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为小镇做题家正名了！ | 何兰生

一

2026年3月28日，苏州，自凌晨起，人群就陆续从四面八方自发赶来，队伍绵延数公里，周边花店鲜花几乎卖空，只为送张雪峰最后一程。

一个升学规划网红的猝逝，何以激起这么多人的同情与同悲？

他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资格谈情怀，要先活下去才能谈理想和爱。这些观点虽然有争议，但为无数迷茫的孩子指点了职业之路，却是不争的事实，他也因此被一代人所难以忘怀。

曾经有人嘲讽乡村和小镇出来的孩子综合素质不如城里孩子，鄙视他们只会做题，其它一窍不通，还送了一顶“小镇做题家”的谑称。

张雪峰的成功何尝不是小镇做题家的一个高光时刻？他来自黑龙江一个小县城，妥妥的一个小镇做题家，除了会考试、会做题，并无资源加持，可他硬是在北漂和地下室的艰辛、在都市的褶皱中，戏剧性地闯出了一片天地。谁说小镇做题家素质不高？谁又敢说小镇做题家没有前途？张雪峰为无数小镇做题家指点了人生迷津，无数小镇做题家也把他烙在青春的记忆里。
因为张雪峰的意外离世，想起这些年他为无数小镇做题家所付出的心血，在向他致敬的同时，觉得很有必要讨论一下所谓小镇做题家话题。

该为小镇做题家正名了！

二

其实，小镇做题家做的是题，却也不是题，而是通过做题的形式和手段，训练做题人的逻辑能力。而正是逻辑能力决定了一个人如何看待世界、如何与人相处、以及如何对待自己。这里面有价值理念，但支撑的是科学精神。在逻辑面前，世间万物，芸芸众生，包括神祇和圣贤，都是其因果链上的一环，顺则昌，逆则亡。不要以为那些“因为所以”只是“因为所以”，那是世界的基因密码，有了这“因为所以”，人们才得以与世界、与彼此、与自己和解。

做题是让我们理解世界的一个秘径，让我们知道，世界也在逻辑的统摄之下。农见度当年高考数学差1分满分，有两道题还用了两种解法，其中一种还用的是超纲的微积分。虽然现在让我再来考，基本上不会及格，当年信手拈来的解题技巧早忘得一干二净，做题如果只是学知识，那这知识也早还给老师了。

但那魔鬼训练的做题经历，却把做题思维变成农见度的一种本能，凡事首先问自己：已知有什么条件，哪怕不起眼、隐藏很深的一个小线索，都可能为难题的破解贡献一条小径。再问问自己：这里面有什么陷阱、有哪些迷津、干扰因素是什么，然后拨开迷雾，撇掉浮沫，紧紧抓住逻辑主线，顺思路推演，最终求得问题解方。

这是做题的能力、解题的思维，这种能力的训练，其实就是养成逻辑和理性的思维。思维模式一旦养成，就是一种终身技能和习惯。此后，无论是对客观问题的思考，还是实际做事时的应对，这逻辑能力始终在发挥着底层支撑作用。时至如今，每当看到一道难题，不管是数学还是论题，或者是现实中的一件难事，农见度总是忍不住代入一番、试解一下。

小镇做题家的训练，其实就是锻炼逻辑和表达，而考试，就是把那些逻辑能力强、表达水平高的人，选拔进社会的上升通道。

三

说起来似乎很玄乎，社会管理者需要的的底层能力是什么呢？可以有多样解释，也可以说得很高大上，但归根结底，还是逻辑能力与沟通表达能力。至于其它的这能力、那能力，很多都是附加能力，可以有，艺多不压身，但没有也没啥，无大碍。会唱歌，会打球，能弹琴，擅交际，对一个管理者来说，能加分，但加不了大分。因为，这到底不是根本能力、不是底层能力。

那这逻辑能力到底又是什么呢？农见度认为，一是把握本质、分析因果、预估风险、判断走向的能力，二是实事求是的务实能力，凡事相信事实，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三是不断学习、始终知不足的能力。一句话，相信逻辑，逻辑永不说谎！试想，一个管理者在这三方面都训练有素，他再差能差到哪里？！

那什么是沟通表达能力？农见度觉得，一是宣传自己的能力，让众人接受自己的观点和自己本身。二是共情能力，了解别人和众人的所忧所喜所急所盼，从众人角度看自己，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三是妥协的能力，为了把事情干成，适当的妥协是一种共赢。这里面有宣传传播鼓动的技巧，但主要靠赢得信任，获得粉丝效应，展现合作共赢的诚意。这就是表达和呈现的能力。

如何提高沟通表达能力呢？小镇做题家的做题训练，为这种能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一篇文章如何赢得认可？桐城派作家曾经说，一靠义理，就是观点，二靠考据，即是事实，三靠辞章，就是文笔。能写好一篇文章，跟管理者赢得认可何其相似！要众人接受你、认可你，首先认可的是你的观点，你的观点要符合众人的期待，其次你得说实话办实事，不玩虚的，最后还得要把话说得大家爱听，喜闻乐见，让人有美学享受，感受到你的水平，你的观点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众人的观点，你也自然而然地就被众人接受和认可。所以，农见度一直认为，有理论和评论思维的人，一定能应对和解决问题；能写好一篇文章，也一定能做事。而难能可贵的是，这种思维的人，对边界和风险更敏感，他不会顾头不顾腚地盲干，决不干那种事干成了、人垮了的蠢事。

