路旁的女尸,远处的国道线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在现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立即赶到黄岩报警

就在大家一直找不到线索时,天长南路的城关派出所走进了一个年轻人,他的一句话让值班的几位民警眼前一亮!

“我的未婚妻失踪了……!”

专案指挥部立即派出一批骨干刑警赶到了派出所。经他辨认,田野里的死者就是他的未婚妻张兰。

报警人张山家住温岭白山乡,是个修钟表的个体户,两年前,经人介绍和22岁的张兰认识,确定了恋爱关系。

因为白山是个小地方,修钟表生意不怎么好,所以他俩有时会批发电子表到黄岩、路桥等地售卖。

案发前一天早上,张兰带着一个黑色挎包出门,包里装着上百个电子表、计算器。她要先骑着“永久”自行车到一个叫马嘴山的地方,把车子停在车站,然后乘坐“三卡”去黄岩。


当年的神车——“永久牌”三八大杠(图片来自网络)

昨天是张兰一个亲戚结婚的日子,她和张山说好,下午三点左右回来,然后一起去喝喜酒。

可是张山等到天快黑了还没见张兰回来,就借了辆自行车出去寻找。他骑到马嘴山,看到张兰的自行车还停在车站,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来,以为她直接回娘家了,就骑车到她娘家,却发现张兰没有回来。

更加着急的张山再次骑车到马嘴山,发现张兰的车子不在了,本以为她骑车回家了,可是回家后还是不见人影。

那一晚,张山很不安,她反复思考张兰可能去的地方,但是问遍了亲朋好友都没有她的消息,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夜未眠后,他揉揉发肿的双眼,决定到黄岩再去找找看。

在黄岩街头,他找了两家熟悉的钟表店,老板说前一天上午确实看到过张兰,其中一家还向张兰买过表,但是后来张兰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张山记得张兰好像说过有个朋友在黄岩,但并不知道具体名字和住址。他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于是,跟着内心的期望,决定回家再看看。

坐在颠簸的“三卡”里,张山感觉到倦意袭来,就在昏昏沉沉中,他忽然听到车上有人说,去路桥方向有个女人被杀了。

他瞬间惊醒,心头有一种抽紧的感觉。不会的,不会的,他摇摇头,喃喃自语地告诉自己。

但他还是在车上人说的地点下了车,那时,尸体已经运走了,但田野旁还有不少人围着议论。有几个曾经目击过尸体的村民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张山听着听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增强:不会是张兰吧?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在现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立即赶到黄岩报警。


凶手可能为单身男子,单独居住,在这个空间杀人并短时间藏尸。

那天晚上,民警对张山第二次询问的时间很长,对于他和张兰的往日关系、近两天的活动情况等等都问得非常仔细,有些问题似乎超出了正常了解的范畴。张山对此当然是非常生气的,他不仅承受未婚妻被害之痛,还要被人怀疑!

其实,警察和法官、检察官的区别在于,警察面对你的时候,他心里首先将你认定为有嫌疑,然后通过谈话、查证,逐渐排除你的嫌疑。法官和检察官的潜意识里,你首先是无罪的,通过审查警察提供的证据来查证你是否真的有罪。

很遗憾,在这样的案件里,作为死者最亲密的人之一,张山不得不受到警察的特别关注。


九十年代的黄中操场,很多重大活动比如公判大会都在这里举行。

那天晚上,就在张山还沉浸在悲伤和愤怒中时,台州地区公安处和黄岩县公安局召开了第一次案件分析会。

“死因非常明显,机械性窒息死亡!就是被人掐死的。”法医干脆利落地说,“从尸检情况来看,特别是结合胃内容消化情况来看,1月22日中午或者傍晚可能性较大,在中餐或者晚餐之前。”

法医还根据尸斑、尸僵的情况结合当时的天气推断,尸体转移至第二现场,很可能是1月22日的晚8时至次日凌晨1时这个时间段。

随后是各组的汇报,以及他们对案情的分析。

我在当年的案卷中看到一张对凶手的分析:胆大妄为、心狠手劣,并知道死者身上带有钱财的人作案可能性较大。


案卷里已经泛黄的案件分析和侦破计划

还有一份案件分析材料上对凶手的具体形象进行了刻画:

