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十年，谁在精心操纵中国互联网上的对立？

“饭圈逻辑” 本身携带的病毒式复制基因，其核心操作模式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展现出可怕的普适性：制造对立冲突吸引眼球→通过情感绑定建立狂热忠诚→发动组织化群体进行数据操控→最终收割流量或达成诉求。这套被验证为“高传染性社会动员术”的机制，正被营销机构、资本利益集团，甚至某些特定组织的操盘手所识别、借鉴和移植。

✪ 马中红|苏州大学

✪唐乐水|南京晓庄学院

本文节选自《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一书

▍破圈之痛：乱象背后的共谋结构与责任迷思

当饭圈文化积累的巨大能量不可阻挡地溢出其原有的娱乐边界，与社会公共领域发生激烈碰撞时，“饭圈乱象”引发的巨大争议，瞬间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然而，将治理的板子和道德的谴责全部打在“饭圈女孩”身上，不仅是极其片面的，更是极不公平的。饭圈问题之所以形成畸形生态，本质上是多方参与者共同构建的剥削性共谋结构。在这一结构中，经纪公司、内容平台、品牌资本甚至部分媒体机构，通过精密分工形成利益锁链：上游生产情感刺激源（偶像商品），中游搭建数据收割场（流量平台），下游开辟快速变现渠道（商业品牌），最终将粉丝的情感劳动与消费力转化为资本增值的燃料。而粉丝群体，既是该结构的供养者，亦是被系统性物化的核心资源。

（一）资本逻辑的深度捆绑与驱动

2014—2015 年中国偶像经济从传统艺人经纪向流量快餐模式狂飙突进。经纪公司奉行赤裸裸的“流量至上”法则，通过高度工业化的流水线快速制造、复制偶像。更甚者，它们刻意营造资源分配不公、公司打压偶像的叙事，设计“虐粉”剧本，精准刺激粉丝的保护欲、战斗欲和赎罪式消费欲。偶像被彻底商品化，其“人设”完全服务于商业变现，真实人格被深度隐藏。这套高度商品化、情感刺激驱动的偶像生产机制，为下游的流量收割奠定了基础。

承接经纪公司制造的“流量原料”与粉丝炽热情感，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成为“饭圈经济”实际运转的核心引擎与最大隐形赢家，精心设计复杂的榜单体系（明星势力榜、超话排名）、打榜规则、会员特权等级、虚拟礼物系统，将粉丝对偶像的每一分情感投入，都明码标价地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货币。其核心算法推荐机制天然偏好冲突性、情绪化内容，不仅放大了经纪公司“虐粉”剧本的效果，更客观上加剧了不同粉丝群体间的对立和极端言论的传播与固化。平台对刷量、控评、引战互撕等明显破坏生态的行为，往往采取默许甚至暗中鼓励的态度，因为冲突即流量，流量即利润。其平台规则的不透明性和随意调整，更是滋生乱象的温床。这些由平台主导的规则与算法，实质上构建了一套精细的情感、数据、资本转化器，将粉丝的爱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最终的变现环节。

深谙由经纪公司塑造、经平台放大的粉丝狂热购买力，品牌方普遍采用极具刺激性的营销策略：设置解锁任务（购买量达标解锁偶像福利）、组织销量PK（不同偶像粉丝间比拼）、严格划分并绑定偶像Title（头衔）等级，从最小的品牌体验官，逐级上升为品牌挚友、品牌大使、品牌代言人，乃至全球品牌代言人等，似乎一切皆由粉丝购买力来决定。这些策略直接刺激粉丝进行非理性“氪金”（花钱）。然而，一旦代言偶像爆发负面事件，品牌方往往以最快速度宣布解约，将商业风险、法律和舆论压力，毫不留情地转嫁给偶像及其背后的粉丝群体。这种“用后即弃”的态度，暴露了整个链条对粉丝情感与金钱的极致榨取本质，而粉丝则成为生态链中最脆弱也最被工具化的一环。

