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废物夹带普通货物，到底判一罪还是两罪？

【案件基本信息和核心观点】

案号：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案由：走私废物罪｜：《刑事审判参考》第86集第773号指导案例

核心观点：受雇参与走私的船员，若主观上仅知晓走私废旧电器，对其中夹带的全新电器确不知情，则不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罪。定罪必须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不能搞客观归罪。混装的普通货物可作为量刑情节酌情从重处罚，但不能单独定罪。

01 案情回放：一艘走私船牵出的定罪难题

说起这个案子，还得从2007年的广东湛江讲起。

老板郭某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案发后一直在逃。他看中了从越南往国内偷运废旧电器这条"财路"，就雇了个叫程瑞洁的农民当"船长"，负责召集船员、管理运输途中的一切事务。程瑞洁又陆续拉了程国荣等10个兄弟上船干活，组成了一支11人的走私船队。

郭某租了一艘"金三角801"号运输船，从2007年9月到10月，这帮人前前后后跑了三趟，每次都是从北海出发，到越南鸿基港装上12个40尺集装箱的废旧电视机、电脑主机，然后偷运回北海铁山港卸货。三趟下来，风平浪静，钱也赚了不少。

可第四趟就出事了。

2007年11月3日晚上，程瑞洁等11人照例驾船出发，次日晚到达越南鸿基港附近抛锚等待。11月5日晚，接到郭某在越南代理的电话后，他们靠近码头，吊装了12个密封集装箱。程瑞洁按惯例办理了船员登记和货物报关手续，然后开船返航。

谁知船行至湛江廉江安铺港附近海域时，被湛江海关缉私艇追上了。

缉私人员开箱检查，发现11个集装箱装满废旧电视机、电脑主机、显示屏等固体废物。但有一个集装箱比较特殊——废旧电器堆里混着一批全新电器。

经鉴定，废旧电器共计261.3吨，全是国家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混杂的全新电器重2.53吨，属于应当缴纳税款的普通货物，偷逃税款高达186万余元

检察院起诉时，给程瑞洁等11人定了两个罪名：走私废物罪和走私普通货物罪。

程瑞洁等人当庭喊冤："老板只说让我们运废旧电器，谁知道里面还塞了新货？我们压根不知情啊！"

这就引出了本案最核心的法律问题：走私的废物中混有普通货物，到底是定一罪还是两罪？

02 控辩交锋：一罪还是数罪的激烈争论

本案的事实部分没什么争议，关键分歧在于法律适用。控辩双方围绕定罪问题展开了激烈交锋。

公诉机关的观点是：程瑞洁等人虽然声称只知道走私废旧电器，但他们并没有参与装货、卸货，也没有打开集装箱检验过，实际上并不能确定走私的货物性质。换句话说，他们对走私对象持"放任"态度，属于概括故意。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应当按照实际查获的货物定罪，所以既构成走私废物罪，也构成走私普通货物罪，应当数罪并罚。

辩护人的观点则针锋相对：程瑞洁等人是被雇佣的船员，老板郭某明确告诉他们是去走私废旧电器，前三趟也确实只有废旧电器，没有任何混装情况。第四趟出现混装，是老板郭某或者越南那边的人搞的鬼，程瑞洁等人完全不知情。既然主观上没有走私普通货物的故意，就不能定走私普通货物罪。

说实话，这两种观点各有道理，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准确界定程瑞洁等人的主观心态？是概括故意，还是确实不知情？

要回答这个问题，咱们得先把相关的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梳理清楚。

03 规则解读：三种情形各有不同处理方式

关于走私犯罪中"实际走私对象与主观认识不一致"的问题，现有的司法解释其实规定得比较清楚，主要区分三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概括故意型

什么叫概括故意？通俗地说，就是行为人心里清楚"我是来干走私这档子事的"，但具体走私什么东西，不太确定，也不太在乎。你让我运武器也行，运毒品也罢，反正给钱就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问那么细。

对于这种情况，2002年"两高一署"印发的《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条规定得很明确："走私犯罪嫌疑人主观上具有走私犯罪故意，但对其走私的具体对象不明确的，不影响走私犯罪构成，应当根据实际的走私对象定罪处罚。"

也就是说，如果你主观上是概括故意，那就按实际查获的货物来定罪，查出什么算什么。

第二种情形：主动藏匿型

这种情形更好理解。行为人在走私普通货物或者废物的时候，自己故意在里面藏了刑法专门规定的特殊货物，比如武器、弹药、毒品、假币、文物等。

2006年最高法院出台的《关于审理走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规定："对在走私的普通货物、物品或者废物中藏匿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三百五十条规定的货物、物品，构成犯罪的，以实际走私的货物、物品定罪处罚；构成数罪的，实行数罪并罚。"

这种情况下，行为人对"藏匿"行为是明知的，当然要按实际查获的货物定罪。如果走私普通货物本身也够得上犯罪标准，那就两罪并罚。

第三种情形：受蒙骗型

这种情形跟前两种有本质区别。行为人明确知道自己走私的是A货物，但不知道A货物里被别人偷偷塞了B货物。他对走私A货物是明知的，对走私B货物是不知情的。

这在刑法理论上叫"抽象的事实认识错误"。处理原则是：按照行为人主观认识的犯罪对象来定罪，不能因为客观上查出了B货物就一并追究。否则就是客观归罪，违背了主客观相统一的刑法基本原则。

