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人”听上去很科幻,但想想你每天都离不开的“电子器官”——你每天都在“和智能高端数字通讯设备表面,进行反复物理摩擦和交互测试”,对啦,就是玩手机。
人机结合已在进行中,人类将走向何方?
作者哈利•帕克在阿富汗服役,踩到一个简易爆炸装置,失去双腿。他成为残疾人,但他更喜欢“合成人”这个词。
在21世纪,我虽是个截肢者,但并不会因此成为异类。我们都是合成人。我们都因身体的损失在受苦。对一些人来说,那损失是青春的逝去;对另一些人来说,损失不止如此。如今,通过人与机器的融合挽回这种损失的可能性,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人工髋关节和膝关节可以延长人的活动能力,心脏支架和分流管可以延长人的寿命,视网膜假体和植入式耳蜗可以增强受损的感官。随着技术的进步,人的一生中用到义肢、矫形器、植入式或可穿戴设备的可能性也在增加。
技术修复了哈利,也引发了他的思考。他开始寻找人类和机器的前沿故事,追问依赖医疗技术意味着什么,更换和增强身体部位将怎样改变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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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本封面。
残缺与修复
哈利绝对忘不了踩到简易爆炸装置的瞬间,清晰完整得就像刚刚发生。他几乎死去,在最初几个星期梦境和清醒交叉,一切都感觉不真实。
就好像我的想象力切入超载档位,一把夺过缰绳,引导我穿越创伤和陌生感,帮助接受一个“新”的躯体:我明知它属于自己,但它充满了疼痛感,还有管子和线路连接到医院的墙上。而且,它是残破的,左腿膝盖以下,右腿到大腿一半的地方,都消失了。
他很幸运,爆炸发生几秒钟之后,B下士就来到他身边,帮他包扎、绷紧止血带、打开他的气道。由于伤口过多、失血严重,他已经休克。短短18分钟,直升机就把他送到医疗设备良好的巴斯营地野战医院。
急救直升机搭载一支救护小队(两个医护人员、一名麻醉师和一名急诊医学顾问),以及到达救援地点时所需的全部药物、设备、呼吸机和监测仪。担架抬着受伤人士穿过尘土登上台阶,放到直升机的地板上。急救队立刻将伤者围住施救:输血、积极包扎伤口、清理气道和插管、减轻疼痛、稳定伤势。
后来,哈利去拜访一名外科医生,医生给他看当时的手术记录。
“你是第一个右转的——也就是第一个从直升机直接进入手术室的人。这节省了时间,我们意识到没有必要再给你做复苏了——反正最后你们都要进手术室的。在你之后,它便成了标准程序,现在连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也这么做了。”
在清创的最后阶段,他血压骤降,医生进行了剖腹,“当时有点仓促”。
这个人自信满满地把我剖开,把一些器官翻出来,仔细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接着把它们包好,重新将我缝合起来。
这些人从不优柔寡断。他们在人类承受损失的能力边界上施展技艺,检验哪些做法兴许可行。到2009年年底,哪怕你只有一线生机,只要能撑到巴斯营地野战医院,因伤势而死的概率就降到了1.8%。如果你需要大量输血,死亡的概率是4.8%。而在平民创伤中心,这一数字接近30%。
他在伯明翰医院期间,周围都是战争幸存者。
有许多人来病房探望时瞅到四下里形形色色的严重伤情,都有一个不曾说出口的问题:如果没活下来,是不是反而更好?这个看法,以不同的措辞呈现出来,有时他们说的是我自己的伤势。
他对别人的怜悯很生气。
这暗示我的身体支离破碎,甚至不值得再活下去,他们似乎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还有能力适应生活。他们的悲伤还暗示了一种更根深蒂固的东西:我们对生而为人有一套信念,那就是身体应该有个正常的形状。人很难把身体跟这样的信念割裂开来。身体的残损太过严重,似乎让人无法忍受。
渐渐地,他接受了自己的残缺,能活下来似乎就足够了。他难以想象医疗技术将如何修复他,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转到军队康复中心。十个星期后,他第一次靠义肢站了起来。经过一年的康复治疗,他出院了,带着“合成人”的新身份回到现实世界。
哈利选择刀锋义肢,这义肢很少用于日常,是为跑步设计的。哈利喜欢它的功能胜过外观,因为戴着它行走的感觉太好了,没法退回去使用传统的义肢。
他接受了再培训,找了新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十年过去,他可以开车、和伴侣挽手散步、把孩子扛在肩上玩耍……如果没有辅助技术,他不会拥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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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帕克的刀锋义肢。
悠久的“合成史”
当我们的身体和科技紧密相连,我们已经走向“合成人”时代。要探索新技术,就要先了解历史。
哈利参观伦敦博物馆,看到很多以往的医疗用品,如吐鲁番地区2200年前的木制义肢、埃及底比斯近3000年前的木头假脚、冰冷骇人的“铁肺”、栩栩如生的玻璃义眼……人类与器械的“合成史”和文明一样悠久。
这个房间里的许多东西看起来兴许像是刑讯室里的刑具,但它们让身体再度完整,是治疗、诊疗、缓解疼痛的物品,维持人之于人的存在和感受。
哈利以前身高1.87米,现在装上义肢是1.82米。
我68公斤的体重里,有60公斤是血与骨的“湿件”,有8公斤是义肢硬件(这8公斤几乎全都是腿,外加几毫克重的隐形眼镜)。也就是说,我有12%是机器。
哈利的左膝是“原配”,右膝是仿生膝盖,有微处理器。看到这些历史展品,哈利庆幸自己处于当今时代,新技术让他重新拥抱生活。
惠康博物馆的策展人筹备“身而为人”的永久性展览,问哈利能不能提供一条腿。哈利给了一条C型腿,有他使用的第一个微处理器膝盖。