凶手可能为单身男子,单独居住,或者一定时间段上具有单独居住的条件,凶手在这个空间杀人并短时间藏尸。

凶手对抛尸现场并不十分熟悉,选择的抛尸地点很不理想。

凶手具有一定的运尸条件,最有可能的工具是拖拉机、摩托车,或者是“塔车”(手拉车)。

从以上分析来看,当时的专案组倾向于凶手的作案动机是谋财,但是并没有完全排除因情、因仇或者耍流氓杀人的可能。

正是基于对案件的分析,1月24日开始,专案组把民警分组,在黄岩和温岭两地同时开展工作。温岭那一组围绕着张兰的生前交往情况开展调查,其他组则寻找1月22日张兰所有的活动轨迹,她到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要一一查清。


多数破案靠的是排查走访,而不是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拿着烟斗推理。

这个案件若放在今天,绝对会上热搜:妙龄女子被杀、裸体抛尸野外,真的是有着太多的热议点了。以网友们多年熟读柯南、福尔摩斯后掌握的丰富破案经验,可以演化出无数天马行空、让人神迷的作案可能。

相对于脑洞大开的网友,警察的工作更多是依据已有的证据进行推理,然后开展调查核实。

在不断深入的调查中,张山的嫌疑被排除,他没有作案动机,也不具备作案条件。

张兰生前作风正派,为人善良,几乎找不到仇人,她的交往人员中,有几位一开始引起了警方的关注,但也逐一被排除。

调查的不断深入,让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

这里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断深入地调查”,其实是无数警察们几个不眠之夜的付出才换来的。

比如,前面提到的,张兰的自行车不见了这个情节。当天,张山曾经去看过好几次,前几次看到车子还在原处,但是夜晚最后一次去的时候车子不在了。这就有好多种可能了,是不是张兰已经回到白山乡才遇害?如果是这样,案件的侦查重点就要放在温岭了。

仅仅围绕这种可能,民警们足足查了两天,最终查明是居住在现场附近的一个村民,看到这辆自行车停了一天没人来拿,就偷偷搬回自己家里藏起来了……

说起侦探小说,不管是现在的心理罪、东野圭吾、少年柯南,还是以前的福尔摩斯、尼罗河上的侦探波洛、开封有个包青天什么的,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凶手和死者一般都有某种紧密的联系,为了完成所谓的完美犯罪,精心策划,散布各种迷雾,制造各种不在场证据。侦探们则靠着缜密的推理,拨开疑云,最终找出凶手的破绽。小说的结尾一般都有主人公的高光时刻:当着众人的面,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剥丝抽茧般地把案件从头到尾细捋一遍,风轻云淡间就把混在人群里的凶手揭得体无完肤。

很多男孩选择当警察之初,也以为这样的高逼格就是警察的日常,可是现实中,这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寻死路的凶手是极其罕见的。我在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也确实遇见过几个这样的傻缺,基本上都是第一时间就被刑警们揭穿了。

熟人作案,哪怕智商再高都不怕,刑警们根本懒得理你设下的各种局,单刀直入,一砖头就能把你“拍死”。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什么高科技侦破手段的年代,刑警们真正害怕的是陌生人作案,流窜作案。凶手和死者生前并无任何交集,偶然相遇,因财因色或者是突发的矛盾就痛下杀手,根本不给警察推理的机会,只能在茫茫人海中大海捞针似地去寻找。


八十年代,在黄岩最繁华的桥亭头举办的一次公判大会。

这起案件就是如此,破案主要靠排查走访,而不是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拿着烟斗推理。