本案程瑞洁等人的情况，恰恰属于第三种情形。他们主观上只有走私废旧电器（废物）的故意，对混装的全新电器（普通货物）确实不知情。那么，按照主客观相统一原则，就只能定走私废物罪一罪，不能另定走私普通货物罪。

04 证据分析：为什么认定船员们"不知情"

有人可能会问：你凭什么说程瑞洁等人"不知情"？他们自己说不知情，就真的不知情吗？会不会是狡辩？

这个问题问得好。法院之所以采信被告人"不知情"的辩解，是有充分证据支撑的，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11名被告人口供高度一致且稳定。

从侦查阶段到审查起诉阶段，再到审判阶段，所有11名被告人始终坚持同一说法：老板郭某只告诉我们去走私废旧电器，从来没说过里面有新货。这种口供的一致性和稳定性，不太可能是串供的结果，更像是客观事实的反映。

第二，老板郭某在逃，无法对质，也无相反证据。

郭某是整个走私活动的组织者和幕后老板，他最清楚货物里装了什么。但他案发后一直在逃，没法到案对质。在这种情况下，又没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程瑞洁等人事先知道混装情况，按照"存疑有利于被告"的原则，应当采信被告人的供述。

第三，前三次走私均无混装情况。

这一点非常关键。同一批人、同一条船、同样的操作流程，之前三趟都是纯废旧电器，每次12个集装箱，从来没出现过夹带新货的情况。如果混装是"常规操作"，前三趟为什么没有？这说明第四趟的混装很可能是老板郭某临时起意，或者越南那边的人搞的鬼，船员们确实被蒙在鼓里。

第四，侦查情报也印证了这一点。

案发前，侦查机关获得的情报信息是：该船从越南鸿基港装载12个集装箱的废旧电器入境。情报里根本没提混有全新电器的事。这说明在事发当时，掌握真实信息的渠道也只知道是废旧电器。

综合以上四点，法院认定程瑞洁等人对混装情况"不知情"，是有充分事实依据的，不是简单地偏听偏信被告人的一面之词。

05 裁判结果：只定一罪，但混装情节酌情从重

基于上述分析，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检察机关指控程瑞洁等人犯走私废物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但指控走私普通货物罪的证据不足，罪名不成立

在量刑方面，法院认定程瑞洁是主犯，其余10人是从犯。判决结果是：程瑞洁犯走私废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七千元；其余10人分别判处五年至五年六个月不等。

宣判后，11名被告人均以"量刑过重"为由提起上诉。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后，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法院没有另定走私普通货物罪，但在判决书中明确指出：对于走私废旧电器中混有全新电器这一事实，量刑时可以作为一个量刑情节酌情予以从重处罚。

这体现了一个重要的司法理念：不能定罪，不代表完全不考虑。客观上存在的混装事实，虽然因为行为人主观不知情而不能单独定罪，但在量刑时仍然可以作为不利情节予以考量。这样既坚持了主客观相统一的定罪原则，又没有放纵客观存在的社会危害性。

06 实务延伸：如何区分三种情形准确定性

本案的审理思路，对于办理类似案件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实务中遇到"走私对象主观认识与客观查获不一致"的情况，可以按照以下路径进行分析：

首先，准确界定行为人的主观心态。

这是定性的关键。要区分行为人究竟是概括故意（不确定但放任）、明确故意（明知且追求）还是确实不知情（被蒙骗）。不同的主观心态，对应不同的处理方式。

其次，全面收集固定相关证据。

主观心态是"内心活动"，只能通过外在表现来推断。因此，证据收集至关重要。重点包括行为人在走私链条中的具体分工和角色，是否参与货物的组织、打包、装载环节，是否有机会接触和查看货物内容，同案犯和上下游人员的供述是否印证，通讯记录、聊天记录中有无关于货物内容的沟通，以及之前类似行为的模式是否存在混装情况等方面。

再次，正确适用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

《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条适用于概括故意的情形；《关于审理走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适用于主动藏匿的情形；对于受蒙骗型的情形，则应回归刑法基本原则，坚持主客观相统一，按行为人主观认识的对象定罪。

最后，合理把握量刑情节。

即使因为主观不知情而不能另定罪名，客观存在的混装事实仍可作为量刑情节考量。这既体现了对被告人的公正，也体现了对社会危害性的回应。

【操作指引】

办理走私案件中物品混装的情形时，首先要重点审查行为人对走私对象的主观认知程度，通过口供、证人证言、通讯记录、行为模式等证据，准确区分是概括故意、明确故意还是确实不知情。

对于受雇参与走私的人员，要特别注意审查其在整个走私链条中的具体分工，是核心成员还是边缘角色，是否有机会接触了解货物的真实内容。

如果认定行为人确实不知情，则应坚持主客观相统一原则，按其主观认识的走私对象定罪，不能客观归罪。但混装情况可以作为量刑情节酌情从重处罚。

相关法规可参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二款关于走私废物罪的规定、《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条关于走私对象认识错误的处理、《关于审理走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五条和第六条、第七条的相关规定。

各位办案的同行，你们在实务中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主观不知情"抗辩？面对这种辩护意见，你们是怎么审查判断的？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