（二）从“养成”到“流量”的畸变

中国本土粉丝产业机制的深度异化，其根源可追溯至 2014—2015 年间数据本位价值逻辑的确立与养成系工业流水线的成熟。

“养成系”模式特指粉丝深度参与并见证偶像从素人到明星的成长过程，“流量明星”模式则是偶像的商业价值几乎完全依赖粉丝创造的数据，这两种模式导致粉丝与偶像经纪公司的利益被前所未有地深度绑定，催生了史无前例的“共生—寄生”关系。粉丝极易产生强烈的“经纪人意识”——认为自己有责任规划偶像事业，以及“股东心态”——认为自己的投入决定了偶像价值，从而深度介入偶像事业发展，大规模干涉影视作品选角、攻击经纪团队、控评反黑。消费者与生产者的边界在此变得极度模糊。经纪公司则娴熟地利用这种情感羁绊进行隐性勒索，他们惯常散布“不买够 ××× 张专辑”“不完成 ××× 数据，哥哥就没资源、要被雪藏”等言论，将这种扭曲的“爱”转化为持续压榨的阀门。

在畸形的“流量即正义”机制下，漂亮的数据，而非作品的艺术质量、艺人的专业能力，成为偶像获取生存资源（如影视角色、广告代言、时尚资源）的硬通货。这迫使粉丝将大量时间、精力甚至金钱，投向极其枯燥、重复的数据苦役：打榜、刷量、控评…… 数据维护不再是文化消费的衍生行为，而是升格为关乎偶像生存权的核心劳动。这种集体性自我剥削，标志着消费本质的彻底异化。

（三）组织化饭圈的内部张力与治理失效

当产业机制将情感与数据异化为生存货币，粉丝群体的自救性组织化便成为必然——以 2014 年微博“明星势力榜”上线为分水岭，“组织化饭圈”作为高度分工的数据生产共同体正式成型。这种以偶像数据维护为核心使命、具备严密等级结构的群体形态，却在权力失衡中埋下了自我瓦解的引信。

组织化饭圈有着清晰的层级化结构和黑箱化的权力结构。大型粉丝站，尤其是“站姐”领导的站子，往往拥有巨大的组织动员能力、舆论引导力和资源掌控力，包括数额庞大的集资款项。这使其成为粉丝群体内部实际的权力中心。站子与普通“散粉”之间、不同规模或立场的站子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利益冲突、话语权争夺、策略分歧、账目不清等问题，导致表面上人人平等的粉丝圈层，实则有着寡头统治的特质，从而埋下内耗的种子。

组织化饭圈内部极端者的破坏加剧了这种混乱，“毒唯”与 “私生饭”，是可见度最高的破坏力量。极端排他、攻击性极强的“毒唯”，她们只热爱偶像团体中的某一个成员，仇视其他成员及其粉丝，热衷于引战；与其殊途同归的是严重侵犯偶像隐私、干扰明星正常生活的“私生饭”。她们的破坏力被系统性低估，其极端言行因媒体偏爱而放大，成为污名化整个饭圈的“最佳素材”，却掩盖了共谋结构纵容此类行为的内在逻辑——冲突本就是流量产业的养料。

饭圈低龄化趋势与低龄参与者的认知局限无疑是雪上加霜。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心理与行为实验室以及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联合发布的《未成年人蓝皮书：中国未成年人数字生活与网络保护研究报告（2021—2022）》数据显示，超过七成的未成年人接触过饭圈，近一成未成年人深度参与到饭圈中。大量中小学生涌入饭圈，由于其价值观尚未成熟定型，心智发展不完善，极易受到群体情绪煽动、模仿网络暴力等极端行为，她们缺乏对海量网络信息的批判性甄别能力，也缺乏对自身网络言行后果的责任意识。她们既是网络乱象中易受伤害的群体，也极易被组织者利用作为冲锋陷阵的工具。再加上算法推送的同质化信息和群体内部强大的从众压力，饭圈内部极易形成高度统一甚至极端化的意见，排斥、打压内部异见者。对外部批评则高度敏感，常常采取非理性的、攻击性的防御姿态，陷入“我们 VS（对）世界”的对立思维，进一步加剧与社会的割裂。

