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幼稚化世界｜《财经》书摘

文｜基思·海沃德

我们生活在一个因为对青春狂热崇拜而堕落的时代。从成年男女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何为称职的成年人，不成熟的恶习反而被奉为美德。与此同时，孩童的言行却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智慧与洞察力。《幼稚化》将解释这种异乎寻常且令人担忧的角色反转现象是如何形成的，它对整个社会意味着什么；这些病态现象如何日益束缚我们的文化发展，以及我们是否有办法对抗这些病态现象。

本书以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为切入点：成年人的状态已经从根本上出了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成年人的能力和价值观都在遭受当代文化的冲击，而这种文化是由幼稚的关注点和自欺欺人式消遣驱动的。你在日常生活中极有可能体验过这种感觉：当你面对满世界无意义且屈尊俯就般告知你如何使用扶手或楼梯的健康安全指示牌时，或是在大热天听到广播员用诱哄的语气提醒你“记得补充水分”时，你或许会产生这种感觉？又或者是在你意识到自己被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时刻注视着，你会产生这种感觉？抑或当你被学识浅薄的政客居高临下地说教，甚至更糟的是，被毫无学识的名人左右思想时，你会直观感受到你的成年人自主权的萎缩？但无论这种情况发生在何时何地，你都会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你并未身处一个由远见卓识和经验构筑的成熟的成人世界，而是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纳入了某种全民化的成年人日间照料体系。

无论是地铁里那些写着“善意待人”的令人烦躁的海报，还是唐纳德·特朗普热衷于给政治对手起幼稚绰号的癖好，你可能已经从诸多现象中察觉到社会正悄然滑向幼稚化，但想要理解这一现象的根源和成因却并非易事。事实上，我们这个幼稚化世界的诡异之处在于，尽管它充斥着无数显而易见的愚蠢行为，却几乎无人驻足思考：这一现象是如何形成？对现存自由秩序可能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一现象过于令人困惑，让我们难以梳理出必要的清晰思路和平衡视角来探究其根源。或许也因为我们不想显得“老土”，毕竟，如今只有老顽固才会批评青年文化或赞颂成年的美德。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主流评论者几乎完全未将幼稚化视为分析对象。而本书正是要弥补这一疏漏，明确指出幼稚病并非只是精神病学家或研究生命历程的学者关注的小众话题，而是几乎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问题，无论其年龄或政治立场如何。它讲述了一个文化现象的故事，这一文化现象既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既普遍存在却又莫名被忽视。

书中解答了许多可能已经困扰着你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如此多的年轻人乐于逃避成年，甘愿延长青春期？当养育儿女、情感自立、职业道德的重要性等古老的成年人能力持续遭受幼稚化文化冲击时，社会将会变成什么样？或许最重要的是，究竟谁会从将世界变成巨大的流行文化游乐场的过程中获益？简而言之，本书将解释我们是如何陷入这一困境的，以及如有可能，我们能做些什么来摆脱困境。

这一现象的核心在于文化诱导的幼稚化。这是一个根深蒂固且极具腐蚀性的过程，隐藏于当今社会几乎所有领域蓬勃发展的幼稚文化的背后。它存在于电影院中——当身着弹性紧身衣的超级英雄的电影和令人乏味的漫画衍生作品称霸票房榜时，更复杂的人类故事因此成为牺牲品；它存在于大学校园——无论是“成人生活技能课程”“安全空间”还是“哭泣室”，它们都是教育体系令人尴尬的必然产物，这一体系一味纵容学生，而没有让他们为成年生活中无可逃避的挑战做好准备；它存在于成年男性的行为之中——当他们在论坛和评论区叫嚣着“自家”俱乐部应该买下哪位天价球员时，表现得如同歇斯底里的青少年男团粉丝；它存在于电视屏幕上，既体现在不断出现情绪失控的体育明星和疑似有妄想症的真人秀明星身上，也浮现于一种被刻意设计成让人放松的新型成年人节目之中，这种节目被称为“第二屏幕内容”或“环境电视”，这类电视版穆扎克音乐旨在让观众一边刷手机一边“看电视”。最显而易见的是，它存在于整个社会对社交媒体的病态迷恋中，这种随时在线的数字安抚奶嘴，专门用来奖励各种怀有幼稚心态的人，将幼稚的幻想正常化。

这种现象的发展表明，我们已经进入资本主义现代性的一个独特新阶段——一个以青少年娱乐和流行文化幼稚化为特征的傲慢的反成人化时代。就我个人而言，早在十年前，我就意识到我们以成年人为导向的社会正被某种更危险、更幼稚的东西遮蔽。那时候，我对那种似乎不断用幼稚琐事“轰炸”我的文化感到沮丧和失望。打开任何一个电子屏幕，几乎每一则商业广告都在用幼稚的旋律和可爱的卡通动物来推销成人商品和服务。大约同一时期，我们也进入了过度曝光的“大男孩”时代。从杰里米·克拉克森到丧失男子气概的路易·C.K.及其自慰幻想，从拉塞尔·布兰德到帕特·麦卡菲、迈克尔·欧文以及其他所有动辄大喊大叫的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比赛电视主持人，后现代“大男孩”无处不在，他们的偏激言论大行其道，其政治观点被严肃对待。但让我真正意识到这个社会存在严重问题的，是我的职业生涯中那些趋于幼稚化的变化。

我是一名研究城市犯罪的犯罪学学者，尤其关注越轨行为、暴力和犯罪行为所具有的诱惑性与排斥性。这一研究领域与成年人生活技能课程和夸夸其谈的“大男孩”相去甚远，因此，请允许我以作者身份简单解释一下为什么会研究并撰写有关这一主题的作品。