最传统的排查走访就是刑警们的看家本领,也是最锐利的武器。如今看来可能感觉有些LOW,然而,两条腿、一张嘴、一支笔、一个本,这就是排查工作的全部。

为了破案,黄岩公安局开展“人海战术”,动员了局里的大部分警力参与。民警们几人一组,拿着张兰的照片,沿着她可能经过的路径逐家逐户地询问。

那一年,王力宏只有22岁,被抽调到专案组后,跟着一位姓赵的副局长,在黄岩街上整整走了好几天,每天都从早上一直走到深夜。


1986年,22岁的王力宏

就这样,在公路沿线、在城区街道、小巷,关于张兰的信息逐渐被记录在警察们的笔记本里,又汇总到组长那里,最后出现在分析会上。

用现在的时髦词来说,这就是最原始的“大数据”。

张兰1月22日上午9点左右就到了黄岩,不管是中午还是傍晚遇害,这其间走过的街道,接触的店家应该挺多,排查中反映上来的信息也确实不少。

青年路一家钟表店老板说,张兰当天上午曾经到过这里,卖给他十几只电子表。

天长北路一家杂货店老板说,张兰当天曾走过他家推销电子表,他没有买。

在天长南路的一家服装店,老板说,张兰也曾经到过这里,店老板也买过一些电子表、计算机。


黄岩城区的劳动北路,当年,专案组民警曾经奔波在这条路上。右下角还有一辆当时街头很常见的“塔车”。


刑警总是在充满着真真假假的情报、信息的黑洞里,乐此不疲地追求希望的亮点。

在专案组收到的信息线索中,还有大量看似并不相干的信息。

比如,1月22日晚,现场附近的一个村庄有村民发现三名行迹可疑的陌生男青年在闲逛,有人还听到他们在说“寻度娘”(找姑娘)什么的,当晚村里的支委会正在开会,听到村民的汇报后,警惕性和正义感爆棚的村干部们怕出事,立即停会去寻找这几个人,最终也没有找到。

这起事件就发生在张兰被害的当晚,与案件有无联系?如果从破案时刻往回看,很多摸排上来的信息根本是毫不相关的。但是从最初的发案往后推,没有一条信息是可以忽视的,很多时候,破案的关键正是某条起初并不起眼的线索。

刑警总是在充满着真真假假的情报、信息的黑洞里,乐此不疲地追求希望的亮点。他们的工作99%是无效的,但是,没有那99%的艰辛,就没有那1%的成功。

这起案件在当时的黄岩县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江湖上各种传闻纷纷出现,造成年轻女子都不敢独自走夜路了。

台州地区公安处一开始就参加了侦查工作,因为案件性质恶劣,不久,省公安厅也派出了专家指导破案。


90年代初黄岩刑警在现场提取痕迹物证

调查情况不断更新,张兰的活动情况也更多地呈现,专案组领导发现,有关张兰的活动信息,基本上到中午为止,下午的情况一点都没反映上来,而且对“三卡”驾驶员的走访也只找到张兰从温岭来黄岩的乘坐记录,始终没有找到回温岭的记录。结合法医的推断和张山讲述的情况,再加上张兰当晚还要回到温岭喝喜酒等各种因素,大家更倾向于张兰在中饭前就已经遇害了。

那么,第一现场,最可能在黄岩城关。

老的黄岩城关镇号称七十二巷,有着大量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小巷,其中有许多密密麻麻的老房子,张兰的最后行踪,是在这深深小巷的哪一幢房子里吗?


1986年的仁风路,几十年了,很多房子现在还和原来一样。图片中远处的那座稍显现代化的房子,就是后来的台一医所在位置。


人是个复杂的东西,真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专案组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向黄岩城关。李勇的名字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1月22日那天,他在街头闲逛,11时左右,他逛到一家熟人开的杂货店,正好张兰就在店里卖表,他碰上了。

其实,警方在第一遍排摸的时候,老板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那天,杂货店里还来过好几个人,李勇胡乱插了几嘴就离开了。当时,老板忙着选表,也没有太留意到这个熟人,所以没有对民警提起。

当走访民警再次回访时,他想起来了,那天来过店里的还有熟人李勇。

于是,民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李勇”两个字。整个走访期间,记在民警笔记本上并被反映到专案组的人太多太多了,不少人和李勇一样,只不过就是和张兰打过一个照面而已。

但是只要有一丝丝联系,就要下功夫去核实,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密接人员、次密接人员”。


八十年代的黄岩警察,开着威风的边三轮。

那一年,李勇22岁,已经工作4年,是黄岩一家工厂的工人,有一个已经在谈婚论嫁的女友。

从照片上看,那时的李勇浓眉大眼,颇有些老式影片里硬汉的感觉,平时表现尚好,没有什么劣迹。

1月25日晚上,片警黄警官到李勇家找他,他恰好在厂里上夜班,黄警官就留了张字条,通知李勇第二天到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李勇来派出所做笔录。我看过那份已经泛黄的笔录,足有8张纸,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李勇的陈述。

他并没有回避当天碰到张兰的情节,还非常准确地回忆了当天他活动的一些时间点。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警察不都是火眼金睛吗?面对凶手,不是应该一眼就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慌乱,然后步步紧逼,让其现出真相?