哈利想象自己死后很久很久,这条腿仍保存在博物馆。他无法想象周围放着什么样的医疗设备,参观他的腿会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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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利是作家、艺术家,2019年,他为英国女王介绍自己的画作。
“具身化”
哈利很快发现,当身体需要依赖医学技术才能维持正常运作的时候,我们就会以不同的方式察知身体。先是轮椅,接着是义肢,辅助技术很快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我能够把自己和义肢融合到一起,这样它们感觉起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了。对于任何后天致残的人来说,知道自己可以本能地将身体与技术结合起来,想必十分振奋。合成人通过“具身化”实现通用兼容——我们的设定就是即插即用。
“具身化”很有意思,就像我们每天都在呼吸,但没察觉自己在呼吸。
我们都拥有一个身体,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都受这个身体支配。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是“开启”的,或许除了每天早晨我们挣扎着“开机”的那一会儿。又或者,我们通过锻炼给自己施压,还有生病、受伤的时候,才会对身体有所察觉。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忘记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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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40年代小儿麻痹症席卷美国,医院塞满帮助呼吸的“铁肺“
“骨整合”
“骨整合”技术发展初期,英国不提供这种手术,因为风险太大了。一些老兵去澳洲做手术:说白了,他们还有什么可失去呢?就算不成功,他们无非照老样子困在轮椅上。
它指的是把残肢的骨头,也即股骨,与钛植入物结合,穿过皮肤延伸出去,这样,就可直接接入义肢。这有时也叫“直接骨骼固定”,它更好地描述了这么做的好处(及部分风险)。直接连接到骨骼上,克服了义肢与身体相连的许多挑战——不再需要任何带子、衬垫或套筒了。
哈利问做过这个手术的杰克感觉怎样,杰克说手术相当残酷、激进,但改变了他的生活。
“我之前觉得自己像个废物,现在我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人了,更独立,更积极,也更挺拔。”
打个比方,杰克做了“骨整合”之后是把腿“接上”,而哈利仍然是“装上”。
哈利去拜访骨整合医生,又碰到“熟人”:迪米特里厄斯医生当时给哈利进行过清创手术。
坐在截掉我一条腿的人对面,感觉挺奇怪。我们在咖啡馆里喝咖啡。他说做出这个决定很容易:“截掉一条腿或者一只胳膊,有三个特征:它不发挥作用了,它很危险,它带来极大的麻烦。你的腿与这三点都吻合。”
他们谈到再生医学。迪米特里厄斯医生说移植很简单,再生却很复杂。
他指着我的胳膊说:“我现在就可以用一把铡刀把你的手砍下来——我会带你去手术室,再把它接回去。”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手指忍不住一麻,“你会没事的。移植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手术,问题不在于手术本身,而在于捐赠者的手需要免疫抑制。如果为了防止身体对移植的手或器官产生排斥反应,你每天都需要服用药物,那么你的寿命可能会缩短20%。这就是要做的权衡,所以我们在移植之前必须经历漫长而复杂的同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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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字骨科”很多新技术已得到广泛应用。
“幻肢痛”
哈利截肢十年,自认为成了半个疼痛专家了。
我们疼痛的时间越长,疼痛就越情绪化。它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不想见人,使我们无法入睡。我们反复咂摸它,如同天快塌下来,焦虑激增。它让我们苦不堪言,尤其是当它不再与我们能看到的损伤存在联系,甚至连医生也无法解释。
疼痛有可能导致行动障碍。对许多残疾人士来说,这是他们每天面对、必须接受的事实。残疾人士感受到的疼痛比普通人更严重,也更频繁。
哈利提到“幻肢痛”,不仅痛,还会痒,疼痛次次不同,出人意料。举个例子,有时他踩到水坑,幻觉的脚就会变得冰冷,还会感到冻僵般的疼痛。
值得一说的是,截肢真的会带来一种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经历的特殊疼痛。“幻肢痛”指的是感觉从已经不存在的身体部位传来的疼痛。有时它根本不是疼痛,而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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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肢痛”证明了我们大脑由众多不同的模块组成。
残疾和发明
残疾和发明历来是携手并进,一些发明家就是残疾人,他们夺回自身处境的控制权,努力解决残疾给生活带来的问题。
身体缺损会带来非常实际的问题,如果你不得不带着这些问题生活,你往往要花很多时间研究怎样克服它。
我们都想象着过更美好的生活,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无非是一场令人向往的白日梦,要不就是对“万一中了彩票会怎么样”的遐想。但对残疾人士来说,改善生活质量的解决方案可能非常具体。
哈利能过上“正常生活”得益于科技进步。
在我十年的残疾经历中,有几件事真正改变了我的生活:我的微处理器膝盖、再次学会开车、我的皮划艇,还有我的电动滑板车。这些东西让我重获自由。不仅如此,它们都是由英国国家医疗保险付费的,或是通过慈善机构申请的。