需要强调的是，逻辑能力是支撑但不是全部，要防止逻辑走过头，过头和过度了，就不再是理性，而是冰冷的偏执。沟通表达能力是关键但不是绝对，要把握的是，不要把沟通表达变成忽悠，再好的沟通表达，都不如真诚的必杀技，凡事皆可败，惟真诚永不败。

四

这在科举年代，在高考年代，都是相通的。四书五经固然是价值养成，但根本还是一套逻辑和表达。

你看孟夫子那套逻辑和沟通能力，任你什么事，他都可以推导至仁政的必要、仁政的重要和仁政的可行，从齐宣王不忍杀牛这一细节，而劝导出齐宣王具备行仁政的一大篇说辞，以致最后齐宣王还不得不称善。“我虽不敏，请尝试之”。这就是来自邹地的小镇做题家的逻辑和鼓动能力。

自古以来，小镇做题家培养的就是逻辑能力和表达能力，他们做的是题，但这题只是载体，只是形式。不要小瞧做题，这做题人以后可以是王者师，可以是百姓宰，可以是圣贤徒。为天地立心、为生命民立命、为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都可能在小镇做题家的故事和梦想中展开。

那种认为文人不能治国、不能做事的观点，并不符合事实。文人固然有迂腐的、有好高骛远的，但也有很多务实的、经世致用的，那些杰出的能臣干吏，很多也是文人，很多也是小镇做题家出身，甚至还不是小镇，而是乡村做题家。不是做题家出身的人，如没有特别机缘，很难做到高位，除非遇到“端王轻佻”，会踢蹴鞠的高俅可以为太尉，但讽刺的是，那个“不可以君天下”的端王，即后来的宋徽宗，却是人文大家。

所以，科举年代登高位必须会做题，不是做题家者，仕途勿进。以至于一些哪怕社会评价恶劣的、政治品德低劣的，其在人文素养、人文技能上也不能不有一些突出表现。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而那些在做题上表现欠佳，没能跻身科举三甲，即使后来位居高位，也一辈子引以为憾。曾文正是晚清名臣，虽然位列三甲，但因为是第三甲的“同进士”，也遭“如夫人”之讥。左文襄是一代豪杰，但终身未考中进士，始终是举人，曾因功名执念，在钦差新疆期间，竟然上奏辞职要回京会试，以致朝廷不得不特赐其同进士出身。

足见考得好坏对小镇做题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科考是对其能力的终极检验，赢者一辈子得瑟，逊者终身低人一头，岂可不当头等大事？！虽然能力评价最终还是看实践，但对一个小镇做题家来说，考不好就是做题家起点的短板，也是一辈子的遗憾之源。贤如曾、左，亦未免俗。其实这是他们的执念和迂腐，以曾文正和左文襄的功业，又岂是一甲二甲可比，近代史上可以没有一干状元榜眼探花，但不能没有曾和左。

五

说穿了，瞧不起小镇做题家的观念和说辞，就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门阀士族式傲慢！

为什么说是门阀士族式？而不是直接说就是门阀、就是士族？一是因为，这些傲慢者并不是什么门阀，也不是什么士族，很多也是小镇和乡村做题家的二代、三代，脚也未必洗白了，不过是仗着父祖辈做题“上岸”的余荫。二是因为，真正的门阀士族在科举时代开始后就走向式微，其最终消失在唐末之乱的历史云烟中。

而且，这种门阀士族式傲慢，历来是中国文化所鄙视的对象，也是科举制度兴起的历史要求，更是千百年来体制所要预防的问题。所幸的是，中国文化千百年不辍地更新和迭代，正是在于门阀士族制度被摧毁、被丢弃，在于喷涌而出的小镇做题家成为社会的担当和脊梁。张雪峰的故事不是让人不要担当，他只是告诉人们，先有苟且，再有诗与远方。当苟且得以苟且，诗与远方也就不远了。小镇做题家的一时苟且，是在为以后、为二代的不苟且蓄积能量，他只是把担当的时空拉长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小镇做题家张雪峰，是在为千千万万的小镇做题家谋划更远的远方。

公元1843年的年底，时维清道光二十三年，鸦片战争的炮声还在历史的天空回荡，小镇做题家出身的林文忠，已发配伊犁一年。而另一个小镇做题家，21岁的李文忠，则从安徽合肥县东乡出发抵达京城，准备参加第二年的乡试。此时，他踌躇满志，在《入都》组诗中写道：“出山志在登鳌顶，何日身才入凤池？”“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谁会想到，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在这个他后来称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偌大的大清朝，纸糊的华屋已经千疮百孔。此后数十年，正是他这个小镇做题家，成为这个飘摇华屋最艰难、也最难堪的裱糊匠。

罪也过也，自有史笔如铁。但不管怎么说，后人回顾那段支离破碎的历史，小镇做题家李文忠，始终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存在，他是历史烙在那个不幸时代的一个巨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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