我不得不说,侦探片看多了真的会有后遗症!

事实上,大多数人面对警察的盘问,即使心中没鬼,略有慌乱是正常的,神情镇定也是正常的,但有时候,略有慌张是不正常的,神情镇定也是不正常的。

人不可貌相,神态并不能说明本质问题。十几年前,黄岩发生一起杀人分尸案,死者是风月场上的女性,通讯录里有众多的联系人,这些人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嫌疑,其中一个是黄岩一家知名企业的高管。他接到电话后,穿着名牌西装,梳着大背头来到刑警队,微笑着给我们发了一圈“华子”。

当我告诉他,那个女子被杀时,他那张大的嘴巴、瞪圆的双眼,一脸惊诧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事先并不知情。我给他采了血,取了指纹,他略有羞愧却又颇有“大家都是男人,你们懂的”的表情,承认了和该女的不正当关系,还小心翼翼地要求民警千万不能告诉家人。这些似乎都是完全正常的表现,可是当晚我们进一步查证后,认定他就是凶手!

人是个复杂的东西,真的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和李勇谈话的那几个民警很负责,认真做完笔录后,还抽空到李勇家四处察看了一下。

李勇住在仁凤路,一个很旧的四合院里。民警来的时候,李勇的父母、两个姐姐都在,他们显得有些不安。


80年代黄岩治安联防巡逻车辆

那时候老百姓看到大盖帽都有些畏惧的心理。老一辈警察和我说起以往的辉煌时,总会提起,以前两个警察带着一盘麻绳去抓几十个人参加的赌博,一句“公安局的,都别动!”就能让几十个赌徒乖乖地束手就擒,绑成一串回所里。如今抓四个搓麻将的,可能要去十几个警员。


或许是巧合,但是巧合太多了总是让人疑惑。

当晚的分析会上,面对纷繁的线索,李勇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几个疑点反复出现在他身上,让大家对他的兴趣陡然上升。

和李勇谈话后的那天下午,几位警察先后到他家附近和单位等地核实他在1月22日的活动情况,发现有一些时间段是无法确认的。一个是他到父亲那边吃午饭后出门,到上班的一个多小时,他所述去过的几个地方没人能证明。虽然,这也是正常的,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独处状态。还有一个是当晚他去上过夜班,直到第二天下班,但是同样没人能证明他一直在岗位上没离开过。

这两个时间段,恰恰就在法医推断的杀人和抛尸时间范围内。

或许只是巧合。

李勇一家住在仁凤路,但是民警却了解到,本来李勇是一个人住在仁凤路老屋里的,父母、姐姐等人住在天长南路的房子里,因为李勇姐姐的男朋友来了,1月24日,他父母也搬到仁凤路居住,也就是说,1月22日,李勇应该是一个人住在仁凤路的。

细心的黄警官还看到,李勇家楼下停有一辆“塔车”。

或许还是巧合,但是巧合太多了总是让人疑惑。

领导立即要求对李勇进一步调查,直到放心为止。

然而,那1%竟然马上就出现了。1月27日早上,就在民警到李勇的厂里继续调查时,李勇的家人拎着一个旅行包走进了城关派出所,告诉值班民警:李勇不见了!

原来,26日中午,民警走后,李勇家人很不安,他们问李勇民警找他什么事,李勇嘴巴上说没事,但是声音很小,而且情绪有些低落。

午后,李勇就骑车离开了家,晚饭时分,父母发现他的车已经停在家门口了,但是人却不见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李勇还是没有出现,父母非常担心,总觉得李勇有什么事瞒着他们,于是就在老屋里四处翻找,结果在二楼发现一个纸箱,纸箱里有个旅行包,包里有几件女式衣裤,还有一塑料袋的电子表和计算器……

至此,基本可以确定,李勇就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


李勇家人发现的一袋电子表

这起案件的侦破并不像我经历过的其他一些案件那样一波三折、惊心动魄,但这也是无数民警几天的艰苦工作换来的。民警们的耐心排查、细心核实、步步紧逼,才让真相逐步靠近。李勇逃或不逃,都不会影响警方揭开他的真面目,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对他的追捕之路却是那么的艰难,那么的漫长……


