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盆地，藏着中国内陆的雨雾中心

图源 | 图虫创意

制图 | 侠客君

在成都平原向川西高原的过渡地带

也就是四川盆地的西部盆周

有一片颇为神秘的地理气候区

它的面积大约两万五千平方公里

东西延展50-70公里

南北纵贯400-450公里

长期受到气象、生物与地理学家的重点关注

这里地形复杂，山岳纵横

年降水量在1200毫米至2000毫米之间

号称是中国内陆的 雨雾之极

朦胧的雨雾在高原与平原之间竖起一道巨型屏风

笼罩着这里的山川河谷

大瓦山云雾

图片：王炘

在这片区域中

几乎所有的地理律动、生命繁衍乃至文明演进

都是在雨雾中进行的

四川人视它为“降雨窝子”、“华西天漏”

传说，这里是女娲补天唯一遗漏的地方

在自然科学的研究领域中

它更为规范的称谓是

——华西雨屏带

华西雨屏，是一个特殊的气候带。它是四川盆地西缘存在的一条带状多雨区。

2010-2019 四川盆地降水量距平值空间分布

图源：基于降水特征的华西雨屏地理范围界定

谈及华西雨屏的发现，我们要把时间拨回到1931年。当时，国际气象组织正在开展第二次“国际地球观测年”活动。气象组织与世界各国约定，联合观测地球物理现象为期一年，以此研究全球气候变化。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委员会主席、丹麦气象研究所所长考尔博士给中国气象学家竺可桢写信，希望中国能够承担部分观测工作。这对于当时正在努力提升科研能力的中国气象学者来说，无疑是一次能够促进自身能力发展的契机。

中国近代著名气象学家竺可桢

图源：网络

尽管当时的条件艰苦卓绝，国内环境动荡不安，但竺可桢依然决定，除了在南京和北平增加气象观测业务外，新设立两个高山测候所，一个在泰山，另一个在四川峨眉山。

竺可桢奔走于庙堂江湖之间，辗转于兵荒马乱之中，最终出色完成了这项工作。1932年7月，峨眉山上建起了当时国内第一个高山测候所，这也是峨眉山气象站的前身。在抗战期间，它还为盟军的“驼峰航线”提供了重要的气象数据，保障了航线安全。

20世纪70年代峨眉山气象站正在开展人工观测

图源：峨眉山国家基准气候站

峨眉山丰沛的雨量与缭绕的云雾，总是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许多重要的气象地理推论亦在此孕育而生。

1935年，竺可桢在《气象研究所集刊》发文首次提出:“四川素以润湿著称，峨眉山则为中国云量最丰之地……华西地形雨所占地位，极为重要。”基于当时的仪器测量数据，竺可桢指出，峨眉山的雨量“差可与世界雨量最丰之乞拉朋齐相抗衡”。

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惟峨眉山之雨量，亦非全属地形雨，以其常降于平静无风空气上升之际，但亦时降于东北风盛行，低气压中心自南经过之时”。

峨眉山雨雾

图源：爱给网

同一时代的涂长望先生，同样也有惊人发现。他通过观测，获得了1932年8月到1933年7月峨眉山雨量数据，达到了惊人的7609毫米。

他为此专门撰写《峨眉山之雨量》一文解释其成因:“峨眉雨量特多，其故乃地形与对流及风暴数量数者之交互作用。高山强迫西南、东南季风上升，方其升也，虽比较湿度依然如故，而相对湿度，为之激增，此湿气团为对流或西北冷气所抬，再行上升，遂以致雨。益以峨眉适当之冲衢（交通要道），有时或竟为低气策源之地，遂使峨眉之雨，丰沛异常矣。”

涂长望先生《峨眉山之雨量》中对峨眉山雨量产生的结论

图源：《峨眉山之雨量》

两位气象学先驱一致认为，峨眉山的“雨雾”，本质上是印度洋暖湿气流经孟加拉湾北上与太平洋季风云系经东南沿海西进，在横断山区“狭路相逢”的产物。每逢夏季，青藏高原低涡如同一个巨大的抽风机，将这两股湿热水汽拧成巨大的云索，沿横断山脉刀削般的峡谷螺旋攀升。

