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若皙：从金融跨界新闻，用真诚对话建立真实的联结 | 实习生手记

本科修读金融工程，现于香港中文大学研习新闻，熊若皙没走盲目跨界的弯路，而是跑出了一条有的放矢，步步为营的成长路径。

从北师大的公益写作起点，她在“荡秋千的妇女”得到了进一步沉淀，接着在《澎湃人物》与《真实故事计划》进行专业实践。用三年时间，她证明跨专业背景并非障碍，反而提供了更多元的视角。

在她的笔下，有涌入房产中介的应届生，有困在评价体系里的职业本科生，也有香港大火后幸存者的复杂情绪。经济学视角赋能她，在海量素材中搭建逻辑骨架，记录时代缝隙里个体的真实历史。

比起宏大的“新闻理想”，她更信任具体的联结。在原子化的社会里，她坚持“人”高于“稿件”，试图通过每一次具体而真实的对话，用每一个真实的“人”的价值去抵御时代洪流。

她说，“记者是一种生活方式”。如今，她不纠结于外部评价，而是依循自己的节奏，在持续的对话中，确认自己与世界的真实关系。

熊若皙 本人照片

代表作：

Q：作为金融工程专业的学生，你为什么想要来做新闻？又如何解决“0经验、0作品集”这个问题的？

A：我从高中就想学新闻，但高考志愿填报出现意外才选了金融。因为新闻行业欢迎多元背景的人，所以我决定去做一下跟传媒行业相关的事情。在一系列实习与探索后，我发现自己真正关心的还是社会新闻和非虚构写作。

说实话，对于一个没有积累的跨专业同学来说，加入大媒体公司非常难。

我的路径是，先把写作当成一种尝试和兴趣，为一些公益组织（NGO）或学校记者团供稿来积累经验和作品。我的写作起点就是北师大的“爱与生命”公益组 织。尽管可能没有报酬，但这些社团组织能让你真正接触到选题，熟悉整套采访 流程，并认识专业的编辑，产出真正的作品。当你有了一两篇完整的长稿，你才 有作品集去敲门。

Q：作为一个没有新闻经验的跨专业的学生该如何准备简历？

A：媒体比较关心实习生有没有提出选题的能力、有没有采访的能力、有没有写 作的经历。假设是持续参与的情况下，实习生在记者团的工作，含金量可能会比 新媒体公司运营的工作要高。

做简历时，要先把那些跟媒体有关的经历放前面。无论有多么优秀的非媒体相关经历或奖项，只要与媒体无关，就不必放入。如果经历不足，想用和新闻沾边的实习和奖项，比如调研、田野相关的那种工作，也可以放进去。不过，要阐明 每一份工作如何提升了在写作或媒体方面的能力。

Q：对于跨专业学生，简历该如何准备？

A：据我观察，媒体行业是一个人脉关系较为重要的行业，内推的机会似乎确实更多。

如果你没有人脉，可以主动给媒体发邮件、写自荐信。机会总是留给多准备一步的人。

我给《澎湃人物》当外部撰稿人也是这样。他们当时招募时，我就把我的简历和作品集发过去了，交流后入选了。至于《真实故事计划》，我联系上了在那里就职的罗方丹老师，并开始为该平台撰稿。

香港中文大学新闻系列講座

Q：现在的媒体环境很看重流量，你在选题时会考虑这篇报道能火吗？

A：我认为现在的写作已经演变为某种意义上的“私写作”，不再像过去纸媒时代那样，一切都必须以公众性为导向。但我相信，任何一件小事或一个微小的行动，都必然带有公共的印记，都有许多人都能产生共鸣的东西。

我个人不是很在意，也不会提前去考虑读者会喜欢什么，因为这并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记得采访一位翻译时，她曾为专业媒体机构翻译书籍和著作。当时，编辑认为她的译文过于专业，担心读者不喜欢，这让她非常焦虑，每天都在揣测如何翻译才最合适。然而，当她后来做字幕翻译时，由于字幕翻译是非盈利性质的，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风格来。结果她发现，原来有很多人非常喜欢她的译文。

这个经历让她明白，在做任何事情时，不应该事先给自己设限，比如过度考虑市场流通和影响力。她说过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如果这个东西你翻译出来，你自己都不感兴趣，你怎么打动别人？”她认为，只要能打动自己，保持真诚，那就足够了。我深以为然。