这么多年来,他每一次检查旅馆,都希望能够找到李勇的线索

1986年1月27日上午,黄岩警方对李勇的追捕工作拉开了序幕。警方印刷了大量的通缉令分发,广播里也播出了李勇的体貌特征。

当时,黄岩的交通十分不便,只有一条颠簸的104国道穿境而过,出逃的方向主要是杭州、温州、金华几个方向。

专案组迅速在几个城市的火车站、汽车站都派人进行了设卡。同时,通过了解李勇的社交情况,寻找可能的藏身处。

那一年,王力宏从部队复员,刚当上警察不久,他和李勇是上下届的校友,他认识李勇,李勇却不认识他。而且王力宏曾经在金华当过兵,他自告奋勇,参加了金华方向的追捕组。

他至今记得,那天上午十点左右,简单的会议一结束,顾不上回家整理行装就和城关派出所的王副所长紧急出发了,因为公安局车子不够用,还向县法院借了一辆车,连同驾驶员小蔡一起,三个人赶往金华。

他们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印刷了很多通缉令,分发到火车站、汽车站,以及金华的各个大小旅馆。


当年通缉令上的李勇

1986年的春节,黄岩公安局很多民警都是在追捕的路上度过的。

王力宏他们三个人每天轮流蹲守在火车站的进站口,盯着人流寻找李勇的身影。这种现在看来挺“低效”的蠢办法,在当时却让很多逃犯落网。

他们三人在金华整整守了20天,最终没有收获,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早晨,离开了金华。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再晚一点走,我们就困在路上回不来了!”每次王力宏回忆起当年的追捕经历,眼前都会出现那一年的大雪。

其他各组也都一样,努力工作着,但都是无功而返。


金华老火车站如今已是一座主题公园(图片来自网络)

不久后,一位认识李勇的大货车驾驶员向警方反映,不久前在上海一个停车场见到过李勇。

专案组民警立即赶赴上海,调查了一周也没结果,不知是驾驶员看错了,还是李勇没留下痕迹。

大约一个月后,李勇的一位家人收到了一封信,来自云南省麻栗坡县,经鉴定,确实是李勇写的。这是案发后关于李勇踪迹最确定的一条信息!

六位民警火速赶往云南,位于中越边境的麻栗坡。这个地方还有个全国人民熟知的名字:“老山前线”。


图片来自网络

因为战争的缘故,这个小城里能见到大量的军车、军人,还能听到边境上传来的隆隆炮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局面显得格外紧张。

几天的工作后,他们果然在一家旅馆发现了李勇的线索,虽然登记本上不是李勇的名字,但是经过笔迹比对,确为李勇所写,而且服务员看了李勇的照片,也觉得有点像。

民警们很兴奋,这是李勇出逃后,第一次真正发现他的踪迹。然而,接下来的工作并没有新的突破,李勇再次消失在那个边疆小城。

追捕工作是个沉重的话题,不过有时也会出现一些有趣的插曲,比如麻栗坡的这次追捕,诞生了黄岩警方很经典的两句“黄普”。

那个年代,大家的普通话都不太标准。外出办案时,民警们很努力的把黄岩土话用独特的方式翻译成普通话,形成了自认为很标准,但是外地人听不懂,黄岩人也听不懂的“黄岩彩色普通坏”,简称“黄普”。

在麻栗坡出差的王普法副所长,某日发现晒在走廊里的袜子不见了,就叫来旅馆服务员妹子,很认真地问:“我的洋麦解唔去了(我的袜子哪里去了)?”

服务员妹子:……

王副所长那一刻很同情这位祖国边疆的小姑娘,真可怜啊,连普通话都听不懂!于是很耐心地一字一字炖了一遍:“洋麦?麦子?解唔去了?”