（四）自媒体与营销号的“拱火”推波助澜

在资本逻辑异化偶像生产、平台算法精密收割情感数据、组织化饭圈深陷治理困局的复杂生态中，大量自媒体与营销号扮演了一个极其活跃且负面的角色——它们俨然成了点燃冲突、放大对立的“催化剂”。观察其运作模式不难发现：许多娱乐类营销号高度依赖粉圈争议内容博取流量。它们深谙“仇恨即生意”的流量变现法则， 频繁采用极具煽动性的手段：断章取义炒作偶像言论、伪造聊天截图制造矛盾，甚至刻意编造耸人听闻的爆料。这些刻意加工或定制的冲突素材，因其强烈的情绪煽动力，往往能迅速点燃粉丝情绪，引发激烈争论与海量转发互动。

正是这种“冲突即流量，流量即收益”的扭曲激励机制，驱动着自媒体与营销号乐此不疲地在粉圈生态中搜寻、搬运、加工乃至主动定制对立话题，不断为本就紧张的社群关系增加新的裂痕，最终在平台算法的推波助澜下，完成了对流量的收割。屡试不爽的套路之一，是通过放大经纪公司设计的“资源不公”剧本，煽动偶像团体内部“唯粉”对立，精准撕裂社群；套路之二，是将粉丝行为标签化为“无知少女挥霍父母血汗钱”，刺激代际对立，转嫁社会矛盾；套路之三，是以“业内人士爆料”为幌子散布焦虑（如“某剧将换角色”），迫使粉丝消费赎罪，操纵虚实边界。

在审视资本、平台与粉丝的复杂生态时，自媒体和营销号所扮演的绝非简单的“搅局者”。他们的“拱火”行为，实质上是维系整个系统性情感剥削不可或缺的关键齿轮。深入观察其运作机制：平台天然受益于由明星争议带来的巨大流量和用户活跃度。而无数营销号，则如同平台免费的“KPI外包商”，通过源源不断地制造和放大冲突，高效地为平台输送着维系其商业价值的血液——用户注意力和停留时长。

更值得警惕的是其与资本诉求的深度嵌套：当品牌方因销售业绩向粉丝社群施压时，营销号往往同步释放诸如“对手粉丝嘲笑你家购买力不行”等极具羞辱性的信号。这种精准的痛点刺激，直接煽动起粉丝群体的防御性愤怒和报复性消费，巧妙地将资本与消费者之间的矛盾转嫁为粉丝群体之间的对立。

可以说，营销号娴熟地运用符号暴力，将粉丝的纯粹情感异化为可批量生产的“仇恨生产者资料”。他们的存在，更像是平台资本主义在阴影处灵活延伸的触角，其核心任务就是将粉丝炽热的情感持续炼制为冲突的燃料，以维持整个系统的运转。

讽刺且悲哀的是，当冲突燃烧殆尽，往往是整个年轻粉丝群体背负起“网络暴民”的污名。而当监管的利剑最终落下，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坐享流量红利的平台和完成销售的资本——早已安全撤离，只留下被消耗殆尽的粉丝与被抛弃的营销号，在舆论的废墟中徒然对峙。

（五）主流认知的镜像扭曲：系统性污名化与共谋卸责

当自媒体和营销号在冲突前线煽风点火时，主流社会对饭圈的认知偏差与媒介刻板化呈现，实则构成了共谋结构的终极护盾。

不过不得不说，主流舆论对饭圈的审判，始终笼罩在一重诡异的镜像迷雾中，深刻暴露了公众认知的割裂：一边是广泛流传的“无脑挥霍者”的刻板印象；另一边却是粉丝社群默默进行的建设性实践——集资修建乡村小学图书角、用专业模型追踪公益物资流向、众筹古籍数字化、开展罕见病患者关怀等。然而，媒体镜头却高度聚焦于打榜氪金、网络骂战，甚至一个初中生偷刷信用卡的个案都能登上头条，个别粉丝的极端言论极易被捕捉放大为整个群体的堕落罪证，而暴雨灾害中粉丝通过共享文档协助救援的选题，却因 “不符合想象”被编辑部搁置。

这种系统性的忽略与选择性的放大，共同锻造了一柄道德剃刀——它精准削去饭圈文化的复杂肌理，只留下“疯狂”“无脑”的扁平标本，将整个Z世代粉丝钉上数字耻辱柱。其根源在于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对新闻判断的侵蚀，更深层则暗合了资本的隐秘卸责需求。

