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将前之旧书,用一种新方法整理之,此乃近来新发生之一种需求。此种需求所由发生之故,因吾人无论研究何种学问,必有其对象。此种对象,属于自然界者,则为自然现象,属于社会界者,则为社会现象。书籍之所记载,亦宇宙间之一种现象也,与吾人所目击身受之事物同。从前读书者,多以书为特殊之物,与其他事物视为两事,故其所读之书,全不能活用,而研究之方法,亦鲜正确之根据。近人渐知书之所载,亦属宇宙间之现象,其为吾人研究学问之对象,与吾人目击身验之自然,现象、社会现象无异。是即近人研究旧籍之观念,与昔人不同之点。
事物之本体,非吾人之所得知。所知者其现象而已,宇宙间之现象亦无限,吾人取其一部分而作为研究对象者,其动机有二:一属于利用,一属于求知。于此两者,必有其一,乃得感觉研究之兴趣。惟同一现象,有古人视为有研究之必要,而今人对之毫不感其兴味者,亦有今人视为有研究之必要,而古人视为无足措意者。此即由于各时代利害关系之不同,因而其所致疑而求解决之问题亦不同。譬如天花,昔人极重视之,以为危人之生命者,莫此病若也。而自发明接种牛痘以来,一般人视之遂不若古人之郑重。医家研究此病之治法,亦当然不及古人之热心。又如地理之学,从前多偏政治军事方面,故其研究多取材于历史,而其取材又多偏重战事。但近来此学之目的及范围,亦与前此大不相同矣。《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今昔不同之点,即由于研究之目的不同。是以同一旧籍,有昔人视之毫无疑意者,而今人每多疑问发生,于此若仍用古人研究之方法,必不能合于现在之需要,至易见也。此研究古籍不能与昔人取同一手段之理由,而亦即旧籍欲用新法整理之一种理由也。此种理由多为吾人所深悉,不待多赘,兹就整理旧籍之具体方法略言之。在研究此具体方法之前,又不能不研求吾人所欲整理之物(即所谓旧籍)之性质。《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旧籍之分经史子集,始于魏而成于唐,自此以来未之有改。此种分法之由来,盖中国在太古时代无所谓书,文化渐进,乃有所谓学问,乃有所谓书籍。最初之书有两种,其以记载为主者,(记载当时之宇宙现象)即所谓“史”。就宇宙之种种现象,加以研求,发明种种公理,自成一家之学,则“经”与“子”是也。经、子本同一之物。但自汉之后,崇尚儒家之学,遂由诸子中提出儒家之书,与诸子之书别而称之日“经”。古人之研究学问,多墨守一家,纯一不杂,故其所著之书,可就其学术之派别分类,如刘歆之《七略》是也。后世则研究渐广,所著之书,取材之方面亦多。同一书也,视为记载现象之史一类固可,视为研求现象发明公理之经、子一类,亦未尝不可,而就其学术派别言,则亦多兼综各家。同一书也,视为儒家可,视为兵家道家等等亦未尝不可。此等书于经、史、子三种之中,无类可归,乃不得不别立为一种而称之曰“集”。此犹现在编新书之目录,政治可云政治,法律可云法律,至非研究一种学术之杂志,则无类可归。编旧书目录者,经可日经,史可日史,而兼包四部之丛书,则不得不别立丛部云尔。此种方法,实应于事实上之必要,故自唐迄今莫之能易也。吾人欲论整理旧书之方法,亦当就此四者分论之。《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经、子之价值相等。近今有一部分人过于轻视孔子,吾人固不必附和,但亦不必如昔人之重视过甚,但从研究之角度来说,则经子仍不能相提并论。先从经入手,较之先从子入手,易难实大相悬殊。此由汉代以后,儒家之学孤行,传书既较他家为多,而治儒家之书者,亦远较治他家之书者为多。既有注,又有疏,又有发挥考订之书,自此入手,实远较治诸子之书为易。儒家之学,原非能与诸子之学绝对相异(天下本无绝对相异之学问),其中一部分思想,本彼此相同,至于训话名物则其相同尤不俟论。故既能通经,即治诸子之学,亦方便不少。
治经之法,由汉至唐,大略相同,即皆尊信前人传注。宋以后则不然,好出己意,以推论前人之是非,此种见解亦甚是,但亦有坏处,即太偏于主观是也。学术在于求真。今既欲求治古书,即宜得古书之真相。汉人去古近,其所说易得古人之真相,而宋人则较难。故言治经,宋人之说,不能径以之为根据,但亦可为参考之资料。自汉至唐之经学,细别之又可分为“传注时代”与“义疏时代”。义疏时代之人所攻究,即为传注时代之人之传注。而传注时代又可分为三期。《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一)为西汉时代之经学(即清代所称之“今文学”)。