山体为水汽“搭建”起一条“登高通道”。当它们与青藏高原南下的冷空气相遇时，便凝固成雨。由于峨眉山-雅安位处在两大季风的交汇处，喇叭状的地形易于聚集水汽，降雨便异常丰沛。

夏季时，华西雨屏形成示意图

制图：李馨宇

受地形抬升与山谷风影响，“巴山夜雨涨秋池” 在这里成为常态，夜雨占比达到80%，且雨量在白天的三倍以上，雾气与阵雨在夜幕中悄然降临，浸润群山。

尽管经后来的气象学者证实，原始观测数据因时代局限存在较大偏差，但竺可桢与涂长望以峨眉山为“气象灯塔”，首次照亮了华西雨屏带的形成机制。他们撬动的不仅是雨量筒下的毫米刻度，更是整个中国西南气候的认知大门。

再后来，研究人员发现内陆降雨丰沛不止是峨眉山的特性，对这片气候奇异区的研究逐渐扩散到了绵阳市、德阳市、成都市、眉山市、乐山市和宜宾市以西，岷山、邛崃山、大雪山、夹金山、大小相岭和大凉山一线以东的区域。一条横亘于群山与盆地间的独特气候带，正以愈发清晰的轮廓展现在世人面前。

华西雨屏带的魅力远不止于“雨量丰沛”。它还是青藏高原东缘的“生态缓冲带”——北接秦岭-大巴山的干旱河谷，南连云贵高原的喀斯特峰丛，西依横断山脉的险峻峡谷，东抵四川盆地的红色丘陵，像一块巨大的生态海绵，既拦截着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又缓冲着青藏高原的寒冷气流。

茂密的森林、湿地生态系统为动植物提供了适宜的生长环境，这里的生物资源极其丰富。因此，最早认识到这片土地独特性的，并不是气象学家，反而是一群来自西方的动植物学家。

位于华西雨屏核心区雅安的桢楠树，它已有1700多年的历史

摄影：李依凡

1869年3月，法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德在华西雨屏带的核心区雅安宝兴县传教。这片区域古老、丰富的动植物资源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在传教的同时，也喜欢收集动植物标本。

偶然间，他发现了大熊猫的踪迹，并将标本运回了法国。世人从来没见过这样奇特的物种，西方的博物学家也都未见过。这让动植物学家们大为震撼，也率先意识到这片区域的独特性。

第一只被偷到西方的大熊猫苏琳

图源：网络

自19世纪末叶以来，中外著名生物学家如恩斯特·法贝尔、亨利·威尔逊、德国植物学家 Wilhelm Limpricht、方文培、郑万均、汪发瓒先后来此考察，在这一地区已经发现了成百上千的新物种。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华西雨屏的生命故事仍在不断被续写，许多在先前被认为已经灭绝的珍惜特有动植物在这里被再次被发现。2024年08月24日，峨眉山林业工作人员在日常巡护监测时，意外发现了3只极危两栖动物——峰斑林蛙。

该物种在“失踪”50多年后再次“现身”，再一次证实了这一区域生态修复、恢复和保护能力。这片雨雾多发的过渡地带，依旧是全球生命演化最活跃的舞台之一。

灭绝了30年的阳彩臂金龟重现邛崃市

图源：网络

峰斑林蛙

图源：峨眉融媒

这里有高等植物5000余种，占全国总数的1/6，特有物种占比超30%；四川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一半都位于此片区域，大熊猫、川金丝猴、朱鹮等83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在此栖息，甚至能找到仅存活于某一山谷的"极小种群"植物——它们的存在，为研究物种演化、气候变迁与环境适应提供了天然的“实验室”。

