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夷之衣》：“天”与“人”的平行世界｜剧评

演出时间

2026年3月14日-15日 14:30

演出地点

北京艺术中心·戏剧场

具体地址：北京市通州区绿心路1号院1号楼、2号楼

购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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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夷之衣》：“天”与“人”的平行世界｜剧评

序幕里铺满舞台、一直在下的黑雪，直到最后一幕被彻底吹散，露出白色的地面。光暗，剧终。

《戎夷之衣》是一部让人震撼的原创新剧，讲述了一个漫长曲折的故事，一个墨家弟子在时代大潮中蝶变的一生，一对师徒不同的世界观和人生选择。

楚国出兵攻打鲁国，齐国的墨者戎夷带弟子石辛前往支援，被困暴雪中，眼看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石辛不愿用自己的死换取老师的活，于是戎夷脱下棉衣给弟子，自己冻毙。

活下来的石辛，选择了投奔在楚国担任大司马的师叔。又毫无意外地，在后来合纵联军攻秦之际，杀掉师叔投靠强秦。在秦灭楚国之后，他又坑杀了当年治下的20万鲁国俘虏……

只可惜，他没法与大秦同享胜利果实，反而在失去所有利用价值后被杀。

又十二年，梦想能传至万代的始皇帝驾崩，秦亡，没有遗民。

显然，戎夷父女和弟子们，石辛和师叔，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戎夷师门坚持扶弱抗强，维护人间正义和天下秩序，“石辛派”则奉行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剧中分别用白、黑两色做了象征性的展示。石辛则是一点点黑化，从墨家弟子的白衣袍，到披上黑纱，再到直接换成黑袍。

当石辛站在刑场，唯一来送行的，是白衣的小师妹（戎夷的女儿）。小师妹问他如此人生是否后悔，他说，不，人固有一死，但至少他多活了几十年，还享受过荣华富贵，没有像师父那样，四十多岁就冻死。

这一幕或许让有些观众失望，石辛这是在放弃人生最后一次救赎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奔向万劫不复的功利。

因为视域和视角不同，石辛和戎夷其实生活在平行世界，两个世界没有交集，两种世界观也无法沟通，所以戎夷即使用生命，也说服不了、感染不了石辛。

石辛的认知和判断局限于功利和经验世界。在此岸的他，自然理解不了彼岸世界的超验价值。他追求的现世荣华，在戎夷眼中毫无价值，而戎夷追求的崇高，是石辛的虚无缥缈甚至莫名其妙。他问过戎夷：楚灭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为之拼命和牺牲。

戎夷的回答很诗意：山河大地都与我有关，黑雪落下来覆盖了一切，就是伤害了我。

这话石辛显然没听懂，也不可能听懂。戎夷要表达的，是他相信人间有正义，天地有法则，弱国有尊严，强国讲法则，宇宙秩序就该如此和谐共处，还有人和人之间的良善、互助、互爱，这些才是他信奉的原则。

石辛始终基于“私”的视角，甚至是他个人的视角，而戎夷是从“公”的角度看世界。所以山河大地在石辛，是“他者”，是有亲疏远近贵贱之别的差序格局，而对戎夷来说，无论自己或别人，鲁国或楚国，都是同等价值的存在。师徒间的隔阂，正是这样的“天差地别”。

剧中有个作为超越性存在的“老天爷”，既俯瞰傲视芸芸，又温暖体恤众生，既给戎夷师门牺牲自己管别国“闲事”的勇气，又慰藉失去亲人的少女。人在做，天在看，在这部剧里，命运似乎没有奖励以弱抗强的义人，但苍天又饶过了哪个弱肉强食的“强者”？

综观全剧，如果不实现审视角度的跨越式转化，不能提升维度，戎夷和石辛师徒间的理解就无从谈起。不跳出井底，天空就只能是“一个小小的圆圈”。维度的差异是一个死结，让整个剧情充满无解的巨大张力。

同样张力十足的，是全剧的设计和视觉呈现。从剧本到舞台，导演做了极富创造性和表现力的二创，将一个历史剧“文戏”，编导成极富现代感的“武戏”而毫不违和，可谓妙手。

剧情的时间跨度很长，叙事又是前后交叉，但舞台的快速转场，竟然毫不凌乱，脉络清晰，剧情始终扣人心弦，是非常难得的。石辛人生道路的主线明线，和揭开雪夜里师徒一生一死真相的辅线交错展开，构成了全剧的DNA。

很多细节的设计同样感人：没有利用价值而被杀戮的尸体，和洋洋得意的杀人者石辛，以完全相同的造型“陈尸”舞台，呈现出空间中的时间，预示了杀人者最后的下场。

在师叔的引领和帮助下，石辛踩着权力的台阶，一步步往上，但那台阶是没有根基的，终会跌倒。虚假的爱情在象征地位的椅子上兜兜转转，但椅子终会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黑衣黑袍的秦始皇，在唯一的椅子上癫狂，乐呵呵地杀掉不再有用的石辛。

这些构思精巧且富有象征性的元素，在舞台上运用自如，包括色彩。除了主色调黑白，剧中还运用了一闪而过的红色珠冠和橙色橘子，象征现世荣华和强者的胜利果实，它们似乎是全剧唯一的两处亮色，但那“亮”又何等脆弱单薄，转眼被铺天盖地的黑雪吞没。道具这样的设计颇见匠心。

演员的表现尤其让人惊喜，无论是充满力度的群戏，还是主演在人物成长、蝶变和黑化过程中的心态变化、情绪变化等细节的表演，都非常到位，能将人“吸”进戏中，随之跌宕。

暑热中，《戎夷之衣》是一场难得的邂逅，烙印成2024年难忘的记忆。

撰文：冬安居

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