哈利去参加康复博览会,发现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
这里要介绍一些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事实:全世界范围内,每100人中约有15人残疾,每100人中有2-4人严重残疾;每年有50万人脊柱受损,轮椅用户多达6500万(还有1000万到2000万人需要轮椅,但买不起);在接下来的30年里,80岁以上的人口数量差不多会翻两倍,达到3.95亿;在欧洲,目前有4000万人不借助这样那样的行动辅助设备就无法行走,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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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疾和发明历来是携手并进,是技术知识、决心和创意的结合。
外骨骼
哈利在德国参加一场关于辅助和可穿戴机器人技术的研讨会,不少讲座聚焦外骨骼这一主题。
怎样才能让外骨骼与身体完全协同工作呢?这里存在的机械问题如下:让外骨骼套装安全舒适地适应每一个体型、体格不一样的人类用户;可调节束带、可延展和柔性灵活的材质都会有帮助,但外骨骼的关节必须模仿人体,以各种速度大幅自由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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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骨骼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目前已应用到工业、医疗等领域。
在为期两天的专题研讨会中,哈利最深印象是一项简单技术:机械义手,将它抵靠在物体上就能进行抓握。
每根手指都可适应物体的形状,可以捏或抓,能拿起几乎任何东西,而且是纯机械的,没有沉重的马达和电池,没有聪明的控制算法。由于用户需要主动把它抵在有形的物体上,因而能感受到更多的反馈。
讲述者把它描述为一种“聪明的技术”:“你不会开着一级方程式赛车去买菜。”这义手轻便、造价低廉,很有实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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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福特汽车公司使用外骨骼设备,协助流水线工人工作。
“赛博格”
“赛博格”一词始于美苏太空竞赛期间。在英国有个“赛博格名人”内尔•哈比森。
哈比森是色盲,在大学期间开发了“眼博格”装置,找外科医生做了植入手术:他的头盖骨后面有根天线,向前弯曲,天线末端有能检测颜色的光纤尖端。他不仅能“看到”颜色,还能感知常人看不到的红外线和紫外线。
哈比森植入“眼博格”不久要更换护照,当时的英国护照署拒绝了他这个怪异的照片。后来他说服了护照署:他的身份认同是赛博格,植入设备应该算作他的一个器官。媒体宣布他是第一个获得政府正式承认的赛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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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尔•哈比森用“电子眼”欣赏一朵花的颜色。
所有技术都是一体两面
赛博格、仿生人、“身体黑客”、虚拟现实技术、人工智能、脑机接口、“超人类主义者”……技术让我们生活变得更好,也可能加剧社会分化。我们如何以不留恋过去的方式望向未来?
我们希望保留身体的神圣性,感受人在这个世界的位置。但朋友争论说,如果他为自己的孩子买了一条价值五万美元的神经束,于是他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变得更有趣、更聪明、更健康,就读顶尖大学,拥有更好的工作,过着更幸福的生活,那会怎么样?难道我不想给孩子也植入一条“带子”?
我首先想到的是五万美元,但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一种能真正升级人类的技术是多么可怕,它有可能带来各种社会不平等和损害。
超人类主义者要从身体中解放自己,用技术克服死亡。如果可以,他们还想“上传”自己,把肉身换成一种不那么容易出现崩溃和故障的东西。
检验人机共生潜力的开路先锋很可能是残疾人,哈利感到不安。他有了义肢,但不会觉得自己是赛博格,他只希望不丧失那些令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而超人类主义者把人的身体视为一件需要升级、有待优化的东西。
如果永生意味着不必再经历那样的痛苦,我或许应该不顾一切的追求永生的机会。然而我也有一种感觉,死亡也许对有意义的人生很重要。有一个现成的比喻:永生就像没有结尾的故事,可如果没有结尾,这个故事的任何部分都没有意义。
曾有朋友问哈利,如果他的腿坏了却找不到备用腿是什么感觉。他反问,如果你手机丢了会是什么感觉?
她说:“我会心烦意乱……会崩溃,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做完。”她还谈到没法及时联系上别人的焦虑感,那真是很可怕。她说:“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不见了。”我说:“那是因为手机对你来说就像是义肢。”
所有技术都是一体两面,福祸相依。我们都是“合成人”,重点还是“人”。无论技术如何进步,如果失去人性色彩,那还是“人”么?
随着我们所用的技术愈发复杂,这种耦合逐渐强化。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进步,将促成最紧密的耦合。和所有的技术一样,它既会为我们带来利益,也会让我们付出代价,这些利益和代价我们已经预见到了,而另一些还远在地平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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