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完卵第二天，我的腰再也回不来了”

前段时间，《都市报道》的记者暗访了号称“北方最大地下代孕实验室”，报道中一个自称“丛总”的人表示，自己在代孕行业干了十年，有两家正规注册的公司，表面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背地里却将代孕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代孕一个孩子75万，如果想筛选性别就要95万。”疑似勾结医护人员非法行医。

轻松一句话，就好像“代孕是一种生活方式”，但他们不会告诉你其背后对生命健康的威胁有多大。

■被贩卖的卵子，被刺伤的身体

非法代孕产业链中，供卵者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卵妹。

卵妹的身体，被机构老板称为土地。

几万块，就可以买下这块土地产出的卵子。

越是物化的表述，所模糊的风险和伤害越是超乎想象。

在“地下代孕实验室”的相关报道中，黑中介对外宣称“优于三甲医院的实验室配置”。

但实际的手术室，却是一座被废弃的汽贸城。

图源：都市报道

操刀的医生，包括仅学了一个多月的产科医生。

有女孩捐卵十几次，有的手术时连麻药都没有。

报道中有这样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手术时候女孩的声音整个走廊都能听见，非常非常疼。”

据说当时那位取卵的医生，因目睹这样的惨状，从此拒绝任何取卵手术。

图源：长天新闻

在我国，精子库捐精5000一次，是完全合法的人工辅助生育技术。

但有偿捐卵却被明令禁止。根据相关规定，我国合法的求卵途径只有一个——正在尝试试管婴儿的女性，可以自愿将多余的卵子无偿捐赠。

原因是取卵风险实在太大了。

首先，取卵本身是一种有创手术。

需要借助穿刺针，从阴道进入体内，直抵卵巢，将卵泡液吸入试管，才能完成取卵。

图源：新闻晨报

而穿刺针长35厘米，足足有手臂那么长。

图源：网络

根据微博大V@妇产科的陈大夫介绍，由于卵子在卵巢内并不是线性排列的，因此取的卵子越多，取卵时穿刺的伤口越多。如果一次取卵超过20枚，卵巢表面的伤口甚至可以达到8-10个。

伤口越多，感染几率自然也越大。

其次，女性一生排出的卵子数量是有限的。

早在胚胎时期，卵子数量就固定好了。

每个月经周期一般只排出1颗成熟的卵子，一个女性一生大概只能排出400-500个卵子。

而取卵时想要一次性获得多个卵子，就必须打促排针，给卵泡催熟。

但药物容易引发卵巢过度反应，也叫“卵巢过度刺激综合症”。

这是最常见也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哪怕在正规医院做试管婴儿的女性，取卵后也容易出现腹水之类的症状。

严重的还可能导致呼吸衰竭，休克死亡。

网友做试管取卵后出现腹水

而在黑诊所，不仅不能保证无菌环境、急救条件，为了多取卵，他们甚至不惜注射过量促排药物，其伤害性可想而知。

2017年，有新闻报道17岁女孩因非法取卵差点丧命，在取卵前，她接连打了十多天促排针，术后频繁呕吐，出现休克症状，送到医院抢救后，被诊断为双侧卵巢重度损伤，最后不得不摘除卵巢和子宫。

图源：网络

■那些被“安全无痛”所掩盖的

“高薪女生兼职”“爱心捐卵志愿者”“正规医院，安全可靠”......

在女生厕所的小广告中，卖卵被描绘成一种简单安全的赚钱途径。

卖卵广告

至于取卵的风险，主要通过近些年的网络科普，才慢慢被大众了解。

而与黑中介营销卖卵采取同样逻辑的，其实还有广大的无良商家。

为了推广某种医疗手段或是医美项目，要么夸大其词，要么对风险避而不谈，甚至故意模糊这些行为对身体的伤害性。

比如曾经大行其道的“无痛人流”。

图源：网络

有段时间内广告可谓是铺天盖地，电视上轮番播报科幻片一样的台词：

“今天手术，明天上班。”

“开始了吗？已经结束了。”

电线杆上、路边广告牌、甚至连公交车座椅套上，都写满了“轻轻松松几分钟”的宣传语。

无痛人流被粉饰为一种梦幻般的，充满高科技的医疗服务，通过广告的高强度轰炸，逐渐植入大众脑海。

后果就是人流低龄化，人流手术中将近四分之一为未成年少女，不少女孩甚至将人流当成了避孕方式。

但“无痛人流”真的如此轻松吗？

显然不是。

首先麻药只能用来减轻痛感，但并不能减少手术带来的风险和伤害。

如子宫穿孔、感染、不完全流产、大出血之类的手术并发症。

甚至麻醉的状态，反而有可能增加一些额外的风险，因为失去痛感后，人会难以接受到某些身体发出的危险信号。

其次流产的过程也异常残忍。

怀孕10周以内，用一根粗大的流产吸引管插入宫腔，像吸尘器一样，将胎儿撕碎、再将其吸出。

为确保胚胎被清除干净，还需要进行“刮宫”——用一个金属勺子在宫腔刮一圈。

每刮一次，都会对子宫内膜造成损伤。

怀孕超过10周，则需要使用钳刮手术。用钳子将婴儿夹碎，再一块一块夹出来。

图源：网络

所谓的“无痛”“安全”“零伤害”，完全只是无良诊所的巧言令色。

另一例子是抽脂手术。

许多医美机构为了推广抽脂手术，疯狂营销“安全”“轻松享瘦”。

图源：网络

但事实是，抽脂手术是相当高危的手术。

抽脂前需要注射大量肿胀液，注射过程中感染风险很高。吸脂时如果损伤血管，导致脂肪进入血管，又会形成脂肪栓塞。除此之外还有大出血、内脏穿刺、麻醉意外等各种并发症风险。