事实上，我对幼稚病现象的兴趣并非在某一特定时刻产生的。它始于日积月累的忧虑，在过去数年里，我逐渐发现，来上我的犯罪学课的18岁本科生，与其说是处于成年边缘的成熟青少年，不如说更像是在成人自主的陌生世界里茫然无措的恐惧学童。随着学期的更迭，这种“某种奇怪的、重要的、剧烈的变化正在发生”的感觉愈加清晰，而幼稚病的触角也日益深入大学校园文化。我教授有关恐怖主义的课程超过十年，如今却不断收到学生的电子邮件，称课程内容“过于具有挑战性”，讲义幻灯片中的图片“令人不适”“让人不安”。更糟糕的是，不时有家长突然出现在校园里，因为孩子的课业负担问题小题大做，或是在有关学术剽窃的听证会上扮演“隐形律师”的角色。

甚至连我研究的犯罪行为都表现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早在2010年左右，我在撰写一本关于媒体中的犯罪商品化的书时，翻阅了成百上千段上传到各类流媒体网站的暴力监控视频。在这个过程中，我很快发现，尽管这些是伴随着愤怒、暴行、恐惧和怨气的严重事件，但在肉眼可见的骨折和脑震荡伤害之外，还能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无论是看似严重的青少年街头斗殴、反成年的夜店冲突，还是演变成恶性事件的顾客与商家的争执，仔细观察这些事件的参与者，就会发现，这些暴力冲突通常不过是一种疯狂的情绪宣泄行为。这些视频中的施暴者往往极度自信，却缺乏成年人应有的自控力，而这些视频传递出的一种永恒的青春期的感觉，不过是把校园里恃强凌弱的男孩和女孩的把戏放大到了大城市里。尽管这些事件性质严重、涉及犯罪，但至少在我看来，这些画质模糊的视频中记录的个体，让人深切感受到成年人特质的日渐消退。

在刑事司法系统中，我们也能初步感受到社会部分领域正匆忙逃离成年状态。在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里，监狱研究人员开始记录18岁-25岁年轻罪犯中所谓的“社会心理幼稚”程度加剧问题。监狱中安全与训导惩戒之间的平衡保障一直是一个微妙的问题，因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何刑罚学家会对这一发现可能对未来的秩序维持产生怎样的影响而感到担忧。然而在现实中，囚犯越来越不成熟所带来的影响已经显露无遗。2015年有一次我去监狱探访，与工作人员进行了交流。一名狱警告诉我，他和同事们经常要应对连做饭、打扫卫生等最基本的成年人生活能力都没有的囚犯，他们甚至不止一次遇到连系鞋带都不会的囚犯。

由于留意到这些幼稚化的发展趋势，我开始到处发现类似的例子。在社交媒体上，因为被“有毒的男子气概”这一流行论调吓坏了，年轻男性宣称自己对婚姻、生儿育女，甚至为未来储蓄等成年人的责任不再有任何兴趣。在工作场所，过去被视为办公室政治的事情被重新定义为“霸凌”，这种校园比喻似乎很贴切，因为现在许多公司的办公室在布局上确实像教室，设有“游乐区”，张贴着充满善意的格言，连工位都缩小到小孩子过家家般大小。这种幼稚化的风潮甚至在精英机构蔓延开来，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策展人开始在展品上大量张贴警示标签和说明文字，告知参观者某些物品和艺术品可能“具有挑逗性”“令人不安”或“存在争议”。就连我那些本该更明事理的学术同行，也在向我抱怨他们孩子的生活和兴趣如何开始与他们自己的生活和兴趣产生交集。

然而，尽管这种幼稚化的趋势在我们周围随处可见，但让我最为担忧的是它对政治领域产生的影响。我的担忧并非仅仅源于政客在短视频社交平台上像渴求关注的青少年那样作秀，或是网红专家用无知观点搅乱政治舞台，更是源于一种全新的反成人化的政治表达形式的出现。从“英国脱欧癫狂综合征”到“停止石油”组织的中产阶级抗议者哗众取宠的闹剧，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新型政治表达形式。

然而，真正让我看清这种全新的“幼稚化政治”全貌的，是唐纳德·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引发的一系列恶果。在成年人组成的社会，选民接受民主选举的结果，然后继续生活，至少过去是如此。但现在，美国沿海地区的民主党人和校园自由派无法理解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在广袤的美国内陆腹地，希拉里·克林顿的受欢迎程度堪比石棉。他们像扔掉婴儿车里的玩具一样抛弃尊严，不但不接受选举结果，反而号召“抵抗”。他们没有借此反思自己政党的诸多不足之处，而是陷入了青春期的愤怒之中。美国小说家布雷特·伊斯顿·埃利斯认为，特朗普运动的怒火过于炽热，难以承受。一贯直言不讳的他将希拉里输不起的支持者形容为“该死的巨婴”，并评论说他们无休止的抱怨让他想起“生日聚会上没有赢得接力赛的、被宠坏的孩子们的抱怨，他们抱着臂、跺着脚，垮着的小脸涨得通红，泪流满面”。

四年过去，轮到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像家庭聚会上无人看管的半大孩子那样行事了。面红耳赤的愤怒中年男女装成革命者，以为只要喊得够响，挥舞几面手工制作的旗帜，就能得偿所愿，推翻民主选举的结果。虽然许多人对2021年1月6日在国会山发生的事件感到义愤填膺，但很少有人将其视为幼稚化社会的表现，尽管事实正是如此。事实上，我越思考这个问题，就越能理解今天许多对立的冲突和文化战争都可以从幼稚病的角度来审视，而且也应该从这个角度加以审视。从这个角度看，幼稚化所代表的远不止追求青春的延长。它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世界观，而这种世界观已经通过损害民主、动摇制度和撕裂文明来塑造我们的历史。

（本文摘自《幼稚化》；编辑：许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