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密探》：不用睡觉？那就去冒险吧！

Goodbye，2024。

Hello，2025。

你是怎样跨年呢？我在2024年的最后一天看完了《睡不着的密探》，一本好玩的轻松小说。

劳伦斯•布洛克是我喜欢的作家，之前看的都是他的“马修侦探系列”（《八百万种死法》、《小城》、《屠宰场之舞》、《繁花将尽》点击可跳转），这次看另一个系列“睡不着觉的伊凡•谭纳”。

▲ 书本封面。

马修几乎从不离开纽约，是个酒鬼，之后戒酒；而伊凡•谭纳满世界乱跑，不用睡觉。

伊凡•谭纳在十八岁参加朝鲜战争，被一块碎片击中脑子，睡眠中枢受损，无法诱发自然睡眠。从此他再也不用睡觉，累了就休息。医生说一直醒着对他的身体没有影响，但他大概只能活正常人的四分之三，因为失眠减少了寿命。

军方给了他伤残抚恤金，他还给学生代写论文和报告赚钱。反正不用睡觉，他大把时间看书。好笑的是，他高中一毕业就从军，根本没上过大学，却代写了很多硕士和博士论文，偶尔还代考。

他还参加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组织，每天收到很多邮件，邮递员恨死他了。

多年以来这并不使我困扰。我一旦适应了不必睡觉的生活，就总能找到可做的事、可以聊天的对象、可以读或研究的题材。无论活多久，无论是醒着还是睡觉，人都不可能尽知天下事。
比方说，全世界的人使用好几百种不同的语言。要把这些全学会，恐怕就可以花上一辈子。在我独居的公寓里，躺在床上听一叠睡眠学习唱片，既可以休憩身心，还能多学会另一种语言——而且不会感到无聊。

▲ 劳伦斯•布洛克（Lawrence Block），1938年生于纽约州水牛城。

金币

伊凡•谭纳在朋友的婚礼认识了舞者凯蒂，凯蒂是亚美尼亚人。

一天，他去凯蒂家做客，凯蒂的外祖母告诉他失落的家族宝藏故事——她父亲曾是巴勒凯瑟最有钱的人，她住在巴勒凯瑟最豪华的宅邸。

士麦那沦陷当晚，他们全家人总动员，把金币从地下室搬出来，藏到门廊底下。

最后所有的金币都藏好了，凯蒂的外祖母解释，把门廊底下的空间全塞满了。然后她父亲和叔叔调制水泥，在一盏孤灯照明之下，仔细地把破洞补起来。水泥干了之后，他们在上面用小碎石摩擦，让表面看起来有陈旧感，还撒上路边的尘土，这样补过的地方看起来就跟门廊其他部分的水泥一样。

土耳其人残杀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凯蒂的外祖母是少数存活者之一。

巴勒凯瑟发生了属于自己的惨剧，但我可以想象小丘上有一栋大宅，前方和两侧是水泥的门廊；而这栋房子经过多年之后仍旧矗立，里面的宝藏仍旧原封不动。
那天晚上我跟凯蒂说了，"我想宝藏还在那里。"

他估算一下，那些金币起码值三百万美金。事不宜迟，他打算飞到土耳其，设法进入巴勒凯瑟，找到那些金币，然后把这笔财富资助给他参与的各种奇怪组织。

▲ 2015年，亚美尼亚民众火炬游行，纪念大屠杀100周年。

被捕

他没想到，在土耳其入境时被当作间谍被捕了，关进伊斯坦布尔的监狱。

装了铁条的窗户倒有一小扇，小到空气几乎出不去也进不来，高到只能让人瞥见一抹天光。窗户变暗的时候，应该就是晚上了；等窗再度泛蓝，我猜天大概就亮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甚至没法子确定窗外真的就是户外。天晓得是不是哪个土耳其白痴在外面一会儿点灯，一会儿熄灯，好让我有这种错觉。

监狱环境很差，但伙食出奇好吃。

早餐总是一片冷的黑面包和一杯浓浓的黑咖啡。午餐晚餐都是一样的——堆在锡盘上的可疑肉饭，大部分是米，里面偶尔点缀着羊肉屑和无法辨明正身的蔬菜丝。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肉饭还真好吃。
我老是害怕关我的家伙可能会一时冲动受某种人道观念误导，改变单调的伙食，用其他难以下咽的玩意取代这天赐的肉饭。但我的狱卒每天都送两次肉饭来，而我也每天两次狼吞虎咽下去。