翻看新闻，因抽脂手术死亡的悲剧数不胜数。

2024年1月，一位20岁的中国女孩在韩国抽脂后离世。

死因正是抽脂手术引发的败血症。

■向善的技术被篡改和挪用

最可悲的是很多类似的技术发明，其初衷原本是造福人类，但很快就变成了无良商家牟取暴利的武器。

譬如代孕所用到的技术，其实是辅助生殖技术，最开始是为了帮助患有不孕不育症或家族遗传病的夫妇正常受孕并产下健康的胎儿，但是后来被黑色产业攫取用以剥削女性子宫和生育劳动。

人类在辅助生殖领域的首次尝试追溯到1785年，英国医生John Hunter帮助一位尿道下裂的男性患者，通过阴道内人工授精的方式使其妻子成功受孕。

第一次完成“体外受精和胚胎移植”手术是在1978年，而后辅助生殖技术不断发展迭代出三代试管婴儿，但都是用于帮助生育能力有障碍的夫妇。

第一个试管婴儿路易斯·布朗

取卵针的发明也是用于试管婴儿取卵，主要解决女方输卵性不孕和排卵障碍问题。

在生物科技不断发展的过程中，自然生育这样一个独立完整的周期被分割和逐一替代，事实上造成了女性身体“批发性收购（wholesale takeover）”的理论可行性。

而代孕和性别筛选等灰色领域本就有暴利可图，无良商家正是贪图这块肥肉，不惜以伤害女性身体为代价。

取卵针长度

再如整容手术的发展可以追溯到两次残酷的世界大战，大量伤员的面容被毁、肢体被残、器官发生缺损，“没有谁比他们更渴望任何能够改善面部缺陷的手术，哪怕那种改善只是非常轻微的程度”。

第一次现代整形手术便发生在1916年，两次世界大战推动了整形外科的发展，许多口腔颌面外科、耳鼻喉科医生奔赴前线，为面颊缺损和畸形的病人做手术。

第一次现代整形手术：一战被炸掉上半张脸的英国海军

现代整形技术从边缘学科走向主流，从“修补缺陷”变成了“对美的追求”，辅以消费社会最擅长的鼓吹“容貌焦虑”，追求美与时尚在全世界各地都充满了无限商机。

整容手术听上去还像一个要动刀子、有风险、有痛苦的外科手术，现在改名作“医美”，仿佛就是进美容院坐一坐、喝着咖啡按摩脸就能轻松变美的spa。

在社交平台上风靡的“手术瘦腿”，又称“小腿肌肉阻断术”，临床上的学名叫“胫神经腓肠肌肌支离断术”，其实是用来治疗小腿腓肠肌肥大等病理问题，手术不当会造成肌肉萎缩以及各种并发症。

图源：小红书

更别说最开始为已经威胁到健康的肥胖人群发明的吸脂手术，后来不断被滥用，加上有的野鸡医院非法行医，本身没有健康问题的女孩单纯为了不让身体存在一丝赘肉就去抽脂，导致永久丧失生育能力，甚至出现女孩抽脂后身亡等重大医疗事故。

吸脂手术后身亡

再如为孕妇产后修复而出现的“阴道前后壁修补手术”，后来演变成无良商家鼓吹的“私处整形”，这些违背伤口缝合规范的操作可能导致严重不良后果。

私处整形涉嫌非法行医

最近号称“新一代神药”的司美格鲁肽，风靡好莱坞，北美时常卖断货。其实研发之初被FDA批准为2型糖尿病治疗药物，发挥降糖作用，抑制食欲。

然而其抑制食欲的药效被大众追捧，Tik Tok上浏览量超2.7亿次，2023年比去年销量同比增长77%，2月加州使用该药物的数量，非糖尿病患者增加了四倍。

减肥神药司美格鲁肽

看到了吗？

一些明明以帮助患者、改善健康为初衷的医学技术，后来逐渐被滥用，向善的目的也变了质，变成为人性阴暗欲望服务的工具。

也许大家很容易提出那个经典论点：技术是中立的，枪不杀人，人杀人。

一个发明时向善的技术很可能被恶人攫取，成为罪恶的帮凶。

这话是有道理的，警示世人擦亮眼睛，撕开各种漂亮话术，仔细分辨背后得利者的真正用心。

记者暗访湖北代孕村

但我又觉得“技术中立”这句话太绝对而简单，遮蔽了很多隐藏的不平等。

仿佛在科技无罪的大前提下，所有的道德责任都将由实践者自己承担，自愿抽脂所以要承受手术风险，自愿取卵所以要付出健康代价。这种逻辑滑坡则在纵容已被用于恶的技术继续存续。

技术是发明者意志的产物，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形成，当发明者选择性地显示或隐藏某些信息时，譬如夸大其中的好处、模糊手术的伤害，其价值观念就已经彰显。

这时候“自愿买卖”不再是为“技术存在即合理”开脱的理由。

图源：微博

技术的使用存在有限的适用范围，原本救人的良药扩大运用范围也会是杀人的工具。

前文提到的不良商家正是钻了技术和法规的空子，行犯罪之事。

导致这样的黑产层出不穷，隐藏在各种不被看见的角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零容忍，竭力遏制这些现象蔓延，转发发现举报，让更多女孩免于受害。

监制 / 费加罗夫人

微博 / @费加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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