Q：面对离异、丧亲等涉及隐私的选题，你如何消除受访者的防备，让他们愿意敞开心扉？

A：我认为与采访一个人时最重要的不是获取信息，而是把他当作一个你关心的人去交流。一旦你真正关心对方，你对他的了解就会足够深入，他也会坦诚相待。

许多受访者收到我的约访信后会很感动。因为除了突发新闻需要紧急约访外，对于特写类的报道，我都会非常认真地翻阅他们的社交媒体，观察他们的表达。在约访时，我也会在信中体现这一点。我可能会说：“我看到了你的某篇帖子，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很感动，所以我认为你来讲述这个事情会更合适。”

在采访过程中，我也会主动与他们聊一些他们分享过的内容，以此作为切入点。可能最初的半小时或一小时，受访者会意识到你的记者身份，但当你们聊到一些他们分享过的事情，并且自然地引出这个话题时，他们的话匣子就会一下子打开。起初看似一个平淡无奇、已有许多人讨论的选题，但当你接触到具体的人时，你会发现他们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

但不要抱有太强的采访目的性。如果你过于看重记者的身份，可能会产生利用别人的心态，把别人当作素材。我觉得这种心态不好。

Q：面对像这样素材庞杂、采访对象众多的选题，你是如何在动笔前搭建骨架的？

A：在整理采访稿之后，我会发现受访者之间存在一些共同点，也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故事主线：字幕组是如何建立的，面临着怎样的冲突，它们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又处在怎样的困境中。

同时，我将最打动我的部分作为叙事的核心，即受访者们在观看美剧、欧美电影的过程中完成自我教育的过程。比如，我的采访对象阿空，她在一个传统中国家庭长大，对自己要求严格，渴望达到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然而，正是通过观看欧美电影和从事翻译这个微小的爱好，阿空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主体性，以语言和翻译为媒介完成了自我塑造。许多读者在读完稿件后都深受感动。因为这种通过看电影、美剧进行自我教育的经历是共通的，许多中国孩子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完成了自我再造。

基于此，我构建出了清晰的叙事线，在此叙事过程中，我再着重烘托出做翻译是如何促成了他们个人的成长，使他们完成了自我再造。

Radio production 上课，来到录音室

Q：我们了解到最近你在澎湃新闻参与了关于香港大火的稿件制作，可以分享一下你在其中参与的经历吗？

A：我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方式进行了一些采访。在街头采写的过程中，我对一名化名嘉昭的受难者家属印象较深刻。当时我看到了坐着轮椅的嘉昭，他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感谢来献花的人。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非常虚弱，精神状况也不太好。我当时一方面有些担心他，另一方面又觉得他有表达欲，可能成为受访者。

我陪着他走到了一个转角处。香港民间心理救援的志愿者看到嘉昭在哭，便上前安抚他的情绪。等简单的心理援助结束后，我再陪他走到地铁站。这个过程中，我主要在陪他聊天，较少刻意挖掘细节，但也收获了鲜活的故事。

我始终认为，采访时首先要把“受访者”这个人放在“稿子”之前，很多情感和话语都是自然流露的。

Q：您提到《等待被认可的职业本科生》是您参与度较高的稿件，它本身也是一篇对中国职业教育进行敏锐观察的深度稿件。您能带我们复盘采写的过程吗？

A：当时在 “解困-微光计划”项目中，我的朋友和我对职业教育这一话题都特别感兴趣。我们都很好奇，为什么中国没有一条好的职业教育发展路径，为什么职校学生会被卷入高等学历价值的鄙视链中，陷入内卷困境。

在查阅背景资料和已有报道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信息增量，即“职业本科“。我们发现这是近几年来中国正在推行的学位项目。

最初，我们从政策性文件了解到“职业本科”是一条很有希望的新道路。但我们更希望看到整个政策的厚度、政策落地背后的复杂性、落地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问题又是怎么被尝试解决的，以及该政策在国际视野上的对比。

当时跟编辑聊了选题之后，编辑也认为这个议题是一个宏观现象。如果我们要去写一篇相关报道，就需要多方视角。于是，我们沿这条线找到了一些学生、职业教育的研究者进行采访。

Q：您提到编辑曾认为稿子“情绪太多，行动太少”。你后续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A：我们的受访者大部分是学生，从他们的就读体验来说，“职业本科”确实是一个不好的体验。但大部分学生的思考只停留在个人的感受上，缺乏深入的细节。系统运作背后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我们并不是很清楚。