狱卒假装不会说英文，他则假装不懂土耳其话，狱卒说着以为他听不懂的粗话来取乐。

▲ 土耳其肉饭（网图，图文无关）。

入狱第九天，他被通知要遣返回美国，而且被土耳其列入不受欢迎的人物，以后也不能入境。

他再度微笑，"你没要求要见美国大使。每个美国佬都会要求见大使的。如果哪个美国佬在餐厅被敲了一笔，就会立刻要通知大使。但你似乎全部逆来顺受——"
我说："当强暴无可避免的时候，就躺着享受吧。"

穿制服的男子和他谈话，说打电话去华盛顿拿到他的详尽档案，发现他参加了很多组织。

"你到底为什么要参加这些组织？根据华盛顿的说法，你似乎并不做任何事。偶尔去参加聚会、收到多得惊人的宣传小册，跟所有从事颠覆破坏活动的叛乱分子都有牵连，但却也没做什么。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对无望的目标有兴趣。"

以前，美国政府调查过他很多次，问他为什么参加那么多组织，替谁办事？在策划什么？谁？什么？哪里？何时？为什么？

我一向都不喜欢被人质问。每次接受联邦调查局侦讯都很不愉快。我不喜欢让某个能干的年轻人坐在我家，问些关于我的朋友、我参加的组织以及我的理念之类的问题。
但每一次——他们可来了很多次——我都有终极武器可以对付。我总是跟这些多管闲事的笨蛋说实话。我从没跟他们说过谎。因为他们看不出我过日子的方式有任何意义或逻辑，而我又没犯他们该天杀的法，他们最后总是自顾自地嘴里啧啧作声摇头离开。

这次，如果他被遣返回美国，肯定又会接受侦讯，他可不能说实话了。他知道，以后土耳其政府会对他拒签，美国政府也可能取消他的护照，那他就有可能哪里都去不了。

▲ 土耳其风光优美（网图，图文无关）。

逃亡

飞机在爱尔兰的香农机场降落，有两小时的转机时间。伊凡•谭纳设法摆脱狱卒，开始了逃亡之路。别忘了，他参加了世界各地好多奇奇怪怪的组织。

要是我能找到这些组织的会员——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那我就安全了。他们会是理解我的人，我的心灵伙伴。他们会让我藏身、照顾我，会和我同谋！

他和爱尔兰兄弟会成员联系上，藏身农舍的暗室里。

我们四个，多兰、诺拉、汤姆和我，倾听着厨房收音机播送伊凡•谭纳案的最新发展。穆斯塔法（土耳其的狱卒）似乎看了不少007电影，引述了其中的情节来描述我逃亡的经过。
根据广播的报导，我是个所属单位不明的危险间谍，试图让全土耳其染上霍乱，事败之后被遣送回美国。我在香农机场的厕所里捏碎了一个小圆球，释放出毒气让穆斯塔法的脊椎暂时麻痹。虽然他英勇反抗，但却无法阻止我把他打昏，五花大绑。

他艳遇不断，诺拉在家人面前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暗地里投怀送抱。

"你真是个嘴甜的骗子。现在再说一个谎。你爱谁？"
"我爱你，诺拉。"
我们爬过暗门，进入天花板和屋顶之间的小窝。我把绳梯收起来，关上门板，把我们俩关在里面。她跟我保证没有人听得到。她父亲和弟弟都睡得很沉，声音在小屋里传不远。
她不让我点蜡烛。她在角落脱下睡袍，爬到棉被和毯子下面。我们互诉爱的谎言，在黑暗中让谎言成真。

警察来到屋子搜捕，他逃走了。

我走了不到一里，就有一辆车停下来，开车的年轻神父载我一路到目的地。
他只想聊那个美国间谍的事。他没听说我逃离了克姆镇，但却风闻我在都柏林策划炸掉德•瓦雷拉的宅邸。我假装成从爱丁堡来的苏格兰人，在梅佑郡待几个月学习盖尔语，顺便游览爱尔兰乡间。他对我的兴趣还不足以进一步探究到我故事中的漏洞。

▲ 只有10%的爱尔兰人拥有天然红发（网图，图文无关）。

在都柏林的餐厅，有个高个子男人故意在他面前摔倒，对他耳语，叫他去"托柏街的穆尼小店"。然后，他目瞪口呆地看到高个子男人被警察追捕、街头驳火、被打死。

然后我发现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东西，一定是他在绊跤的时候放进去的。这是一个铜色的金属小圆牌，直径大约一寸半，上面打印着249这几个数字。
在那时就算我想不透为什么，但要推断出这是什么倒还容易。我回到奥康内尔街，找到就在电影院转角的托柏街。穆尼小店就在托柏街中途，是一家拥挤的小酒馆。我找到衣帽间，出示圆铜牌。管理人员不出我所料，拿出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我留下一先令的小费。