服务员妹子:&%¥#@#¥%&¥……

这个追捕组回到黄岩后,王副所长的“洋麦”和“解唔去了”就成了黄岩警方最经典“黄普”之一。

除了“普通坏”不太标准,老王是个很称职的警察,在他的辖区内发生的这起案件,他一直耿耿于怀,牵挂在心。

老王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后,成了城关派出所一名专门管理旅业的民警。他喉咙很响话不多,工作中极端负责,铁面无私,被人私下称为“硬头颈”。他在管理旅业中,抓了无数逃犯,多次受表彰,也是黄岩公安为数不多的“国字号”优秀人物之一,黄岩公安陈列馆里还有专门的展柜,展示他曾经获得过奖章和奖状。


2007年临退休前的王普法在走访群众


黄岩公安陈列馆里王普法的展柜

有一回我给他写材料时,他还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他每一次检查旅馆,都希望能够找到李勇的线索……

在黄岩公安陈列馆里,还有两份很珍贵的展品---电报。这两份电报,正是黄岩这边的指挥部和在麻栗坡的追捕组联系时留下来的。

电报是按字算钱的,每个字几分钱,连地址和收报人也要算钱,所以,那时发报要“惜字如金”,像下图中那封电报,在那个年代堪称豪横之作,平常百姓是消费不起的!


保存在黄岩公安陈列馆的两份电报,当年,指挥部通过这种方式和外出追捕的民警联系。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下班路上,骑着自行车总是东张西望,两眼四处放光……

在一次次失望后,大规模的追捕工作告一段落,专案组撤了,追捕的工作就留给了刑侦队,有几个民警除了手头的工作,还专门负责搜集李勇的线索。

在此后的每一次严打整治、追逃攻势,李勇的名字总是出现在逃犯名单的首位,这么多年来,“榜一”位置始终没被动摇过。

1994年7月,我调到黄岩市公安局工作。1995年的夏天,头陀镇一起杀人案中,逃跑一个多月的疑犯悄悄潜回黄岩,没想到被一个辅警认出来后抓获了,那名辅警受到了表彰。

我作为一名拍照的技术人员,立功机会比较少的。哪怕是后来立功的名额增多了,大多数民警一辈子都与立功无缘。

我突发奇想,假如李勇也这样潜回来,恰好被我看到,亮闪闪的三等功奖章应该和我有缘吧?

于是,那段时间,我每天上下班路上,骑着自行车总是东张西望,两眼四处放光……

然而,李勇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我对他的愤怒也增添了几分。

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年的夏天,我忽然接到通知,有人看到李勇回到了黄岩,局里组织了大量人员开展排查,急需李勇的照片。

深夜里,街上的照片冲洗店都已经关门,我只能自己冲洗,一次性翻拍了30多张黑白胶片,用最快的速度把胶片冲出来。不用放大机,用印相机,把一条条底片排好,用整张照相纸压上去曝光,一次印出来30张,简单显影定影后,只是用水漂一下就直接拿吹风机吹干,因为暗房外有很多人排队等着。

随后,我拿起照相器材,充满希望地等待着拍摄李勇被抓的新闻。最后也没有结果,估计是有人看走眼了。

我在刑大的最后一年,参加了一次去江西吉安追捕的任务。在路上,带队的同事很神秘地告诉我:除了要抓的几个人,这次还有李勇的消息!我们倍感振奋,旅途的疲惫一扫而空。但是几天的工作后,其他逃犯抓了两个,李勇的线索再次断了。

有人说,李勇去云南就是为了出境,麻栗坡出不去可能从其他地方出去了,说不定早已在国外娶妻生子了。也有人猜测,李勇可能在北方哪个小煤窑里挖煤。还有人说,李勇这人头脑活络,或许已经在哪里发财当老板了。当然,还有一种猜测,李勇或许躲藏到某个隐秘的角落畏罪自杀了。

我在刑大之初,只有17位民警,虽然也分为侦查、技术和情报三个队,实际上一碰到案件,大家都是一起上的,后来,刑大的队伍越来越大,分工越来越细,追捕李勇的工作,主要由大案队(重案组)负责,一代又一代的大案队刑警,始终肩负着上一代传下来的这一光荣而艰巨任务。


2001年,参加一次保卫任务时的部分刑大民警合影。


那几本尘封的案卷被一代代刑警们打开、封存、再打开。

李勇,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2004年,我离开了刑侦大队,去派出所工作,三年后又调到宣传部门,李勇的名字听到的就少了。

时光如梭,已经没有多少黄岩人还记得那起案件了,参加过当年李勇案侦查的老刑警,也陆续都离开了刑侦大队,有的已经退休,但是对于抓捕李勇归案,却成为了一代又一代刑警们传承下来的执念,不可动摇。

那几本尘封的案卷被一代一代刑警们打开、封存、再打开。

我不知道那些年轻的刑警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捧着一杯奶茶细细翻阅案卷的时候,会不会生出和我当年坐在照相室里一样的感慨。

