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与自然人共谋贷款诈骗,法院为何改判合同诈骗?

【案情纪实】

2001年9月,一起涉案金额高达1800万元的贷款诈骗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公诉机关指控,中国明华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马汝方等4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伪造企业资料等手段,4次从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骗取贷款共计1800万元。然而,法院最终判决却将罪名由"贷款诈骗罪"改为"合同诈骗罪"。

这起案件的特殊之处在于:既有单位犯罪,又有自然人参与;既符合贷款诈骗的表象,又涉及合同诈骗的实质。法院如何在罪名之间作出抉择,成为本案的最大看点。

01 一家公司的疯狂融资术

1997年9月,中国明华有限公司遇到了资金瓶颈。作为公司掌舵人,董事长兼总经理马汝方深知,没有资金注入,公司就无法运转。

但明华公司的实际情况并不乐观。公司注册资本有限,旗下子公司规模更小,根本不具备高额贷款的条件。按照正常程序申请贷款,银行不可能批准。

马汝方想到了一个办法——包装。

他找到财务负责人徐光,明确指示:把子公司硬视兄弟公司和硬视多媒体公司的资料"做大"。徐光心领神会,拿起变造工具开始操作。

原本注册资金30万元的硬视兄弟公司,营业执照上的数字变成了330万元;注册资金28万美元的硬视多媒体公司,摇身一变成了128万美元。两家公司的财务报表也被全面美化,资产规模扩大了十倍。

就这样,硬视兄弟公司以借款人身份,硬视多媒体公司作担保,向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提交了贷款申请。银行审核人员看到的,是一家注册资金雄厚、财务状况良好的企业。

贷款很快批了下来——500万元。

02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尝到甜头的马汝方并未就此收手。两个月后,他又盯上了新的目标。

这次,马汝方找到了妹妹马凤仙。马凤仙当时无业在家,手上正好有两家企业的营业执照——北京明珠制衣厂和北京今捷易通经贸公司。

马汝方向马凤仙要来这两家企业的证照,交给徐光继续"包装"。明珠制衣厂从注册资金40万元变成1000万元,今捷易通公司从20万元变成1200万元。

1997年11月,以明珠制衣厂为借款人、今捷易通公司为担保人,马汝方再次从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获得800万元贷款,分两笔到账。

这800万元中,650多万转入明华公司账户,其余150多万用于偿还明华公司的各种债务。

仅仅两个月后,1998年1月,马汝方发起了第四次行动。

这次他动用的是华视通广告公司和燕智忠经贸公司。同样的手法:华视通公司注册资金从150万元变成600万元,燕智忠公司从50万元变成10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一栏,马汝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马凤仙。

以华视通公司为借款人、燕智忠公司为担保,第四笔500万元贷款到手。

从1997年9月到1998年1月,短短4个月内,马汝方通过伪造、变造企业证照和财务资料的方式,累计从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骗取贷款1800万元。

03 银行高管成为"内应"

这样大规模的骗贷行为,为何能在银行眼皮底下屡屡得手?

调查发现,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副行长赵兰增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作为分管信贷业务的高管,赵兰增对这4笔贷款逐一签字批准。尽管贷款资料存在明显疑点,但赵兰增未尽审核职责,反而开了绿灯。

更严重的是,赵兰增不仅违规批贷,还利用职务便利挪用资金。

1997年12月,赵兰增与马汝方合谋,擅自挪用银行客户存款2160万元给明华公司使用。虽然这笔钱在2000年4月归还,但性质恶劣。

2000年6月,赵兰增再次伸手,这次他伪造借款合同和保证合同,挪用银行贷款3000万元归个人使用。案发时,这3000万元仍未归还。

04 案发:1800万贷款无法收回

时间到了2001年。4笔贷款陆续到期,但明华公司没有按期归还任何一笔。

民生银行中关村支行多次催收,马汝方以各种理由推脱。银行工作人员在清查贷款资料时,发现了蹊跷之处:几家借款企业和担保企业的资料存在明显的伪造痕迹。

银行向公安机关报案。2002年4月,马汝方、徐光、赵兰增相继被捕,马凤仙于6月被捕。

经查,这1800万元贷款中,绝大部分被明华公司用于日常经营和偿还债务,并未用于贷款申请书所列的项目。到期后无一归还。

05 庭审交锋:贷款诈骗还是合同诈骗?