手提箱里面有写给他的信，让他“把货送到正确的收件人手中，他们会照顾你。”

他去了马德里，在破烂公寓三楼找到了罗布勒——伊比利亚无政府主义者联盟的成员。罗布勒非常神经质，非要跟他去巴黎，途中还引发了很多笑料。

他打开手提箱查看，里面有一组理想的逃生用具，包括不同国家的货币、三个国家的护照、可以伪装的衣物用品等等，还有六张影印的蓝图，显然就是要他运送的“货”。

六张影印的蓝图。什么的蓝图？我毫无头绪。六张有横线的笔记纸，上面若非数学家的胡乱涂鸦就是某种密码。一叠仔细画出来的图表。这整批机密数据毫无疑问是从某处偷来的，应该要交给某人。但从谁那里偷来的？要交给什么人？这意味着什么？

他辗转多国，一路流传着“美国间谍”的传说。

在马其顿的泰托沃，他被当作美国中情局派来的人员，“帮助我们粉碎贝尔格莱德的独裁政权”。

马其顿内部革命组织闹起革命，和政府军街头火拼。

独立自主的马其顿共和国虽然不被地球上其他独立自主的国家承认，但的确持续了4小时23分钟以及不知多少秒之久。回想起来，我忍不住觉得这短暂的时刻是绝大的道德胜利。

马其顿内部革命组织“领袖”多铎和其他几十人丧生，多铎的妹妹安诺雅帮助他逃亡到保加利亚。

安诺雅说，哥哥必须战死，他必须逃亡，“只要你逃掉，你就会一直是我们神秘浪漫的美国人，政府会知道你与我们同在，但却逮不到你，我们的人民知道你有一天会回来继续奋战。”

▲ 小说文字幽默，让我笑出鸡叫。

他被介绍给一个叫左手协会的团体，“这似乎是个数百年前成立来捍卫奥斯曼帝国基督教的半神秘团体”，一个希腊东正教的神父接待了他。

神父收听自由欧洲电台，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俄国间谍”了。

“这个世界和平的叛徒通过秘密行动，设法获得了英国空房和沿岸防御的全部档案。这英勇欧洲国家的重要国防机密，此刻正在铁幕后逐渐朝着暴政中心莫斯科前进。”

他逐渐厘清头绪：爱尔兰人偷了英国的蓝图，高个子男人或他们的人在都柏林偷走蓝图，因此爱尔兰警察追捕高个子。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蓝图在他手上了，而且都知道他正在前往巴勒凯瑟进发。

神父说可以提供帮助，但要求有十分之一的回报，而且他必须加入左手协会。于是，他又多了一个组织身份。

在左手协会的帮助下，他终于抵达巴勒凯瑟，才明白处于暴风雨中心的滋味。

接下来整个下午，我慢慢地在市中心晃荡。这里各方势力的密探不可能有我想象中那么多，但的确似乎充满了间谍或某种秘密情报员。我听见以各种不同口音说土耳其话的人，暂且辨识出三个英国的探员、两个爱尔兰的、一群美国人、至少三个俄国人，以及一票被我归纳到间谍——属性不明这个大项下的家伙。

长话短说，他找到了那栋老房子，找到了埋在地下的金币，骗过了左手协会，从土耳其开车穿越叙利亚，进入黎巴嫩，在贝鲁特卖掉了这批金币，存款放在一个不列名账户。

他们保证要是没有我的同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户头的存在，或是里面有多少钱。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能取得这种信息。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从户头里提钱，然而我的存款没有利息。

▲ 黎巴嫩贝鲁特风光（网图，图文无关）。

“回家”

完成金币交易后，他买了新衣服，在高级旅馆洗澡后换上新衣服，好好吃了一顿晚餐，然后去美国大使馆，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伊凡•麦可•谭纳，”我说，“如果你不记得这个名字，那我想你在国务院也没啥前途了。我建议你抬起屁股去告诉你老板，这个占据你时间的愚蠢观光客的大名。伊凡•麦可•谭纳，去告诉他伊凡•麦可•谭纳在这里，看他说些什么。”

他把英国的蓝图交给中情局的人，那人非常惊奇他怎么到达贝鲁特，说他一个人就引起了六起国际事件。

他在四倍警卫的押解下搭专机回到华盛顿，接受没完没了的侦讯，不断重复“我不能告诉你。”