那几本案卷,内容还在不断丰富,除了1986年的专案组留下的材料,后来接手的刑警们又留下了许多努力的痕迹,那一份份或新或旧的材料,串起的是几十年里刑警精神的传承。


90年代初的火车票(图片来自网络)

李勇的名字,始终是江湖里的一个传说。逮住李勇,终结这个传说,就是刑警们一代代传下来的执念。

30多年了,我已经开始怀疑,李勇可能真的会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衰老、死去,躲避本应受到的惩罚。

也就在这一时期,DNA这项全新的刑事技术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几年内,黄岩的命案逃犯几乎被一扫而空,而李勇,却依旧杳无音信!

2020年7月,有一位民警很神秘地告诉我,有一个重量级的逃犯近期可能要落网,具体是谁他没说。

“不会是李勇吧?”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因为这么多年了,我们和李勇之间有一条深深的沟,曾经我以为,只要我们心有执念,就可以跨越这条深沟,后来我发现,那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幻觉。

所以,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在接到了老战友的电话时,我会有那片刻的迷茫。

那一夜,好多老刑警都接到了这个电话,惜字如金:“李勇抓住了!”

第二天,我在电梯口碰到了王力宏,他微胖的脸上洋溢着快乐而真诚的笑容,一见面就问:“晓得伐?李勇拔牢!”我很配合地装出吃惊的样子,“真的哇?”他笑得更加得意了:“34年了啊,终于拔牢地!”

这么多年来,李勇早已改名换姓,漂白身份,藏匿于遥远的甘肃省武山县,结婚生子,都已经当上了爷爷。

要不是被自己的那张老脸出卖,他或许会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终老一生。

李勇被抓获的过程非常简单,多年的稳定生活后,他早已没有了丝毫的警惕性,平静地被带走,审讯中也没有多少波折就交代了1986年杀人的事实。


为了迎接追捕组凯旋,我们制作的一幅横幅。

2020年7月21日,一个艳阳高照、酷热炙人、汗流浃背的日子,李勇被押解回黄岩。分局机关大院内的民警们夹道欢迎追捕组,按照惯例,女民警献花、领导接见,合影留念……

李勇被两名人高马大的特警队员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戴着头套,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是他缩成一团的身躯瑟瑟发抖着。注视着这个曾经凶残,现在却如此猥琐的犯罪嫌疑人,我百感交集,34年,一个关于执念的故事终于划上句号了。


李勇被押解回来,炎热的夏日里,他却穿着秋冬的衣服。

这时我看到了人群中穿着便服的老王。他静默地站着,没有和旁人交谈。我走过去和他聊了几句,他摇了摇头,很凝重地说:“让他多活了30多年……”


他也幻想着自己可以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有一个晚上,他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

李勇的恶念,改变了好几个家庭的命运。

如果当年,22岁的张兰没有遇害,现在已经56岁了,将和她的家人一起走过多彩的人生,不管这段人生是富是贫,至少活着。

几天后,张兰的家人专程来到刑侦大队送锦旗。这些年,张兰的家人承受了巨大的悲痛和无尽的思念。张兰的母亲一直没有走出失去女儿的阴影,她每当想起女儿就泪流不止,眼睛已经哭坏了……

其实,李勇的家人同样受到了伤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很难走出“杀人犯家属”的阴影……

而且,李勇如今的妻儿孙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呢?

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黄岩刑事案件高发,包括杀人案件。我写过很多命案侦破报告,那时写案情回放是最起劲的,总是用大段文字去渲染凶手作案的动机、情感纠葛等等,甚至会用“知音体”去描绘。

写李勇这起案件时,我已经没有那种欲望了,只想简要地复原当时的情景。

据李勇讲述:

1986年1月22日中午,他在朋友店里和张兰打了一个照面,就回父亲家中吃饭,饭后骑车上街闲逛。谁知,在街头,他再次看到了仍在四处推销的张兰。

望着张兰姣好的身影,他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于是,他上前搭讪,以买几十只表为由,将单纯的张兰诱骗到仁风路他独自居住的家里。

张兰就这样坐在李勇自行车的后座上,穿过大街小巷,一直走向死亡。

当张兰发现了李勇露出的真面目后,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呼救,这一切都脱离了李勇原先的计划,于是,他在慌乱中凶狠地掐住了张兰的脖子……

