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言简意远是文学审美的至高境界

青春｜唯美｜深情｜精短

随笔｜言简意远

是文学审美的至高境界

陕西｜常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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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文艺评论家常智奇先生的《言简意远是文学审美的至高境界》，以“言简意远”为文学审美的至高境界，系统论证了其理论价值与实践意义。文章从历史维度揭示这一标准跨越时空的经典性，通过中西文论互证阐明其辩证本质，并结合古典诗例与当代口语诗实践，展现“明白如话”与“耐人寻味”的融合路径。在信息碎片化时代，作者强调这一境界对抵制语言晦涩与意义空洞的双重价值，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兼具民族特色与世界意义的审美范式。全文逻辑严密，例证丰富，是对文学本质的深刻叩问。

在文学创作的历史长河中，无数创作理论波涛汹涌，此起彼伏，各种审美标准你方唱罢我登台，争鸣不断。然而，当我们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回望那些经久不衰、跨越时空的经典作品时，便会发现一种看似简单却极难企及的审美境界——明白如话的语言表达，耐人寻味的境界拓展。语言文字本质上是表现感情、交流思想的工具和媒介，而这一艺术理想正是对这一本质的完美体现：既追求表达的清晰通达，又蕴含思想的深厚绵长。在当下大数据，云计算，快节奏、视角读图盛行的时代，重新审视这一审美标准，不仅具有理论上的必要性，更有着实践上的紧迫性。

一、显隐之间：文学表达的辩证法则

文学艺术的创作规律中，有一组核心的辩证关系：形式与内容、显与隐、特殊与一般、点与面、有限与无限、虚与实。明白如话，指向的是形式层面的通达性，是艺术作品与读者之间的桥梁；耐人寻味，则指向内容层面的深邃性，是艺术作品超越时空的生命力。两者相辅相成，构成了文学艺术创作的完整性存在。

从中国古代文论来看，“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沧浪诗话》）早已成为创作的金科玉律。这一思想在“含蓄”、“以少胜多”等概念中得到进一步展开。含蓄不是含混，而是通过有限的言说激发无限的联想；以少胜多不是简单省略，而是经过高度提炼后的艺术概括。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提出的“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恰如其分地揭示了“耐人寻味”的美学机理——真正的意义往往不在文字表面，而在文字之外的艺术审美空间中。

西方文论同样关注这一审美特质。歌德曾言：“艺术之所以为艺术，正因为它不是自然。”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要真理：艺术的真实性不在于对现实的简单复制，而在于通过艺术概括达到的本质真实。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的“诗比历史更真实”的观点，也指向了艺术通过特殊表现一般、通过个别反映普遍的能力。

明白如话的美学要求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高的艺术智慧。清代学者刘熙载在《艺概》中指出：“诗能于易处见工，便觉亲切有味。”这里的“易”并非浅薄，而是经过艺术锤炼后达到的澄明境界，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艺术化境。这种“平淡”背后，是艺术家对语言和形式的绝对掌控。

二、诗境营造的经典模式

纵观世界文学与中国诗歌经典，明白如话，耐人寻味的诗境营造，大致有以下几种模式：

1、白描中见深意

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语言平实如话，却通过“山河在”与“国破”、“草木深”与“城春”的矛盾对比，传递出深沉的亡国之痛。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全诗似随口邀请，却于简淡中见温暖人情，于日常中显生活真味。

2、意象叠加生远意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个名词意象平列如话，不加修饰，却通过蒙太奇式组合，渲染出天涯孤旅的苍凉意境。庞德《在地铁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闪现／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两个意象的并置，在简洁语言中创造出都市人群的疏离感与现代美感。

3、矛盾修辞显张力

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语言通俗易懂，却通过“春蚕”“蜡炬”的矛盾意象（生命终结与奉献不止），表达出执着不渝的深情，平易中见奇崛，单纯中含复义。

4、留白跳跃引联想

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语言浅白如叙家常，却通过“不见”与“闻”、“返景”与“青苔”的虚实对照，创造出“空山”的幽静禅境，言有尽而意无穷。

5、日常细节见永恒

威廉斯《红色手推车》“那么多东西／依靠／一辆红色手推车／雨水晶莹／傍着白色／鸡群”，将最普通的农场景象用最简单语言呈现，却在细微中捕捉到瞬间的永恒，日常中见诗意本质。

这些经典模式共同表明：明白如话不是语言的简陋，耐人寻味不是意义的晦涩，而是深刻认识与博大思想的深居简出，是思想认识扎根于生活沃土后的抱朴归真，素言说本。

三、中国当代口语诗的成功经验

中国当代口语诗的创作实践，为明白如话，耐人寻味提供了鲜活注脚。其成功经验可总结为：

1、回归语言本真，剔除过度修饰

韩东《有关大雁塔》“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什么”，以最朴素语言解构历史文化的沉重，在平实叙述中完成对崇高意义的重新审视。口语诗摒弃了传统诗歌的华丽修辞，让语言回归交流本质，在简洁中求深度。