2002年,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检察机关指控:马汝方、徐光、马凤仙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诈骗银行贷款,数额特别巨大,构成贷款诈骗罪;赵兰增作为银行工作人员违法发放贷款,构成违法发放贷款罪;赵兰增还伙同马汝方挪用资金,构成挪用资金罪。

辩护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马汝方的辩护人强调:马汝方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明华公司无法归还贷款是因为客观原因,不是主观故意;马汝方与赵兰增在挪用资金方面没有共谋。

马凤仙的辩护人则称:马凤仙只是提供了营业执照,并未参与贷款过程,主观上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徐光的辩护人承认基本事实,但请求从轻处罚,称徐光是从犯且有立功表现。

06 法院的关键认定:这是单位犯罪

法院审理后作出了一个关键认定:马汝方、徐光的行为属于单位犯罪,而非个人犯罪。

理由有三点:

第一,马汝方作为明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其行为是在履行职务,代表单位意志;第二,骗取的贷款主要用于明华公司经营,是为单位谋取利益;第三,徐光作为财务负责人,按照马汝方指示实施行为,也是职务行为。

这个认定至关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罪名的适用。

根据最高法院2001年的规定,单位不能成为贷款诈骗罪的主体。如果单位实施贷款诈骗行为,不能以贷款诈骗罪定罪,而应当看是否符合其他罪名。

经审查,法院认定:明华公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签订、履行借款合同诈骗银行贷款,符合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

07 罪名之变:从贷款诈骗到合同诈骗

法院最终判决:马汝方、徐光、马凤仙犯合同诈骗罪,而非贷款诈骗罪。

马汝方作为明华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另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7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马凤仙以个人身份参与犯罪,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罚金8万元。

徐光作为明华公司直接责任人员,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罚金5万元。

赵兰增犯违法发放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13年,罚金20万元;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0年,罚金20万元。

一审宣判后,马汝方、徐光、马凤仙均不服,提起上诉。

08 二审维持:单位与个人共同犯罪的处理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特别指出:本案的特殊性在于,既有单位犯罪,又有自然人参与。明华公司构成合同诈骗罪,马凤仙作为自然人参与其中,理论上可能构成贷款诈骗罪。但根据共同犯罪的处理原则,应当以主犯的罪名为准。

明华公司在共同犯罪中起主导作用,属于主犯。既然明华公司只能构成合同诈骗罪,那么其他参与人也应以合同诈骗罪定罪。

这一判决原则后来成为司法实践的重要参考。

09 警示:变造资料骗贷的代价

本案判决生效后,1800万元贷款及利息被全部追缴。

这起案件暴露出多个问题:

企业方面,为获取贷款不择手段,伪造、变造企业证照和财务资料,最终害人害己;银行方面,内部管理存在漏洞,审核不严,个别高管甚至知法犯法,成为骗贷的帮凶。

更深层的问题是:在企业融资难的背景下,一些企业铤而走险,以为骗到贷款就能渡过难关,殊不知这是饮鸩止渴。贷款到期无法归还,不仅企业破产,相关责任人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本案主犯马汝方被判无期徒刑,其妹马凤仙被判12年,财务负责人徐光被判10年。三人的人生轨迹,因为这1800万元贷款彻底改变。

10 法律启示:单位犯罪的罪名适用

本案最大的法律价值,在于明确了单位与自然人共同实施贷款诈骗行为时的罪名适用规则。

根据刑法规定,贷款诈骗罪的主体只能是自然人,不包括单位。如果单位实施了诈骗银行贷款的行为,应当根据具体情况,看是否符合合同诈骗罪等其他罪名的构成要件。

当单位与自然人共同实施贷款诈骗行为时,如果单位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应当以单位所构成的罪名,即合同诈骗罪,追究所有参与人的刑事责任。

这一规则体现了罪刑法定原则和罪责刑相适应原则,避免了因罪名适用不当导致的量刑失衡。

对于企业和金融机构而言,本案的警示意义更为深远。企业融资应当走正规渠道,提供真实资料,诚信为本;金融机构应当严格审核,规范管理,防范风险。任何侥幸心理和违规操作,都可能付出沉重代价。

【素材来源】

本文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马汝方等贷款诈骗、违法发放贷款、挪用资金案(刑事审判参考第305号)相关判决书及司法文书整理。案件基本事实、判决结果均以法院认定为准,部分细节根据公开资料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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