李勇记不清自己掐了多久,张兰的眼神从愤怒到惊恐再到后来的绝望……

一切都重归平静时,李勇的头脑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懊恼和恐惧。他在黄中操场看过多次公判大会,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他思考许久后,把张兰的尸体藏到了床下,然后强压心中的恐惧,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下班后在街上闲逛消磨时间,然后再去厂里上夜班。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时,他偷偷溜回家,把张兰的尸体抛在了那片田野里,又潜回厂里继续上班。

第二天,田野女尸的消息满大街传开了,李勇虽然心里很怕,但还是侥幸地认为整个过程没人发现,企图蒙混过去。然而,面对询问民警的细致和紧逼,他开始产生恐惧,尤其是民警还到他家里四处查看,指指点点,于是在那天傍晚,他匆匆踏上了逃亡之路……

李勇先逃到福建再到广东广西,一个月后,他逃到了云南麻栗坡。起初,他觉得那边在打仗,可以乘乱逃出境。谁知正是由于战争,边境的治安盘查反而更加严格,根本无法靠近。他停留了几天就离开了。

在那段日子里,李勇每天都生活在煎熬中,漫无目的地流窜,没有身份证件,住不了旅馆,有时就住在桥洞下,钱花完了就帮人打零工。

在四川流窜的一年,他学会了一点四川话,最后跑到了甘肃武山县,在那里,他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并谎称自己是四川人,家里出现变故才流浪在外。

善良的女人接受了他,他从此在当地安了家,并利用90年代户籍管理不规范的机会,用化名在武山办理了身份,洗白了自己。

凭借以前在厂里学会的电焊手艺,他开了一家小作坊,维持全家的生计。

1988年,他的第一个女儿出生,到1995年,他一共有4个女儿,一个儿子。30多年来,他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生活。

他也幻想着自己可以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有一个晚上,他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靴子终于落地了……


1986年,李勇在仁风路的住处,案件的第一现场。


人只有在深陷囹圄的时候,才知自由的珍贵

几个月后,我在看守所见到了李勇。

他在武山吃惯了面食,已经不习惯老家的米饭,一口西北方言,甚至连黄岩话都听不太懂了。

一位民警告诉我,李勇被带回黄岩当天,他的母亲和姐姐就一直在看守所大门口等着,一辆辆警车找过去。当她们发现押解李勇的警车后,颤颤巍巍地拦住了车子。

李勇和母亲就隔着车窗对望着。

30多年了,两人的变化是巨大的,但是母子连心,他们很快认出了对方。母亲敲着玻璃,喊着李勇的名字大声哭泣,那一刻,李勇的眼睛也潮湿了。

李勇和他分别34年的母亲就这样隔着玻璃见了一面,一句话也没说。车子开进看守所后,李勇眼神呆滞,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声“我妈也老了!”

在办案民警按规定提审做完笔录后,我有机会隔着铁窗和李勇对话。

李勇对我述说了他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说自己逃亡中的不易,说自己在西北生活的艰辛。

也许是水土不服,他的身体频出问题。因为胆结石,胆被切除了。因为中风,行动不便了,还患上了糖尿病,靠打胰岛素维持。尤其是多年来严重的痛风,让他那双夺走了张兰生命的手,变得异常狰狞。


李勇的手无比狰狞

他说他的脚也浮肿变形并溃烂着,连走路都困难,而且,一次又一次的高额治疗费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都是报应啊!”他摇着头说。

李勇和我讲述的所谓艰辛,在我看来,和失去生命的张兰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人只有在深陷囹圄的时候,才知自由的珍贵,也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知生命的无价。

2023年2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里,李勇被依法执行死刑。

就在李勇一审被判处死刑后的某个早晨,我在上班路上忽然心念一动,顺路走进那个小院。

30多年了,这个小院除了门窗翻新外,格局和我在现场照片上看到的基本没有什么两样,可怜的张兰就是在这里,在最灿烂的花季被李勇夺去了生命。

我在弥漫着香火味的院子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天空很蓝,深秋的暖阳照在天井里的青石板上,耳边传来旁边寺庙里木鱼的敲打声和念经声……


曾经的现场

注:

1.文中当事人系化名;

2.文中图片除注明出处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 :喻跃翔

排版 :小 豆

编辑 :胡 冰

【近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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