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懿 | 延续千年的又一次凝视与呼吸

二月二·龙抬头：延续千年的又一次凝视与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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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将绿，冬去春来龙抬头。前几天便与朋友相约一起前往龙宫村观赏“龙宫·二月二”民俗文化节。

龙宫村是宁海县九个国家级传统村落之一，也是宁海县三个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镇）之一，已有近千年历史。

龙宫村以龙为名，千百年来，村民们以龙为图腾。村前有龙溪，村后有龙山，村西有龙潭，村中有龙树，在流逝的时光和岁月里，积淀和形成了丰富的“龙文化”。每年举行的抬龙巡游、鞭春牛、“品龙羹”“剃龙头”等“二月二”风俗文化活动，以及观龙根、看龙潭、寻龙脉等寻找“龙之景”系列活动，让游客感受到了“龙之源”“龙之威”“龙之风”“龙之韵”“龙之魂”的龙文化魅力。

抵达龙宫村时，天还蒙蒙亮。春雨淅淅沥沥，晨雾尚未散尽。山峦的轮廓是淡青色的，像一轴未完全展开的古画，氤氲着水墨气息。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子便豁然呈现在眼前——黛瓦粉墙的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有致地铺开，一条清澈的溪水如碧绿的绸带，自村中蜿蜒而过。这便是龙溪吧，我想。水声潺潺，是这静谧清晨里唯一的、温柔的声息。

然而这静谧注定要被打破。刚走出不远，便听见隐约传来的沉厚的鼓点，咚，咚，咚，一声声，仿佛大地沉睡了一冬的心脏，正从地底深处醒来，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同行的朋友笑着说：“龙要抬头了。”

沿着龙溪蜿蜒的小路向村中的文化礼堂走去。路是用溪里的卵石铺就的，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湿漉漉的，在雨中泛着幽光。两旁的老院墙也多是卵石垒砌，经了岁月，石头的棱角被磨得温润，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黑的色泽。墙头偶有早开的桃花斜逸而出，那一点娇嫩的粉，点缀在苍黑的背景上，格外夺目，像是这个古村一个未说出口的、关于春天的梦。

文化礼堂前的空地上，早已是人的海洋，旗帜的森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热烘烘的、带着柴火与食物香味的气息。虽下着雨，但男女老少的脸上仍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庄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九条色彩斑斓的彩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鳞甲用彩绸和金箔细细贴就，在尚未大亮的晨光里，闪铄着金红、靛蓝、翠绿、明黄的光泽。此刻静静地卧着，却仿佛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只等一声号令，便要冲天而起腾空飞跃。

忽然，震天的鞭炮与烟花撕裂了空气。鼓点骤然密集，如暴雨倾盆；锣钹齐鸣，铿锵激越。

九条彩龙仿佛在同一刻被注入了生命。壮硕的汉子们一声吆喝，将龙杆稳稳举过头顶。龙头率先舞动起来，左顾右盼，神气活现。龙身随即起伏、摇摆、盘旋，那一片片鳞甲在舞动中熠熠生辉，仿佛真龙抖落了满身的星光与云霞。

浩浩荡荡的舞龙队伍与围观的人群沿着龙溪前行。溪水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喧腾，流得更欢快了，溅起的水花在春雨里显得更加的晶莹。

舞龙的汉子们喊着号子，脚步扎实而富有韵律。龙在他们手中，时而“潜渊”，低回宛转，贴着地面游走；时而“腾云”，昂首向天，仿佛要直上九霄；时而“戏珠”，追逐前方那一颗巨大的红绸宝珠，摇头摆尾，憨态可掬又威仪十足。

所到之处，掌声雷鸣般炸响，喝彩声、欢呼声与欢快的笑声交织沸腾，将激情点燃。家家户户大门敞开，老人带着孩子，向着游龙恭敬行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寄托。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扶着孩子的小手，轻轻触摸经过的龙身。“摸摸龙身，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她轻声说。那孩童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舞动的斑斓色彩，也映着母亲温柔而庄重的脸。我想，关于“龙”的信仰，关于对自然力量的敬畏与祈愿，便在这一刻，从指尖的温度，悄然渗入了下一代的血液里。

巡游的队伍最后在村西一片开阔的晒谷场停下。这里正在进行“鞭春牛”的仪式。泥塑的春牛披红挂彩，村里的长者用系着红绸的柳条，轻轻鞭打牛身，口中唱着古老的、祈愿丰收的祝词。

这仪式古朴甚至有些粗拙，却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真诚力量。我忽然明白了“龙抬头”更深的一层意味：龙腾于天，布施云雨；牛耕于地，孕育五谷。这天与地的呼应，神话与现实的交织，才构成了农耕文明完整的、生生不息的轮回。

中午，我避开喧闹的主道，独自在村里漫行。村子安静下来了，但那节日的余韵，还久久地弥漫在空气里。我来到溪边那棵著名的“龙树”前——一棵需数人合抱的枫香古树，树干虬结盘曲，宛如苍龙卧地。我想象着在春日的阳光下或夏夜的晴空里，树下团团围坐着村里的老人，自己缓缓凑过身去，用心聆听他们用浓重的乡音，悠悠地讲着老故事：龙潭里住着的小白龙如何行雨啦，先祖们如何依着龙脉选定这处风水宝地啦……那些故事荒诞而美丽，与这古树、这溪流、这山峦浑然一体。宁海民协刘尚才与戴余金两位先生编著出版的《故事里的龙宫》中那些被系统记录下来的风土民俗，此刻正以最鲜活的方式，在这些老人的唇齿间，在这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轻轻漫延开去。

站在村后的龙山脚下，回望整个村落。绵绵春雨，给每一片瓦、每一道檐、每一个山峦、每一条溪流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水气。整个村庄在这湿漉漉的水气里，仿佛化成了一条安然憩息的巨龙。它在这里沉睡了千年，每一株草木、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水脉，每一个流传的故事，都是它的鳞甲与骨血。那“二月二”的盛会，不过是它一年一度，短暂而深情的一次“抬头”，一次对天空、对雨露、对过往与未来的凝视与呼吸。

车子发动，龙宫村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苍茫的暮色与山影里。但我仿佛仍能听见，那沉厚的鼓声，从大地的深处，隐隐传来。

（许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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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许懿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