我最初的切入点，是一个较为情绪化的冲突：一个渴望进入职业本科的学生，在入学后感受到了落差，这种失望情绪会给读者带来很强的代入感，仿佛这类学校就是为了“坑人”而设。这会让读者在潜意识里有代入感。

对于这类情绪化的描写，我的解决方案是在文中增加更多细节。比如他为什么选这个本科，他当时的想法是什么。最后，我以一种比较平衡的方式去开场。这样读下来，读者会对这个概念产生疑问并渴望进一步阅读，而不是读者读到开头的第一段，就觉得‘天，又是一个老生常谈’，从而产生刻板印象。

Q：在“荡秋千的妇女”这个平台进行写作时，专业的指导和学校教育有哪些异同？

A：在“荡秋千的妇女”平台撰写稿件是我的第一次长稿撰写经历。在稿件制作过程中，团队为我提供了全面的指导。由于我之前没有完整撰写过复杂议题的稿件，他们首先教我如何查阅和筛选资料，并按照预设框架提炼选题。在约访环节，团队也会提醒我约访的方式和注意事项。

采访过程中，他们会指导我从哪些方面进行突破，并提醒我注意的关键点。完成采访进入撰稿阶段后，我的编辑特别提醒我初次撰写长稿时常犯的错误——即不舍得删除任何细节。编辑指出，许多非虚构作品的通病是写作者过于沉溺于细节而牺牲了叙事。这与我后来与一位资深老师交流时，老师提到的“写作者沉溺细节无法自拔，牺牲叙事”的观点不谋而合。编辑强调，作为初学者，我会更难把握哪些事实应该或者不应该被放入文章。通过他们批改和修改稿件，我逐步建立起了叙事能力和撰写完整稿件的能力。

除了写作技巧，我还学到了一些更宏观的理念。我清楚记得一个细节：在稿件完成事实核查准备发布时，编辑们在排版时就字号大小讨论了很久。主编坚持使用大一号的字体，理由是希望这篇文章的受访者（多为制衣工人）能更方便地阅读。这种对受众的细致考量让我印象深刻。此外，团队也让我深入思考了新闻中的审查、自我审查以及自我表达之间的关系。

Q：你如何看待当今很多记者对数据的“恐惧”？

A：我现在读新闻硕士的感觉是，许多文科生可能对数据抱有一种恐惧感，会觉得数据是一个望而生畏的“庞然巨物”，被一种对数学的恐惧感支配。

但是，懂新闻的人是要懂数字的。你不必精通数据分析，但必须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含义，并对每一个数据保持审慎的怀疑态度。比如：这个数据它是怎么被统计出来的？它是如何被决定并应用于某个指标的？你都需要有基本的思考。

如果掌握了这些，再去分析一些社会议题，你的报道将更深入、更专业。同时也能把这些信息披露给受众，读者也可能更注意到生活中未曾察觉的变化。

Q：在AI时代，记者最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A：当前，ChatGPT这类人工智能，仍然无法撰写真正具有深度的稿件。它的“深度”是一种假深度，是一种抒情式，煽情式的，没有细节的深度。

而真正的新闻写作是一种‘看见人’或‘讲述人’故事的过程。因此，它非常依赖人与人之间最真实的交流和最纯粹的情感共鸣。

非虚构写作的底层逻辑，就是你通过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故事，看到一个社会公共性的本质。这种敏锐度也是AI目前难以企及、难以与之竞争的核心能力。

此外，记者还具备主动思考和观察的能力，这是一种职业素养。我认为，只要拥有这种素养，人生就不会变得麻木。

Q：你心目中的新闻理想是什么样子的？

A：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新闻理想。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冲动和习惯，是我比较偏好的一种媒介的表达方式。新闻写作是历史的最小单位，也是让更多人看到别人生活，走进他人的生命的方式。我最近意识到：记者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职业，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意味着，当一个事件发生在你面前时，比如香港的这场大火，你能产生去关注、去记录的冲动和愿望。即使你没有像传统记者那样去采访，写的东西最终没有得到发表，那又如何呢？只要你记住了它，并将它告诉了别人，真诚地关注到了他人的处境，这就足够了。

新闻摄影课

作者 | 汤博磊 沈忱

编辑 | 陈子桐

值班编辑 | 李欣颖

系列统筹 | 彭楚玲 王新瑞

编委 | 陈欣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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