当品牌方设置“108阶销量任务”逼迫赎罪式消费时，媒体聚焦“小学生挪用学费”却避谈幕后操纵者；当平台算法将“粉丝互撕”推成日活引擎，微博财报却轻描淡写地归咎为“用户不成熟”。更悲哀的是，污名化扼杀了自我净化的火种——呼吁理性追星的站姐被嘲“圣母白莲花”，人肉施暴者却因“战斗力强”获追捧。这种扭曲的叙事，实则是将复杂的社会结构性矛盾，比如资本贪婪、平台失范、产业缺陷等压缩为一幕幕道德审判“粉丝失范”的简单戏剧。公众在谴责狂欢中，无意间扮演了替系统性力量分担责任的共谋角色，使污名化成为掩盖真正病灶的精巧隐身衣。

那些源于粉丝社群的切实善意与温暖，常常被隔绝在主流叙事的迷雾之外。就像某个偏远地区的教育工作者，或许曾捧着由粉丝捐赠的书籍，由衷感慨捐赠者眼中闪烁的光芒，但这声真诚的赞叹，却很难穿透偏见的屏障，抵达更广阔的世界。

因此，“饭圈乱象”绝非年轻女孩们的原罪。它是一个典型的系统性失调症状，是资本无节制逐利、平台规则失范与算法操控、偶像产业机制缺陷、粉丝组织内部治理失效、媒介环境失序以及部分个体行为失当等多重因素相互交织、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将治理的主要责任和道德的沉重十字架，加诸粉丝群体——尤其是其中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年轻女孩之上，不仅无助于问题的根本解决，反而会彻底遮蔽真正的病灶所在，加剧社会的撕裂与对立。饭圈治理，必须被置于一个需要平台、资本、偶像产业、媒体、粉丝社群乃至整个社会共同反思、共同承担责任的动态博弈场域中来审视与推进。唯有如此，方能刺破镜像的迷雾，触达问题的核心。

▍泛化之忧：当“饭圈逻辑”开始吞噬一切

更值得我们高度警惕的是，近年来，“饭圈化”现象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文娱领域向金融、体育、科技、汽车，甚至严肃的学术圈、公共政治领域等社会诸多层面蔓延渗透。这种无边界扩张的泛粉丝化现象，给我们敲响了刺耳的警钟——当基金经理的微博超话出现 “晒持仓打卡”的战队 PK（单挑）榜，当科学家粉丝群为院士评选发起“控评反黑”行动，当汽车品牌将车主划分为“信仰粉 / 路人粉”并设置销量解锁福利，娱乐产业的畸形逻辑已全面侵入社会的毛细血管。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种渗透绝非偶然，而是源于“饭圈逻辑” 本身携带的病毒式复制基因，其核心操作模式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展现出可怕的普适性：制造对立冲突吸引眼球→通过情感绑定建立狂热忠诚→发动组织化群体进行数据操控→最终收割流量或达成诉求。这套被验证为“高传染性社会动员术”的机制，正被营销机构、资本利益集团，甚至某些特定组织的操盘手所识别、借鉴和移植。

“饭圈逻辑”还体现在消费主义与利益至上方面，泛领域的“饭圈化”行为，其核心驱动力与文娱圈普通粉丝那份“为爱发电”的初心截然不同，它剥离了情感连接、文化创造等相对纯粹的内核，变为赤裸裸地服务于以下方面：一是营销炒作，如某些手机品牌刻意在营销中暗示或明示粉丝对立，所谓“A 品牌粉丝VS B 品牌粉丝”，甚至利用培养的“粉头”进行带货，将产品竞争异化为粉丝忠诚度的比拼；二是资本运作与收割，饭圈化炒股最为典型。在金融领域，将上市公司、明星基金经理甚至某些企业领袖进行“偶像化”包装，鼓吹“信仰投资”“为 ××（公司/ 经理）打Call（为应援某人某事而发声）”，诱导散户投资者产生非理性情感依赖，进行非理性追涨杀跌，实则为幕后资本进行收割服务；三是舆论操控与压制异见，在一些重要的社会议题讨论中，出现组织化水军模仿饭圈控评手法，通过刷屏、点赞、举报等手段，试图压制不同声音，制造虚假的“民意共识”，干扰理性讨论；四是矛盾转移与焦点遮蔽，将复杂的行业问题，如某科技公司的产品缺陷，深刻的社会矛盾，如教育资源分配，简化为针对某个具体个体，如企业CEO、知名运动员、学者等的“粉黑大战”，通过聚焦于个体的“支持”或 “ 反对”，成功地转移了公众对真问题、深层次矛盾的关注。

