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读书报｜3000年前的那片缭绕的炊烟

《西周人的日常生活：中国贵族的蜕变之旅》，李琳之著，研究出版社2025年7月

李琳之先生勤奋笔耕，著作一部一部紧接相连地出版，这不，一部别开生面的巨著又摆在了我的面前——《西周人的日常生活：中国贵族的蜕变之旅》。

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历史著作所展现的大多是是王朝轮回的记录、帝王将相的活动场景，或者是“五种社会形态”的演化、阶级斗争的战场，而对一个朝代从吃、穿、住、行、礼、婚恋、丧葬、农具样式、田间劳动、甚至上厕所等等日常生活作出细致入微、生动形象记载与描述的历史著作，凤毛麟角。尤其是对西周这样一个对华夏文明的形成具有开山奠基之功的朝代予以微观细致的还原描述著作，更是绝无仅有。

李琳之在该书后记中说：“本书刻意采用随笔式的写作风格：以《诗经》的物候记录为经，以青铜器铭文中的生活片段为纬，让3000年前的那片炊烟重新袅绕于我们眼前。”由严谨范式的写作风格转换为随笔式的写作风格，显然提高了著作的生动性、趣味性、文学性与可读性，但是这并没有降低其严谨的学术性。

检索全书，他引用的考古资料和相关图片达到300种之多，而征引的史籍文献亦近百种，如《周礼》《仪礼》《礼记》《尚书》《左传》《论语》《孔子家语》《孟子》《荀子》《管子》《齐民要术》《史记》《汉书》等。这其中，尤以援引被公认为“史诗”的《诗经》相关诗篇为最多。

李琳之利用历史文献与考古成果，对《诗经》这些诗篇的史学价值深挖细掘，把西周社会日常生活画面立体地、丰满地、活色生香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受篇幅所限，这里只就“吃”这节的内容作一概观。

这一节中，讲到21种粮食作物以及烹饪方式时引用了《诗经》中《豳风·七月》《唐风·鸨羽》《魏风·硕鼠》等12篇次。西周时期还没有发明石磨，故而以黍稷为主的食粮烹调方式只能是煮与蒸。煮用鬲，蒸用甑、甗。书中提供了鬲与甑、甗的文物照片，与《诗经》内容相互印证。

在讲到“肉食者”常吃肉平民很少吃到时引用了《小雅·鱼丽》《大雅·韩奕》《周颂·潜》等9篇。描述蔬菜野菜时，指出《诗经》有关蔬菜的诗40多首，引用了《关雎》《东山》《南有嘉鱼》等20多首。

讲到水果时说，《诗经》提及水果的约有60余首，引用了《园有桃》等8首直接以水果为篇名诗。讲到植桑养蚕时说有20多首涉及，特别引用了《魏风·十亩之间》：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这本来重点是描述男女情人约会的诗作，李琳之却看到了当时种植桑林面积之十分广阔，情诗变成了一条反映当时经济生活状况的史料，经他提示，我们好像身临其境于大片大片桑林之中。

在写到饮酒时，李琳之指出《诗经》中直接写到酒的有35篇，间接写到酒或酒器的有20余篇。同时展示了出土的各种酒器文物照片，印证了《诗经》所描述的西周人饮酒生活的画面。

李琳之特别新颖的地方在于运用了当今时髦的穿越虚拟手法，以四节《穿越到西周去吃场宴请》30个页面的篇幅，让读者亲身体验了一下西周贵族宴席从洗手入席到食而不饱全过程的礼仪规矩、开席流程、钟鸣鼎食、乐舞助兴等肃穆而热闹的场面。

书中全文引用《鹿鸣》这首宴会迎宾歌曲，列举了演唱演奏《诗经》中的《四壮》《鱼丽》等16首；用30种出土文物与摹本照片展示了宴席所用的洗漱用品、铜镜、煮饭盛饭器皿、乐器等样品，以出土文物印证了《诗经》的史学价值。

我们以《关雎》为例看看李琳之对《诗经》史料应用的特点。书中先后五次引用了《关雎》。在“吃”一节中有四次引用，一是说明当时吃的蔬菜有“荇”这种水生植物；二是说明当时蔬菜来源主要是采摘野菜而自种的园地不多；三引用“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是说明当时贵族吃饭时演奏的乐器有琴与瑟；四引是说明宴席最后交响乐曲目中有《关雎》。

第五次引用是在“谈恋爱别有一番风情”一节中，有一段话说明西周人谈恋爱的特点：“爱意的表达不管是男还是女，大多比较温柔敦厚含蓄。”“典型例子就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关雎》一诗。看着关关和鸣的雎鸠在河中小洲相伴而走，男子由此想到‘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尽管日思夜想‘寤寐求之’，尽管‘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但仍然不敢大胆地去表白，不敢大胆地去追求，只是‘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想通过奏起琴瑟鸣击钟鼓来取悦她，赢得她的爱。奔腾不羁的情感与内敛的情感表达，在这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可见李琳之对《诗经》史学价值的利用没有牵强附会，没有断章取义，没有无边引申，而是根据诗的文本表达展现当时的社会生活图景。

总之，《西周人的日常生活》是一部难得一见的好书，一是好在写作严谨，继续沿袭了他文献与考古结合的印证写法；二是好在通俗易懂，具有较强的画面感；三是写作手法多样，引人入胜，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老少咸宜。

当然，这本书也不是完美无缺——那谁也做不到，如对“政府”这个概念的使用。人们常说什么“秦政府”“清政府”。其实这种说法是不妥的。“政府”这一概念是有其特定内涵的。洛克写了以《政府论》为题的专著，从社会契约论的角度深刻阐明了政府的本质属性：政府权力源于人民有条件授权，公权力需以保护公民权利为唯一目的。西周是封建社会，秦汉隋唐宋元明清是皇权专制社会，所以，政府概念是不能用于它们的。而李琳之在书中有一标题是“政府出面解决剩男剩女问题”，这里的“政府”概念用错了，应该用“周王室”“周王朝”，或者用“官府”亦可。人们习惯称呼的“清政府”应该称之为“清廷”才对。

（作者：武高寿）

转自《中华读书报》2025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