金丝猴

图源：爱给网

华西雨屏带还是长江上游众多大江大河的“生命补给站”。配合茂密的森林植被与起伏的地形，使其成为岷江、沱江、嘉陵江、大渡河、雅砻江等河流的重要水源涵养区。

每一片森林都是一座“绿色水库”，树木根系固定土壤，枯枝落叶层像海绵般吸纳雨水，减缓地表径流；山体中上部的水源林将降水转化为稳定的地下水，再以泉眼、溪流形式汇入江河。大渡河的猛虎岗、金汤河等支流，因雨屏的锁水功能，在枯水期仍能保持稳定流量。

大相岭以北龙苍沟

摄影：李忠东

作为长江上游生态屏障的核心区，雨屏带的水源涵养功能直接关系着中下游数亿人口的饮水安全与生态平衡。

然而它的面积，仅仅只占了国土面积的0.26％。

近些年来，旅游地学家们发现，华西雨屏带同时也是一条壮美的地理景观带。

这里是青藏高原东缘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带，也是高山峡谷与盆地的地形过渡带。地壳运动活跃，岩石受挤压、拉伸等作用，形成断层、褶皱等地质构造。

龙门山与成都天府新区

图源：图虫创意

在雨屏带的最西端，四姑娘山的冰川地貌，是雨雾与冰雪共同书写的“史诗”。约250万年前，第四纪冰川覆盖这片区域时，雨雾为冰川提供了“补给”。

而冰川消退后，雨雾的“守护”仍在延续。冰斗湖的水源，雨雾凝结的露水与山间云雾的渗透；就连现代冰川，其积累区的水汽也主要来自雨屏带的湿润空气。

请横屏观看

长坪沟

摄影：唐侨

雨屏带的地形“两山夹一谷”，加上昼夜温差大，为云海的形成提供了天然舞台。清晨，地面迅速冷却，近地面暖湿空气遇冷后密度增大，沿山谷向上蒸腾。

当湿润空气遇到海拔较高的山体，如峨眉山金顶、达瓦更扎、牛背山，便在山腰或山顶聚集，形成“云海”。若遇风力适中，云海会沿着山谷流动，如万马奔腾；若遇静风，则如“平湖”般铺展，将山峰和树木化作“孤岛”。

雅安云海

摄影：李忠东

最负盛名的云海景观，集中在海拔3000米以上区域：峨眉山金顶的“金顶祥光”，需雨后初晴时可见，云海翻涌处，常现“佛光”；

达瓦更扎的“星空云海”，则在雨过天晴的夜晚，云海与星空交织，宛如“人间天堂”；牛背山的“云海”，则因峡谷地形，云雾如瀑布般从山巅倾泻而下，气势磅礴。

请横屏观看

华尖山云海

图片：王治

当冬季气温降至0℃以下，雨雾中的水汽便会在物体表面直接凝华成冰晶，形成雾凇。

雾凇多出现于12月至次年2月，最集中的区域是中高海拔山地，如峨眉山、瓦屋山、大瓦山、四姑娘山双桥沟、西岭雪山等.雾凇覆盖的树木如琼枝玉树，阳光穿透时，冰晶折射出七彩光芒，“雾凇浩荡，云海漫谷”的景象，恍若是“冰雪仙境”；

▲峨眉山雾凇

图源：图虫创意

该区域多高山、深切峡谷、河流奔腾，加上持续降雨形成的瀑布、溪流、悬谷，桌状山、喀斯特溶洞构成了一幅幅动态的山水画卷。尤其是在雨后初晴，阳光穿透云层，光影交错，云海翻腾，更显壮丽。

夜晚，谷底暖湿空气上升，遇冷凝结成雾，附着在谷壁上，形成“雾瀑”；长期的水汽浸润与流水冲刷，最终两岸绝壁千仞、谷底江水奔涌的奇观。

大渡河行至雅安境内之时，留下一条长达26公里的大峡谷，2005年，被《中国国家地理》评为“中国十大最美峡谷”之一。

摄影：李依凡

雨雾给人们的生活同样带来了深刻的影响。华西雨屏同时也是一条茶酒共生带。雨屏的高湿度与云雾环境为茶树提供了独特的生长条件，雅安蒙顶山茶、名山茶、峨眉雪芽、北川绿茶、青城雪芽等传世名茶这里发出新芽。