当这套剥离了情感内核的“饭圈逻辑”在商业与权力的土壤中野蛮生长，其滋生的毒素正悄然反噬文化母体——那些怀抱赤诚之心的文娱圈粉丝，被迫吞咽着双重绞杀的苦果：她们既承受着资本对粉丝文化的抽骨吸髓，又沦为泛领域饭圈化恶果的替罪羔羊，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后果——对真正饭圈女孩的二次伤害与文化消解。首先，污名被不断叠加与固化。社会大众难以清晰区分不同领域由商业或政治操控的“饭圈化”行为与文娱圈包含真实情感和文化创造的粉丝文化之间的根本差异。人们对“饭圈化炒股”的厌恶，对“水军控评”等行为所产生的厌恶感，会再次叠加到本就背负着“疯狂”“不理性”污名的“饭圈女孩”群体上，使其污名化程度更深。其次，粉丝的正当诉求被淹没。文娱圈粉丝对于行业内部不公现象， 如经纪公司对艺人的压榨、平台规则的不透明与霸王条款等的合理批评；对于偶像作品艺术质量的正当要求，在“饭圈化”泛化的喧嚣语境下，极易被混同、误解为泛领域的非理性“撕逼”，从而失去被社会严肃倾听和讨论的空间。最后，饭圈女孩的文化价值遭到贬损与忽视。粉丝文化中蕴含的宝贵价值，如惊人的同人文化创造力、强大的社群互助精神、积极的社会公益行动，在“饭圈逻辑” 无孔不入的泛化侵蚀下，被严重忽视、贬低，甚至一笔抹杀。

“饭圈化”向全社会的蔓延，是消费主义逻辑和流量至上原则对我们社会肌理更深层次、更危险的侵蚀，它粗暴地混淆了情感与利益、真诚热爱与精密操控、文化表达与商业算计、理性公共讨论与群体压制异见的边界。在此，我们批判这种“饭圈化”泛化现象， 恰恰是为了保护那些在文娱领域中基于真实情感投入和文化创造而形成的、具有内在合理性和积极价值的粉丝实践，避免其被彻底污 名化和消解。警惕“饭圈逻辑”的无边界扩张，是维护健康公共领域、促进理性对话、守护多元文化生态的必然要求，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严峻课题。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华龄出版社2026-3

ISBN：978-7-5169-3142-4

【内容简介】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是国内首部“饭圈”纪实作品。

我们听过太多关于“饭圈”的传闻，却很少听见“圈内人”的声音。本书作者深入饭圈，对粉丝经济链条上的各类成员进行深度访谈，采集第一手素材，还原真实完整的饭圈生态。在此基础上，作者以长期社会观察的视角，结合理论展开深层反思与追问。书中既有大量生动鲜活的故事，也有浅显易懂的理论剖析，是一本兼具可读性与学理性的社会学普及读物。

本书不带预设，不做评判，只真诚地记录——粉丝如何因热爱而投入，在虚拟社群中找到归属与力量；一次次的打投与应援背后，是怎样的情感逻辑与集体协作；追光的道路上，个体如何看见自己的渴望、成长与困惑。

这不是一份调查报告，也不是一本密码解读。它是一部来自现场的珍贵记录，通过一个个具体的“人”与故事，还原那些鲜活的热爱、梦想与滚烫的日常。

翻开这本书，走进一个比热搜更生动、比想象更复杂的深情世界，听“圈内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揭开这个被严重误读的平行宇宙。

【作者简介】

马中红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新媒介与青年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方向：新媒介与青年亚文化、媒介与性别、平台文化、品牌传播。