2、日常经验入诗，生活即诗境

于坚《尚义街六号》“尚义街六号／法国式的黄房子／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将普通生活场景直接呈现，不加美化，却在琐碎中提炼出一代人的生存状态与记忆温度。这种创作将诗歌从“空中楼阁”拉回人间烟火。

3、叙述替代抒情，冷静中见热肠

伊沙《车过黄河》“列车正经过黄河／我正在厕所小便”，以戏谑叙述解构黄河的象征重负，在看似不敬的日常行为中，隐含对文化图腾的重新思考。口语诗多用叙述语调，避免直白抒情，让情感在事实陈述中自然流露。

4、反讽与悖论，平易中藏锋芒

沈浩波《一把好乳》“她一上车／我就盯住她了”，以直白语言开始，在冷静观察中展开对欲望与道德的复杂探讨，表面浅白，内里多层。口语诗擅长用平实语言包裹尖锐思考。

5、节奏口语化，呼吸即韵律

口语诗打破传统格律，追求自然语言节奏，如翟永明《潜水艇的悲伤》“我的潜水艇它要潜入海底／在它消失之前我需要呼吸”，让诗歌节奏贴近日常说话气息，在自由中形成内在韵律。

这些经验表明：当代口语诗的成功，恰恰在于它实现了“明白如话”与“耐人寻味”的辩证统一——用最接近日常交流的语言，表达最个体又最普世的人生体验。

四、抵达至境的创作路径

如何在创作实践中达到明白如话，耐人寻味的审美境界？这需要创作者在多方面进行自觉的探索与锤炼。目前，文学界呈现出来的态势是：

1、深化思想意蕴，以简驭繁。

耐人寻味的前提是作品本身具有丰富的思想内涵。创作者需要深入生活、深入思考，形成独特的观察视角和深刻的思想见解。杜甫若非对家国命运有深切关怀，便不可能写出“国破山河在”这样的诗句；鲁迅若非对中国社会有深刻洞察，便不可能塑造孔乙己这样的典型形象。

2、锤炼艺术语言，返璞归真。

明白如话不是语言的粗加工，而是语言的艺术提纯。这要求创作者对语言有高度的敏感和掌控能力，能够剔除冗余，直达本质。海明威的简洁风格背后是无数次的修改与打磨；杜甫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正是对语言艺术的极致追求。

3、构建开放结构，激发想象。

耐人寻味的艺术效果往往来自于作品结构的开放性。这种开放性不是结构的松散，而是通过精心的安排，在作品中留下意义的“空白点”，激发读者的参与和想象。

4、立足特殊表现，抵达普遍。

典型的艺术形象往往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同时又承载着普遍的人类经验。创作者需要从具体的生活体验出发，通过个别的人物、事件、场景，揭示超越个体的普遍真理。

5、平衡传统创新，融汇古今。

在当代语境下达到明白如话，耐人寻味的境界，还需要创作者处理好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一方面，要汲取传统艺术精华；另一方面，要适应现代人的审美习惯和表达方式。

总之，明白如话，耐人寻味作为文学艺术的最高审美境界，既是对艺术本质的深刻把握，也是对创作者提出的永恒挑战。

在当下这个科学主义盛行、追求极简效率的时代，信息爆炸而思想贫乏、形式多样而内涵单薄成为文化常态。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明白如话，耐人寻味的审美追求显示出特殊价值——它可能是中国诗歌现代化进程中唯一通达的绿色坦途。

这条道路拒绝两种极端：既反对为“深刻”而晦涩难懂的语言游戏，也反对为“通俗”而意义空洞的快餐文字。它要求诗歌在保持语言清澈的同时，守护思想的深度；在拥抱当代生活的同时，承接文化传统；在简化表达形式的同时，丰富精神内涵。

当我们的创作者重新审视这一艺术理想，并在实践中努力追寻；当我们的读者重新培养深度阅读、反复品味的审美习惯，我们的文化生态才可能从浮躁回归沉静，从浅薄走向深厚。“明白如话，耐人寻味”——这不仅仅是一个审美标准，更是一种文化态度，一种对精神深度的不懈追求，一种对人类经验永恒价值的坚定信念。

在这一信念的指引下，文学艺术才能超越时代的局限，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与人类的永恒桥梁。而中国诗歌，也将在现代化进程中，找到既具民族特色又具世界意义的独特声音——一种用最清澈的语言，诉说最深邃体验的永恒之声。

作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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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文艺轻刊》总顾问，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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