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女性艺术家亲历尼泊尔动荡4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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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女性艺术家亲历尼泊尔动荡48小时

2025年9月9日，尼泊尔爆发大规模暴力示威，持续两日的冲突导致逾72人丧生。艺术家维拉妮当时正在加德满都进行艺术驻留活动，成为了这场动荡的亲历者。

她不仅听见了街头的抗议与本地艺术家的忧虑，也目睹了动乱过后，尼泊尔民众迅速回归日常的坚韧与欢欣。这段复杂而真切的经历，最终凝结于她在尼泊尔举办的个展“Mirage, Mirage: glaze of light”之中。

有当地观众在观展后评价：“维拉妮，你的内心像一块蛋糕。”在她充满梦幻色彩的画笔下，既是对尼泊尔社会的真实写照，也是她向内探索的艺术呈现。

动荡之中

9月7日，我清楚记得是一个满月，有说法是能量清理和转化的时刻。

我在博达哈大佛塔绕塔七周，内心充盈。

博达哈大佛塔，由受访者提供

尼泊尔的大规模暴力抗议来得非常突然，但也并非全无征兆。不久前，尼泊尔政府宣布封禁20多家社交媒体的举措，已引起“Z世代”青年群体的不满情绪。冲突爆发后，我一直待在驻地艺术家宿舍和画廊提供的工作室，这里所在的帕坦地区距抗议集中爆发的泰米尔、市政府等区域有一定距离，但仍时不时能听见大街上传来喊叫声。

我的尼泊尔朋友、艺术家Manish对此忧心不已。自08年尼泊尔君主制被废除，17年间历经14届政府频繁更迭，贪污腐败、贫富分化等问题持续加剧；在此社会背景下，艺术家们的处境颇为艰难，Manish曾向政府申请资金以期在家乡举办一场大型艺术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作为享誉国际的尼泊尔当代艺术家，Manish（Manish Lal Shrestha）曾在北京今日美术馆、纽约鲁宾艺术博物馆等处举办重要展览，其作品多为尼泊尔民众发声。如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后，他与当地妇女青年合作，编织出一条1336米（加德满都海拔）长的彩绳，也连接起散落在街巷社区的民众的坚韧与希望。

小巷中的生活，毛线、线绳、棉花，1366米，2017

图源：今日美术馆

此外，Manish还是Mcube画廊的创办者与策展人，通过驻留计划、新兴艺术家扶持以及社区互动等项目，致力打造推广当代艺术的动态平台。此次我来到尼泊尔，正是入选了Mcube画廊的艺术驻留计划，并将在项目尾声举办我的个人展览。

在工作室静心创作两日后，抗议声浪平息。尼泊尔首位女性首席大法官出任临时政府总理，给社会带来了些许新气象。据我所知，在此前因暴雨导致的洪灾中，城市停水停电，尼泊尔政府却几乎无所作为；而临时政府面对再度来袭的洪灾，已开始向受灾民众派发救助物资。

该临时政府的首要任务是为明年三月份的新一届大选做好准备，尼泊尔是否会因此变得更好，尚未可知；相较于政局的不确定性，尼泊尔民众则以惊人的速度回归日常——抗议活动结束第二日，大街上还是一片狼藉，而他们已转身投入到节日庆典之中。

神圣与狂欢

在尼泊尔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在过节。

从9月3日落地加德满都起，我便被卷入了一场不间断的神圣与狂欢中。从寺庙中的羌姆仪式，到为狗、牛点上提卡，向乌鸦敬拜，各种仪式习俗、派对聚会，令人眼花缭乱。

我还在烧尸庙观看了一场祭祀，随着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便知生命已在超脱轮回；这场关于死亡的仪式就在露天公开的烧尸台进行，现场没有压抑难过的气氛，反倒显现出一股宁静。

帕斯帕提那（烧尸庙），由受访者提供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个当地人，一路跟着讲解习俗，最后还帮我拦下一辆车回宿舍。我以为他要推销东西，不禁心中提防，告别时他却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这样的生活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按原计划我应该在工作室里为即将到来的展览进行创作，却总是被外面的世界分走注意力。

Manish是带我深入这片古老土地的引路人。白日，我们穿梭于百年前马拉王朝的民居；在莲师加持地帕平观看岩壁上的自显像；在被文殊菩萨宝剑劈开的山谷里放风筝。经他推荐，我还体验了一次前往安纳普尔纳的颠簸旅程，三小时的吉普车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震荡出来，但幸好神山可以治愈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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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艺术家在马拉王朝民居楼参观

图2：文殊菩萨劈山泻湖的山谷

图3：安纳普尔纳

由受访者提供

更多的治愈，来自日常的细微之处。Mcube画廊的女老板，每天都会化上精致的妆容，在画廊里伴随着音乐就跳起舞来；为尽地主之谊，她和Manish带着我到餐厅吃饭，顺便又在旁边空地上荡起秋千，一荡就是一个多小时，我买来冰淇淋，他们就像孩子一样分享起来。

