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除三害》是一部人畜无害的电影

大概从年关到现在，过了一个年，心脏漏一拍，失去了要张嘴就什么事讲几句的感觉。这种平静衬得事情本身有些大惊小怪。

事情越热闹，我的眼光越狐疑。咦？赵家的狗，何以多看两眼呢？

看无穷尽的鲁迅资料，把孩子看魔怔了。索性眼睛也闭上吧。

这和失去味觉的感觉相近。诱人的食物依旧产生诱惑力，往嘴里送，伸筷子的速度不比人慢。这样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心理暗示自己说，这很好吃。不过绝口不提。

这就是过年吃撑了综合征。短暂失去了对美好或叫好或一比吊糟的事物的感受力与表达欲。

我还想对自己做进一步心理分析。但不小心在安妮埃尔诺的访谈录里，看到阿多诺一句话，说心理分析就是把一个人的痛苦秘密变得规范的平庸之物。

好吧。有道理。

因为不能拒绝平庸，我选择继续保留这份痛苦。

有朋友问起我怎么这么久不更新。我说我更新的沉浸感被过年打断了。

就此过去，还是不更新。幸好这样来问的人没几个。

我感到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甚至想，要不就到这里为止吧。

不过今天又有人跟我讲，说她每天都来看我有没有更新，每天都看。那这就给我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虚荣心，我想，还是要保持随便写写。

我前面有提到，我在给别人写一套鲁迅付费课程的稿子，持续好几个月了。我本打算完成分配给我的部分后，先把这段经历写一篇。机会还是难得嘛。集中几个月啃鲁迅写鲁迅，恐怕不怎么常见，也不怎么会再有。

我想谈谈和鲁迅有关的人和事，从鲁迅得到的一点启发与感想。以此告别鲁迅。并以此开启公号新的一年——

我按了按自己的胃，过年积压的鱼肉消化快见底了。现在见到桌上的好饭菜，可以由衷赞叹一句，真香。

但前两天刚完成原定给我的最后一篇，又追加了三节课稿子进来。这样，我就还要继续和鲁迅师相处求教一阵子。

还是聊聊电影吧。

要说，我今年的春节档电影，一部没看。这在我是破纪录的。我之前的纪录往往是，大年初一，一口气看掉三到四部春节档电影。

不看也就不看了。好像站得如此远，反而不理解大家为什么要去看。虽然不看，但我有关注相关信息。整体来说，这些片子，就是热辣滚烫飞驰人生2第二十条，和退赛的红毯先生我们一起摇太阳。给我的一种综合感觉是，主题设计感太强，思想包袱很重。总想点燃点什么，教育点什么，深刻点什么，命中注定我爱你点什么。

什么跟什么嘛。春节档电影这样下去，跟小学生的寒假作业有什么区别？

不想去电影院检查小学生作业了。

我唯一在春节期间看得电影是首尔之春。其实也很匠气。可是它在一个剧作问题上解决得很好：如何把一个大家都知道结局的真实故事，拍得扣人心弦，充满悬念。

咱们也不要总是较劲题材人家能拍我不能拍这种事了。没意义。有意义的是，分析下剧本，拉个片，毕竟我们现在特别爱拍真实事件改编的故事。

这就说到《周处除三害》了。哇，眼前一亮，很小清晰。

是的，我不是要故意唱反调，这部片就是让我觉得扑面的清新，就像尊者和信徒合唱团，一身素衣，光着脚丫，其乐融融放声歌唱的纯净画面。

所以我看都在讨论多么大尺度，多么暴力血腥，删没删减……干，靠北噢，都在聊神木嘛。

我理解那种惊讶。大银幕遇到一回不容易。惊讶一下也就好了，看完还到处安利这种惊讶，分析这种惊讶，就有点肉麻了。

这个片名的典故，都知道了。从前有个恶人叫周处，有一天幡然悔悟，去干掉另外两个恶人赎罪，这样，算上改过自新的自己，就除了三害。

这种充满道德教化的简单寓言故事，如果去掉道德教化，抓住简单，就会拍得好看。从这一点上说，本片做到了。

但做到很难。不信的话，你去想象一下张艺谋拿到这个故事，他会怎么拍？周处为什么会成为恶人？另外两个恶人如何行恶？他从作恶到除恶的转变契机是什么？影片的主题最终会如何落地？深不深刻？

为此，张老师要和编剧反复开会讨论，研究细节。最终为我们奉献一部《周处明明可以有话好好说结果杀人吃官司按照刑法第二十条要用狙击手当场击毙行刑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精彩。也他妈够累的。

现在咱们拍电影，肉眼可见的累啊。就像贾玲把自己一身肉变到让你看不见。不看就很累。这感觉和上班很像。

所以周处除三害的轻盈和简单，变得难能可贵。我认为非要往现实的土壤里去深挖本片，那真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们现在的国产电影，还不是娄烨说得培养二流观众那种情况。而是让观众彻底失去了幽默感和感受单纯的能力。难道陈桂林从漏洞百出的棺材里死里逃生，给得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我把这看作是导演预设的讽刺细节。他就怕有些人煞有介事去分析有的没的，所以提前让陈桂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轻轻一推，so easy，我又满血复活啦。

这个故事照一个所见即所得的视角去看，会收获很多快乐，会感受到电影的魅力。这故事讲的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的疯比年轻人，想成名，吃吃排骨盒饭杀杀人。理由？没有什么坚强的理由。把我眉毛刮破了，把我头发剃坏了，够不够？我已经说了再不走，都得死。他们就是不走，我有什么办法？

你看，他早就做好准备了。本来杀一个尊者，一枪膛的子弹足够。可人家偏偏准备了够杀一整座教堂人的子弹。

还不算卡壳的废弹噢。

什么周处除三害，这是天生杀人狂。不要被桂林仔英俊的脸蛋上的两行男儿泪蒙蔽了心智。骗兄弟可以，骗自己就算啦。

我喜欢这种从剧作来说，缺乏动机或动机不充分的人物。说邪典也好，叙事能力太差也行，但都不影响它的简单和直击带来的出色视听表现。

我想到的最接近的是贾樟柯的天注定，可以叫苏三除三害。不过限于制约，天注定尽管已经把这种非人格化的反社会的人物拍得很不错了，还是有一些滞重。放枪挥刀更利落，但内在其实比周处除三害卡壳很多。

我想说的是，这些当然不是什么好人，莫名其妙，乖张反常，人物弧线失败。但可以把这些收纳进去，大大方方表现出来而没有过分思想负担和道德教化的电影，给人的观感就是人畜无害，看完像喝了一大杯冰可乐，心情甜蜜，感觉放松。

最终，这个某种意义上更接近电影本质的电影，只会让人留下两个挥之不去的印象：陈桂林那个排骨盒饭看起来好好吃。小白兔长相大白兔身材的小美，卡哇伊迪斯耐——

电影的本质，不就是娱乐。娱乐的本质，不就是吃吃色色嘛。

希望人畜无害的周处除三害的出现，可以把国产电影的深刻病从此除掉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