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灵芝：回不去的村庄｜中原作家

作者：魏灵芝

我知道，在以后漫长且孤独的生命中，我将再也无法遇见您——旧时的故乡。再也无法遇见旧时的村庄，犹如再也无法遇见我亲爱的父亲一样。我总会在这样忧伤的时刻去抒写，去诉说；仿佛这世间唯有文字才是解救我的良药。多年以来，我的文字与我一样真实、纯粹，我和它早已密不可分。

每一次见到父亲，我都会心疼地握着他干枯的大手，说一句“您好像又老了一些”这样言由心生的话来。而我与母亲、哥哥、弟弟只是匆忙地打个招呼，剩余的时间，都陪着父亲；就连他到门口去喂羊、喂鸭的一小会功夫，我也会穿着拖鞋紧紧跟在他身后，静静地望着羊群或者鸭子一眼看见父亲时，欢呼雀跃的样子。

每次都是如此。父亲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会把家里最近发生的事情，甚至亲戚家的事情都讲一遍，等全部都讲完了，一般都是深夜十一点左右了。这时候，父亲才会在喜悦与疲惫中睡去。我喜欢父亲给我讲那些鸡毛蒜皮大的小事，我幸福地聆听着，偶尔插嘴问上几句。我早已习惯了每次见到他的那种亲切交流。

记得前年初冬的时节，我回皖北家乡探亲。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时分，刚一下车见到父亲，我们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起话来。母亲笑逐颜开地给我倒了一大碗热水，让我赶紧喝了，省的冷。我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然后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坐在他们中间。相逢的时间总是过得犹如流萤一般飞快，感觉才一会的功夫，却已是到了晚上。因为说话多，我和父亲的嗓子都变得有些沙哑了。我对父亲说，现在村上建筑物的改变太大了，让归人觉得耳目一新的同时，也增加了陌生的感觉。父亲不再说什么，他默默到里屋找了两把伞，又让我换上了胶鞋，然后说：“走，我带你去村里看一看。”我欣喜，撑开雨伞，与父亲一前一后走在村庄的巷子里。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唤：“你俩吃了饭再去看啊……”父亲说，看了回来再吃吧！

父亲，终究是最懂我的那个人。

在那个初冬的晚上，在那个雨水如诉的晚上，我和父亲撑着雨伞缓慢行走在村庄的每一条小巷里。他不断地给我讲述着某一条河流曾在何时干涸过，某一片宅子上曾住过某些人。我们在古老的寨门那里停留下来，父亲认真地给我讲述着寨门经历过哪些大的事件，譬如土匪入侵，譬如民间修葺等。他拿着手电筒，那光亮细腻地照在寨墙上，古老的雕花青砖散发着微弱的光辉；父亲饶有兴致地给我解说着，哪一块青砖是原始的，哪一块砖是后来修葺的。我听得入迷，就像父亲给我讲述从前的很多故事一样。

雨水渐渐变得纤细，我们行走在村庄的主路上。父亲打着手电筒嘴里不停地说上一句，小心脚下的水窑。偶尔，不知从哪户人家传来“汪汪汪”的狗吠声，接着又会有一些狗吠声像被传染了似的传过来，那些声音切近而遥远。切近到我能感受到父亲因此而变得小心翼翼的脚步，遥远到可以一下子追溯到我的童年……

那场雨水下得细碎，也不连贯。父亲说，黄土地里的麦子正渴望着这样的及时雨，而那一天，黄土地的愿望终于实现了；犹如我半年之久未曾看到过父亲一样，在那一天，我的期盼也实现了。

在这样写作的晚上，是的，此时是晚上九点十分。我没有因此而熬夜，今后也不会，因为这是父亲曾经的嘱咐。在这样写作的晚上，我不想说任何一句话，却必须要写点什么才会觉得踏实。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一定知道，我越不说一句话，其实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就越多；就像一粒植入土壤的种子，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它生根、发芽。

在这样写作的晚上，似乎还残留着乍暖还寒的春天气息。是的，的确是有些冷的空气夹杂着春天泥土的味道，飘进了这夏天的思绪，飘进了我写作的窗口；让我禁不住想起一些久远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的事情，又仿佛发生过多少个世纪的事情，亦仿佛回到了人类之初。

仿佛朱自清先生对春的期盼，对绿的向往，对梅雨潭的怀念；仿佛我亲爱的父亲对油菜花的期盼！终于，在这个惆怅的晚上，我的思绪再一次回归到对村庄，对河流，对阳光以及木棉花的怀念。是的，我喜欢这样的怀念。当那个陪我一起长大，住在拱桥边的红儿姑娘再也没有遇见，当黎明前的鸡鸣以及白羊纯洁的呼唤，都像古诗里的琴韵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当我亲爱父亲的沉睡，再也无法被唤醒；当过往的悲欣，终将村庄上的一切事务遗忘；请原谅我，原谅我，再也没有写过一句关于远方的诗行。

一些早已不堪重负的残章断句，从北方落寞的城市，从月光叩响的窗台，从青石弥漫的雨巷，再轮回到皖北村庄每一一缕鲜活的空气里——悄然消散。在村庄幽静的小巷里，在野草芬芳的田野里；我仿佛又听见父亲呼喊我的名字，呼喊一株叫做“灵芝”的植物。声音悠远，泪光片片，我再也见不到熟悉的童年了，再也见不到了。我不知道，我终于不会知道，孤独之中，如何再生孤独？梦境之上，如何再生梦境？

在村庄上，风雪旋卷过大街小巷的日子，在晴朗而又干旱的清晨无忧无虑，忘记了所有要做的事情，或者在一个静谧的午后听见隐约的钟声；在一年的四季，许多身影随时被翻开被合起，作为苦难的终结，作为诸多无法被预见的痛苦，无法被预见的迷茫；是否会有一个恰如泉河一般久远的梦想，让我的悲伤划上句号，让旧日村庄上的脚步永存；让父亲殷切的渴望，重新像故事般复活？

好吧！当一个人像我这样，坐在初夏的夜晚，坐在丁香般忧伤的思绪里沉入往事，想再也不能重来的往事，寻觅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水或者阳光之时，暮鼓晨钟之间，会不会看到许多年已经流走了？许多人再也无法相见了？

父亲已远走，村庄也变得很远；我知道，我回去的路途更遥远。

在这样写作的晚上，我又想起鲁迅先生的《故乡》，想起悬挂于《故乡》里的月亮。而今夜，我故土村庄上的月亮呢，它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纯净明亮……

(来源：《中原作家》2025.1)

作者简介：

魏灵芝，笔名纤云若水，80后实力作家，祖籍安徽临泉，现居郑州。本科学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长篇小说：《天使不哭》、《爱的救赎》、《落花时节又逢君》、《大地之上》等八部。另有诗歌、散文发表文学刊物，累计创作各类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