唐乐水南京晓庄学院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传播学博士。

【目录】

第一章 爱的启程：饭圈萌新历险记

003 | 当DNA开始悸动

005 | 饭圈考古和列文虎克女孩

006 | 粉籍：身份的谜题

008 | 抢票重灾区：衍生演唱会

011 | 自爆粉籍的鸽子初登场

013 | 路人宇宙：麻瓜与结界

015 | 抢票玄学：拜神还是拼手速？

017 | “我的牛”：黄牛生态链

021 | 百分之一的胜算

025 | 这是我人生花过最值的68元

027 | 流动的彩色史诗：应援现场

031 | 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034 | 领应援？先亮超话等级！

038 | 散场地铁：辛德瑞拉的归途

040 | 谁有资格认证你的粉籍？

042 | 入群审查：微博ID 审判日

045 | 豆瓣八卦组：江湖简史

047 | 饭圈黑话：你能懂几个？

049 | 圈地自萌：理想与现实

051 | 结语

第二章 爱的本质：无处安放的爱欲

055 | 当暗号响起：双星信仰的诞生

056 | CP粉迷恋一组双向奔赴的情感关系

061 | 踏入真人CP 深渊有多危险？

064 | 嗑着嗑着就成了创作平台上的“太太”

070 | 费心装修的信息茧房甜蜜又牢固

076 | 我可以不谈恋爱但我嗑的CP必须在一起

081 | 女粉丝喊男明星老婆，是在以我的性别赞美你吗？

085 | CP粉和唯粉粉籍不同不相为谋

089 | 嗑CP就是互联网时代的大型婚闹

094 | 男男CP出顶流是内娱财富密码

099 | 6小时地库蹲守：信仰兑换0.5秒

103 | 机场围猎者——关于偶像的情报暗网

105 | 粉丝江湖中独立潮头的站姐

110 | 追星砸下去的钱，再靠追星挣回来

115 | 结语

第三章 爱的付出：氪金消费的快乐与逻辑

119 | 情感载体的物质化：棉花娃娃产业链

123 | 空间的神圣化：从巡礼到仪式建构

127 | 职业身份赋能：一次非典型追星实践

128 | 拟态亲缘：饭圈社群的联结密码

130 | 住进偶像的同款房间

132 | 在爱情遗迹里举行圣地巡礼与情感演绎

135 | 粉籍的货币化：氪金逻辑解构

139 | 流量变现的精密机器

142 | 深度嵌入粉丝生态的营销策略

144 | 爱他就为他一分钟清空库存！

150 | 我没有办法啊！我必须买啊！

153 | 端水氪金是CP粉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修养

156 | 应援的阶层化展演

160 |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必胜客了”

162 | 秒切文化：数据拜物教现场

165 | 虐粉机制：情感动员的密钥

169 | 开启心疼滤镜：哥哥真的是美强惨！

172 | 结语

第四章 爱的表达：被数据绑架的爱

177 | 数据驱动的爱：“秀人”背后的数据女战士

179 | 加入后援会：零薪的全天候劳动

183 | 粉丝后援会的内部张力与权威维系

186 | 选秀决赛现场的数据博弈与幻灭体验

190 | 打投逻辑：慕强本能与绩效焦虑

195 | 反黑劳动：异化与心理耗竭

200 | 集资生态：权力、风险与创伤

205 | 数据信仰的异化与边界冲突

210 | 倒奶事件：结构性暴力与秀粉失语困境

214 | 规训缝隙：“躺平”思潮的微光

218 | 结语

第五章 爱的脆弱：偶像塌房危机

223 | 追星路上的至暗时刻

228 | 脱粉回踩中的符号战争

232 | 危机应对的生死时速

236 | 饭圈女孩允许男偶像谈恋爱吗？

245 | 当偶像触碰法律与政治红线

250 | 沉默的共谋：信仰崩塌后的集体自救仪式

255 | 情感遗产：数字废墟上的自我救赎

259 | 赛博情书的终章：当虚拟热爱照进现实土壤

266 | 附录 中国内娱粉丝饭圈化大事记

271 | 参考文献

273 |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