(二)起于西汉末叶至东汉末而大盛(即清代所称之“古文学”)。
(三)魏晋以后。古文学另行分出一派(此派本即东汉时之古文学,但其立说好与东汉末负盛名之人反对,且好造伪书,清代所攻击之“伪古文尚书”,可为此派代表作)。《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以上三派,果以何者之价值为最大乎?此可由几方面观察之。
若以研究孔子之学问为目的,因今文学之价值最大,以其为孔子嫡派故也。但其所言,亦多讹误阙脱之处,吾人不能不加以辨别。若以研究古代社会情形,或古代天然界情形为目的,则今文学、古文学价值不甚相远。今文学所言皆孔门相传之口说。古文学之书,以鄙人观之,实出于伪造,但其材料则不尽伪。譬之《左传》,以之为《春秋》之传则伪,以之为古史则真。且今文学以鄙人之见,实亦孔子托古改制之书,并非古代之信史。古代之信史宁多存于古文学中,以其所据者,多有未经孔门托古改削之书也。此理甚长当别论。《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故由古文学研究古史,其价值甚大。但其伪造之部分,则更不及今文学家之书之可信。今文学虽亦托古改制,但其非托古改制处,则自然真实。即有误谬之处,亦出于无意之传讹,非如古文学之有意伪造。凡无意之传讹,恒有其线索可寻,加以改正较为容易。若两者之说,皆无确据,而皆出于想像时,则今文学亦较古文学为优,以今文学在古文学之前故也。譬之吾人于祖先之事实知之不完全,而藉想像以补足之,则祖若父之所想像者,必较吾人之所想像为确。不过其程度之相差,尚不甚远。至魏晋人所造之伪书,如《伪古文尚书》、《竹书纪年》、《山海经》等,则其价值又小,取之不可不极矜慎已。《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吾人今欲治经,必于此三派之书,能分别明了,乃不致发生错误。魏晋人所造之书,必于汉人之说有合者,乃可取之。汉人之书,则必分别其为今文抑为古文,然后可著手整理。《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此法在应用上,实有甚大之效果。凡一史实,无论如何纷然淆乱,苟于今古文之派别知之甚真,殆无不可整理之使成为两组者。故用此法对于复杂之问题,在研究上恒较易得条理系统。研究古史必由经学中裁取材料,而材料之整理甚难,以上所述,在鄙人实自信为一种良好之工具也。
今古文学之书今皆不全。今文学最早最纯者,据《史记·儒林列传》所述,则有八家。至东汉乃分为十四博士。
如下图:
![]()
![]()
此十四博上虽已非纯粹之今文家,但相去尚不甚远也。至东汉末古文学大盛,古文学之异于今文者如下:
![]()
此时治古文学为一时之趋向(今文虽立于学官,名家者极少),大家辈出,郑玄其尤著者也,玄生平注书甚多。除经学外,尚有关于法律等书。经注除《左传》未成外,余皆完备(《左传》服虔成之,亦与郑无大出入),不愧为当时泰斗,古文学至此已臻于极盛时代,盛极必反,王肃之一派遂起而代之。王肃者,晋武帝之外祖,于经学亦兼通今古文(郑、王皆兼通今古,不守家法,但皆侧重于古)。但其攻郑氏之手段,则极为卑劣。肃欲攻郑说,乃先伪造古籍以为根据。如《孔安国尚书传》、《论语注》、《孝经注》、《孔子学语》、《孔丛子》诸书,皆肃所伪托,以为托孔子后裔记述之言易于取信,以证明己说,古文学至此乃有真有伪矣。然魏晋时本为哲学运动时代,人皆厌弃东汉古学之烦碎,遂成一种谈玄之风,浸以施之于说经,与郑、王之学乃回不相同。何则?郑、王之所本虽异,而其治经之方法则不甚相反,至空谈说经之徒,则根本丕变。魏晋以后,历南北朝以至于有唐,古文学与魏晋空谈说经之书并行,今文学已无人过问。唐时之《十三经注疏》,除《孝经》为玄宗御注外,汉人与魏晋人所注参半,其中独《公羊传》为何休注,属今文学,余皆古文学也。《十三经注疏》本为官修之书,抄袭前代之旧,甚至大隋字样亦未改正,其不纯固不待言。但材料之存,仍以此为大宗,仍不可不细读。《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读经必先求得一门径。最简单之法,即将《王制》(今文学之结品)、《周礼》《(古文学)、《白虎通义》陈立疏证(十之九为今文学)、《五经异义》陈寿棋疏证(此为今古文对照之书,其异同重要之点,皆具此书中,故极有读之之必要)四书阅之,以为第一步功夫。再进,则十三经在清时除《左传》、《礼记》外,皆有新疏。凡古书之不易解者,一经清人疏证,皆可明晓,此实清儒不可没之功。清代汉学家最重归纳之法,所列证据,务求完备。吾人苟循其所列之证据而求之,可得许多整理旧书之方法。清儒著述甚多,一时不能详述。最近北京新学会出版之《改造杂志》,有梁启超之《前清一代中·国思想界之蜕变》(在三卷三号至五号中),述此最为详尽,极可参照。