这种单纯的快乐，让我恍惚间回到童年，如今的高效社会中似乎也早已遗失。而尼泊尔所带给我的全部感受，恰恰是这份珍贵的能量。

或许正因如此，我在这里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人。比如来尼泊尔调研的印度女科学家，她的工作听起来非常酷：与欧美发达国家进行气候谈判；我还和之前的工作伙伴不期而遇，从朋友圈得知她也来了加德满都，聊起来才发现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了300米，她带着我在帕坦到处探店，在一家颂钵店里，我们与老板闲聊了许久。

与驻地艺术家一起在博达哈大佛塔，由受访者（左一）提供

我深深沉浸于这欢乐之中，以至于几乎抽不出完整的时间画画。正当我为展览究竟该呈现什么而发愁时，在尼泊尔经历的日常点滴，已自然流淌于画布之上。

于是我停掉了大脑的过度思考，将一切交付给手中的画笔；此前跟随张大色老师学习禅修和曼陀罗绘画时，其实我已有过相似的体验，它所带来的精神能量与内观习惯，让我在驻地期间的观察与创作，拥有了更为沉静的视角。

最终在一个半月里，我完成了19幅画作，汇聚成首个个人展览“Mirage, Mirage: glaze of light”，翻译成中文的大意是“幻影，幻影：光之釉面”，引用一句佛教经典来说便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珍宝盒

佛教哲学中讲，万物皆空，本无差别。

在我看来，空性就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光在空性中的折射，呈现出万事万物。即使在最平凡的事物之中，也藏有神性的光芒。因而我的作品，便是试图去捕捉万物身上那层梦幻的“光之釉面”。

维拉妮，Show me your heart

2025

布面丙烯油画

60×60cm

于是，清仓大甩卖的标语、繁茂的草坪，被赋予了内在的微光；跳舞的老板娘、马拉王朝百年民居里的小狗，也跃然于画布之上；

我还画了在尼泊尔坐过的一辆破得惊人的出租车，玻璃全碎，电线暴露在外，而我给后视镜里的司机加上了类似美国队长的标志——以示我的震惊与敬佩。

这些日常点滴，汇聚成“平凡之诗”，成为展览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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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Happy Birthday Dance,10”–12½”,Mixed media on canvas,2025

图2：Sniffing a rainbow,9”–13”,Mixed media on canvas, 2025

图3：Grand sale,16”–12”,Mixed media on canvas,2025

Taxi Driver,12”–8”,Mixed media on canvas, 2025

接下来的“供奉印记”篇章，则是对这片土地上无所不在的信仰的呈现。在尼泊尔，神祇亲切融入市井生活，佛像、佛龛在街头巷尾俯仰可见，家家户户门前皆有供奉的祭品，即是日复一日的虔诚见证。

Threshold Offering,19”–16”,Mixed media on canvas, 2025

展览的终章“圆满显现”，是三幅曼陀罗式的画作，其原型分别为：尼泊尔甜甜圈、博达哈大佛塔俯视视角，以及颂钵的纹路。

它们如同三个宇宙，共同指向我所理解的空性——它并非是虚无，而是蕴含着无限创造与可能的圆满。

展览现场“圆满显现”篇章，由受访者提供

下图为艺术家维拉妮与Manish

这条关于“空性”的探索之路，于我而言并非偶然的艺术选择，而是一场漫长的旅程。

因为现实种种，我曾在巨大的痛苦中向佛教中寻求与心相处的方法，由阅读《西藏生死书》《菩提道次第广论》开始，我创作了自己第一幅与佛教有关的作品《小喇嘛》。

阳光的、粗粝的，是那时还未涉足喜马拉雅的我对于那片土地的最初想象，于是我在颜料中混入泥沙，来表现这种感受。

维拉妮，小喇嘛

2012

布面综合材料

120×80cm

直到抵达菩提伽耶，亲眼目睹佛像、佛塔、苦行僧……一切正如《普贤行愿品》中所描绘的场景：“于一尘中尘数佛，各处菩萨众会中，无尽法界尘亦然，深信诸佛皆充满”——让我没由来地潸然泪下。

我慢慢开始学习与内心的“毒”相处，并将其具象化为《怪物系列》。曾经它们是令我恐惧、想要抹杀掉的阴影，现在它们则变成了养在心里、可以和平共处的可爱“怪物”。

包括我近期创作的《Show me your heart》《珍宝盒》，皆是我“向内探索”的结果，我试图在画布上呈现当下所见，也想邀请观者看见自心的显影。而此次尼泊尔的艺术驻留，将这场“向内探索”推向了更深处——它让我确信，真正的珍宝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

维拉妮

Vera Ni

插画师，设计师，现居上海。毕业于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在中国当代艺术行业从事设计工作，同时逐渐回归绘画当中。她的艺术实践探索了“空性”这一概念，并将其转化为当代艺术语言。在尼泊尔艺术驻留期间，她以当地丰富的文化艺术遗产为灵感进行创作，于2025年10月14日-18日在尼泊尔加德满都Mcube画廊举办了首次个人展览“Mirage, Mirage: glaze of light”。其参与的展览包括：2022年，UP UP UP，八大画廊，上海；2025年，第四届“ARTPOWER线上艺术季”，Every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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