雨屏核心区的雅安是茶叶的重要产区，蒙顶山拥有两千多年的种茶历史，早在西汉时期，吴理真便开始在山上驯化栽种野生茶树。唐宋时期，蒙山茶盛极一时，堪称茶中精品。唐玄宗时蒙山茶被列为贡品，并且为历代天子祭祀天地祖宗的专用之物，这样的荣耀一直沿袭到1100多年后的清代，它见证了茶叶的起源与发展，茶马古道也从这里出发，把历史、内地、边疆、自然奇观与民族风情连成一线。

位于华西雨屏核心区的雅安茶田

摄影：李依凡

雨屏带的高湿度与云雾为酿酒提供所需微生物和植物的生长提供了理想的环境。生于不同海拔高度的糯红高粱、山地小麦、云雾薏米，酿造出雅安蒙顶酒、绵竹剑南春、绵阳丰谷酒等美酒佳酿。茶香与酒香在这片土地上交融弥漫，成为华西雨屏的文化符号。

雨雾是雅安人文地理形成的关键。走进雨城，整个城市沐浴在千丝万缕，五颜六色的雨伞花一般绽放在湿漉漉的街道，让你感觉是在梦里。

在代表雅安传统的“三雅”中，雅雨是其他“两雅”的基础。因为多雨而湿润形成的良好生态，对水质、水温、溶氧要求极高的雅鱼（丙穴鱼、嘉鱼，学名齐口裂腹鱼）才能得以在周公河、青衣江中生长。雨城温润潮湿气候的天然保湿加上多民族血统混染的基因，也才有雅女的窈窕身材和白晢皮肤。

砂锅雅鱼是雅安的一道传统名菜

不过现在食用的是人工养殖的雅鱼。摄影：李依凡

为了避雨、休息和贸易，古人还建造廊桥，在雅安，一些廊桥至今仍然还在发挥着它们的作用。在古镇的街道上，你可以看到台阶和地面之间有着各种花式的孔洞相连，隐藏着巧妙的排水系统。

雅州廊桥，横跨青衣江两岸，是国内现存最长、规模最大的廊桥

屏带东侧的雅安上里古镇、邛崃平乐古镇多沿河流、溪谷分布，建筑采用“穿斗式”木构、屋顶出檐深远，导雨防涝、石板路防滑耐腐。青瓦檐角微微上翘，这样的弧度既能让雨水更快地顺着瓦沟奔涌而下，又避免了大雨时墙根被溅湿。

即便连续阴雨，木柱也不会因潮气侵蚀而腐朽；更巧妙的是堂屋的地面，比廊下高出两级台阶，门槛内收成缓坡，雨水顺着阶沿的石槽汇入院中的“天井”，再通过暗渠引入后院的菜畦，连青苔都因这流动的水汽养得油绿发亮。处处体现人们对“多雨气候”的适应。

雨中的望鱼古镇

摄影：李依凡

在这里，雨雾像屏风般分割出两种地貌，又将山川、生物、器物、人情，拉拢进同一段故事——这故事里，有自然的馈赠、有生态的回响、有人类的智慧，也有与雨雾共生的灵魂。

出品

侠客地理

参考资料/文章

[1]从雨雾之极到生物秘境，中国国家地理2020，孙吉

[2]基于降水特征的华西雨屏地理范围界定，胡文斌，乔雪，陈科艺，唐亚

[3]央视纪录片——生态秘境（2）——华西雨屏

[4]峨眉山月照何人——记峨眉山气象站83载光阴变迁

[5]华西雨屏带及其对我国生物多样性保育的意义，庄平,高贤明

[6]什么是雅安？，李忠东

本文创作团队

文字整理 | 李馨宇

编辑 | 侠客君

摄影 | 李依凡 李忠东 王治 唐侨 王炘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审稿 | 李忠东

部分图源| 爱给网 豆包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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