以上为关于“经”者。《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古子与经本互相出入,但从事研究不若经之容易,因注释疏证者远不若经之多也。又四部之中,惟子包括最广,各种专门之学皆隶焉。研究之法,若专研究一科之学者,即宜专择此类之书读之。其要在先有现在科学上之智识,则以之读古书,亦自然易于了解(如究心农业者,则专读农家之书;究心军事者,则专读兵家之书是也)。《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更就其普通者言之,则当用一种区别时代之方法。即将子书区分为三大时期:《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一)周秦诸子时代;
(二)汉魏六朝时代;
(三)唐代。
在以上三时代中,(一)之价值极大,(二)之价值次之,(三)之价值又次之。但在(一)之中,有一书全部为伪者,亦有一部分为伪者,不可不注意。在(一)之中其价值最大者;当为下列各书:《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一)《老子》全真
(二)《庄子》半真半伪
(三)《墨子》真多伪少
(四)《管子》 有真有伪
(五)《韩非子》 大部分真
(六)《荀子》半真半伪
(七)《吕氏春秋》与《淮南子》 为古之杂家,包含甚广
(八)《淮南子》 此书虽为汉人所著,但多先秦成说,故列入。诸子能得清儒疏证本最佳,如孙诒让《墨子闲》、王先谦《荀子集解》是;次则校本,如浙江书局二十二子是。
宋以后学术思想大变。子部之书,当以理学为正宗。此外学者之思想,多为片段的发表,编入各家专集内,如唐以前编为一“子”之风衰矣。
研究理学,从前学者所用之法,亦颇可取,即先观各种学案,于各人传记,知其大略,于其学说,稍得要领后,再深求之于专著。盖关于理学之著作,说理既深,又多为东鳞西爪,骤阅之每不易得其条理系统,又一人学术思想之来源与背景,皆不易明了,故以先阅学案为便。欲知一人学术之真相,学案之价值自然不及专著,但著学案者,多于理学极有研究,所裁取者皆其重要部分,较之阅各家专著,在初学,转较易得其扼要所在也。《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以上为关于“子”者。《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集类之书,至唐而多,宋以后其关系乃大。唐以前集部之书多为文章,以其时有学术思想者发表思想时,尚多书为子书也。宋以后此风益衰,发表学术思想之作,多入之于集,集类之书,自此而多,其价值亦因此而大。集之为言杂也,欲於此中求得一提纲契领之法,以判别其书入于何种何类极难。简便之方法,惟有先考其人,长于何种学问,然后求其书而读之而已。长于某种学问者,原未必集中之文,皆谈此种学问,然究以关于此类学问者为多,且较重要也。
以上为关于“集”者。《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史之研究方法,苟详细言之,极繁,兹略述之。中国从前之史,就其性质言之,可分为两种。《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一)已编纂为史者,如正史、编年、纪事本末、政书是也。
(二)史材。即仅保存史料,而未用某种方法加以编纂者。
所谓已编纂为史者,即具有目的与一种方法,以此为条理系统而排列其材料者也。反之,则作为史材观可也。关于前者,正史之体最为完全,足以概括编年、纪事本末、政书等,但就研究上言,则因其事实多分散于表志纪传中,欲知一事实之原委,极不容易,故于此入手不便,不如先就他种之书求之。吾以为第一步,先将《资流通鉴》、清毕沅《续通鉴》,《明纪》或《明通鉴》阅之,次乃将马贵与之《文献通考》,择要浏览。此数种以二三年之功夫,即可浏览一通,于研究史学之根柢已具(研究史学至少亦须阅过此数种书籍)。然后进而求之正史,乃觉较有把握。谓正史之体较为完全者,不过指其体例言,在事实上,二十四史原多不完全处,且有讹误,故亦必借他书补充考正。