“我的指令是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把文件交给中情局。能把文件交给我的上级当然是最好，但除了透过美国大使馆之外，我没有别的方式可以离开土耳其，而这就表示必须把文件给你们。只有在我别无选择，以及无法联络上自己人，或无法自力回到美国的情况下才能这么做，所以我把文件给你们了。”

中情局当然不相信这个荒谬的故事，但从他身上套不出话来，啥也不能做。

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得回美国来。一方面这是我家，另一方面我发现持续逃亡实在太累人了。我不能永远忍耐当个逃犯。显然我得回家来，设法厘清一切。
所以我编了这个故事。我在替某个政府单位办事，这是个机密的重要机构，而且中情局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不能主动联系，我不能透露信息。

三个多星期后，神秘组织终于来接他了。他才知道高个子叫达尔曼。达尔曼死了，头头要见他。

“我鼓励我的人自己发展出自己的行动模式，秘而不宣，不要告诉我。我们的人出任务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如果他有了麻烦，也不能求救。如果他被捕，我不认识他。因此我不知道你是达尔曼的接应人。我说过我有所怀疑，但不能确定。我们获得马其顿事件的报告之后，我就比较确定了。”他第一次微笑起来，“那真干得好，谭纳，是近年来数一数二的利落活儿。”

和“马修系列”的冷峻调调相比，“谭纳系列”轻松好玩多了。

在土耳其被当作间谍，他心底暗笑。

他们都看太多007电影了。这些人以为到处都是间谍，完全忽略赚钱这种动机。间谍？我绝对不会干那种事。我毫无替土耳其或任何国家当间谍或反间的意愿。
其实我只是来这里偷价值三百万美元的黄金而已。

他辗转多国，国界线仿佛轻易就跨过了。

他拿钳子割开意大利和法国边境的铁丝网钻过去以后，“又把钳子扔回意大利一边”。

他从边境进入克罗地亚，简直易如反掌。农家说他每次穿越边界都在星期二，因为平时有三个警卫，星期二只有两个。他按照农家的指示，爬上一棵树。

我攀到正确的那根枝杈上，感觉树枝被我压得弯下去，但还是承住了我。我往前爬越过边界的铁丝网。我有种恐怖的感觉，枪口似乎正对准我，我等着枪声穿破黑夜。没有枪声。我双手抓住树枝，让脚晃下去，然后松手往下落了几码就着地了。我找到袋子一把抓起，开始往前走。
所以这就是铁幕——一道铁丝网，我心想，任何人都可以爬上树跳过去。对詹姆士•邦德和他的大队人马来说是危险的障碍，对伟大的克罗地亚革命分子伊凡•谭纳而言，简直就是儿戏。

他睡不着觉，参加各种奇怪组织，譬如有个“英格兰地平协会”。

"告诉我一件事，"他说，"英格兰地平协会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实这是一个世界性的组织，不局限于英格兰，虽然协会是在那里成立的，大部分的会员也都在那里。"
"但这是干什么的？"
"这群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不是圆的。协会致力于推展这种信念，让大家相信此一想法。"
他瞪着我。我回瞪他。
"平的，"他说，"这些人疯了吗？"
"不比你或我更疯狂啊。"

除了奇奇怪怪的各种组织，政府势力也相当具有喜剧色彩，就像结尾谭纳杜撰有神秘上级，上级会设法释放他的。

“他们要怎么找到你？”
“他们会找到的。”
他们真的找到了。

▲ 影视频繁出现的美国中情局（网图，图文无关）。

在小说后记，劳伦斯•布洛克提到这个故事是如何成型的。

伊凡•谭纳孕育于1956年，当时劳伦斯•布洛克长住纽约，参加大学的工读计划，在西村东游西荡，接触三教九流。

1962年，他带着妻子、女儿回到水牛城，有两件互不相关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一，《时代》周刊登了一篇关于睡眠的文章，某些极为罕见的人不用睡觉也能活下去。

其二，他在《大英百科全书》读到，在斯图亚特王朝的末代君主安妮女王死后两百五十年，依然有人冒充斯图亚特家族的成员，想要谋取英国王位。

劳伦斯•布洛克想到了一个角色：一个人不用睡觉，一直在制定计划，想要取回英国王位。

1965年，劳伦斯•布洛克和比尔•希吉吃饭。比尔•希吉是货币学家，说了个故事，提到有批金币藏在巴勒凯蒂的某幢房子里，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试图发掘出来。

第二天，布洛克想起聊天内容，于是，伊凡•谭纳这个睡不着觉的家伙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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