于此有一言者,学术之趋势,本由混而趋于析。从前之人,将宇宙间各种现象,皆罗而列之一书,而称之为史,此本学术幼稚时代之现象,自今以后,宜从事于分析。如食货志可析出为经济学史,天文、律历亦宜各归专家研究是也。要而言之,今后学术之分类(一种学术之范围及内容),皆当大异于前。吾侪之于旧书,不过取其材料而已,此其所以当用新方法整理也。从前研究史学之人,有以前此之史为不完全,思网罗群籍,更编为一完全之史者,其结果无不失败。反之,专研究一部分,更求精密者,其结果无不成功,如《通考》《通鉴》皆就正史而析出其一部分,在研究上价值极大。《通志》意欲包括从前之正史,更求完备,然其与正史重复之部分,并无用处。近人每好言著中国通史,吾不知其所谓“通”者,其定义若何?若仍如通志之所谓通,吾敢决其必失败,以其与学术进化之趋势相反也。《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若于中国向所谓“史”之中,将应析出之部分,尽行析出,然后借各科之辅助,将史学精密研究,划定范围,俾自成为一科学,则非今日所能。在今日,惟有从事于将旧时历史中应析出之部分,逐步析出,然后就各部分加以精密之研究而已。又各种学问,皆须求得正确之事实,然后归纳之而得其公理,史学亦犹是也。前人所记载之事实,无可径认为完全、正确之理。从事于补足考正,实为第一步工夫。补足与考证,即前人之所谓考据也。故讲史学离不开考据。《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关于第二类,即仅可认为史材之书。必先有一研究之宗旨,乃能取其材而用之。其整理之方法,望空无从讲起。但有一言,此项材料皆极可宝贵。近人每訾中国史部止是“帝王之家谱”及“相矿书”,此乃不知学问者之妄言。前人之材料,视乎吾辈之如何研究取用而已。以吾观之,中国史部所存,可宝之材料实甚多。正如丰富之矿山,数世采之,尚不能尽。
以上为关于“史者”。《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以上所讲,不过研究方法之大略,未能详尽。最后吾更有一简要之方法,即于欲阅旧籍之前,先取目录之书,加以浏览是也。如此,则于旧学之分类若何,派别若何,变迁若何,以及现在书籍共有若干,心目中已知其梗概,他日参考既不致挂一漏万,即目前从事研究,亦易得其要领。今后研究学问,固重在分科,但关于全般之知识,亦极关重要。所谓由博返约,实为研究学问之要诀。未博而先言约,则陋而已矣。指示研究学问之方法,愈具体愈善,最能具体地指出研究之门径者,殆莫目录之书若。江南讲究读书之家,儿童初能读书,多有全读四库书目者,使其知天下之学问甚广,以启其求知之心,且可获得一广泛之知识,意至善也。目录之书甚多,就现在论,比较的最后最完全者,仍推清四库书目。但此书所述,止于乾嘉以前,道光以后之著述,及新辑出之书,尚无相当完备之书目耳。又四库书目但阅简明者无用,以吾人浏览之目的,不仅在知其书名,乃欲略知其书之内容,简明书目之提要太不精采也。又如以四库书目过繁,则暂可不观其存目。此外有张之洞《书目答问》及近人《正续汇刻书目》,亦便检阅,但无提要耳。此两书出于四库书目之后,所采之书,已有为四库书目所无者矣。以上两种书目之外,如前所举梁启超之《前清一代中国思想之蜕变》一篇,阅之于有清一代之学派,极易得其要领。《学术与社会 Academia-Society》
吾前所言,不过具体的广泛的初步整理旧籍之门径阶梯,最后所举之三种,实可谓为门径之门径,阶梯之阶梯。由此门径之门径,阶梯之阶梯稍进,则已得其门径阶梯,如再进,则升堂入室不难矣。
(1921年4月16日沈阳高师丽泽周会举行特别讲演会,吕诚之先生讲演,卞鸿儒君记录。原刊《沈阳高师周刊》)
进入公众号,点击往期目录,(或回复目录),可浏览已推送文章题目,点击文章题目可直接阅读文章。
学术与社会
In libris libertas!
订阅号名称:Academia-Society
意见反馈邮箱:koolbird@163.com
微信群及微信合作:silentsinger28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