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做赛博朋克芯片的男孩走了，妈妈替他活在虚拟与现实之间

“我们永不消逝。”

这是闲鱼店铺“千寺狐”最多的留言。留言往往配上一张买家秀，一个涂装精美、像内存卡的长条形U盘，它是电子游戏《赛博朋克2077》中RELIC芯片的周边。在游戏里，芯片可以储存一个人的意识。

常常是在夜晚，山东临沂一个科技木皮厂，由集装箱改造的活动板房里，年近60岁的牛牛妈妈坐在一张棕皮桌子前，对着电脑，修改3D打印文件。

她不混二次元，也不玩电子游戏，甚至对3D打印一窍不通——她是一名学木材加工专业的老本科生，也是这家科技木皮厂的老板。

“千寺狐”的店长，是她的儿子“牛牛”。四年前，25岁的他在这间屋子里做模型时，手里拿着替客户定制的改件，突然晕倒，再没有醒来。

文 |独孤申

编辑 | 卓然

牛牛妈妈本名任红梅，是典型中年女性的模样，留着利落的短发。白天，她在木皮厂上班。晚上，厂里的琐事都退去，她回到这间板房安静下来。桌上散着涂装的颜料、打磨的砂纸，笼罩在隔壁房间3D打印机的风扇声里。她取出打印出的白模，打磨，拿酒精清洗，上色。

有时听着歌，不紧不慢。她的电脑屏幕用电脑游戏《女神异闻录》的主角艾吉斯做背景。桌子上除了RELIC芯片的U盘外，还有其他头戴耳机、AJ球鞋的模型改件。

“全球各地的孩子都会来买这些手办改件，有时遇到要出国的孩子催得急，让我赶快寄。”

改3D打印的文件时，打磨白膜时，甚至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时，她都会回忆起儿子在这间工作室工作的场景。

他也是在这间屋子，用同样的工具，有时打会儿游戏，有时戴上防毒面具仔仔细细地喷涂。

那时牛牛妈妈在工厂另一侧的房间和丈夫一起，她做自己的手工，编织各式各样的荷包。直到晚上九、十点，她从窗外看到牛牛骑着小电动车，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

那时的日子很宁静。牛牛白天就在工厂里记账，晚上做他的手办。他在网上比线下有名气得多。牛牛名叫王任飞，模型圈的孩子都称他为“王哥”。

牛牛走后，他的闲鱼小店留下许多没来得及制作的订单，他的手机上也一直弹出买家询问发货的消息。看着这些，牛牛妈妈做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学习3D打印，替儿子完成那些订单，继续经营这家小小的手工模型店。

她在接手店铺的那篇闲鱼帖子里写道，“我会逐步学习加支撑、打孔、涂色、建模……慢慢了解儿子的世界，以后我们见面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图 | 牛牛妈妈在闲鱼店铺的留言

牛牛妈妈对3D打印流程一窍不通，但好在有心人相助。牛牛的朋友、临沂模型群群主得知消息后，带着两个人到她家，告诉她哪些是3D打印的工具，哪些是配件，顺手把一些复杂模型组装好，帮她把一些订单寄回去。

更多时候，还是要自己摸索。她从B站找3D打印的视频，从最基础的维护3D打印机开始学起，连清理打印机时用水，还是用酒精都要学习。

她也记不住买家口中那些二次元人物的名字，更无从知晓它们的手办尺寸，也就无法确定自己做的改件是否合适。于是她用了最笨的办法，拿本子一个个把人名记下来。

当时最难的，还是在电脑里操作3D打印文件，她光看教程都看不懂。

她回忆，牛牛有一位临沂模型圈的朋友，离她家不远，经常在网上和牛牛交流建模以及树脂打印心得。她就抱起电脑，拿着零食登门拜访，坐在旁边看人家如何操作。一步步学习，学会了3D打印技能，终于让小店运转起来。

如今，“千寺狐”店铺有30多万粉丝，牛牛妈妈也不必再时时翻看她的笔记，好多知识也都记到脑中了。

但物件寄出后，她还是会留言，“收到之后，如有问题，请告诉我”，担心发出的物件哪里有自己没有发现的缺陷。

她只能做简单的涂色，遇到复杂的上色工艺还是只能找工作室代工，“毕竟岁数大了，眼睛花，小的细节看不清”。

图 | 网友在千寺狐店铺写下1万多条评价

2021年，牛牛作为手工模型的资深玩家，迷上用3D打印机建模制作自己设计的手办改件。自己费时费力改好的改件，他会多打印几个，想着可以与他人分享，别人用到时就不会再像他这样费劲改了，就在闲鱼开了店铺“千寺狐”。

他的那些小件价格不高，大多十几、二十块钱，最贵不过几十块，手艺却精细，深受学生党喜爱，一年之间，各地的玩家都“找上门来”。

“千寺狐”几乎承托了牛牛全部的价值感。

牛牛在店铺简介上写着，“男生，90后，白羊座，喜欢摄影、绿植、宠物、音乐、DIY、数码。承接3D打印、模型代工，非全职，主要是自己玩……”

他曾对母亲说，闲鱼小店挣的钱，够买打印用的树脂，再能买一点儿猫粮就可以了。

最初牛牛妈妈还担心儿子太累，后来发现，他没有把闲鱼小店的生意当作紧迫的活计，他一个月拼插、上色的活儿只接八单，平均一周两单。

她好奇为什么只接这么少的活，他总说，“要是每天都给别人干活，我自己就没时间做自己的事情了。”

当时她只知道牛牛在经营“千寺狐”店铺之外，还喜欢拍照片、打游戏、打桌游。直到儿子去世后，手机解锁，她才看到儿子在经营着怎样一个丰富的世界。

他很愿意和买家聊天，即使对方最后不买，他也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经验，由此加了许多微信好友，从买家变成了朋友。

他们讨论的问题也从手办喷涂，树脂打印，扩展到相机拍照技术、胶卷冲印，甚至猫绝育后的护理知识。

在他的小天地里，牛牛的工作很轻松，每个月，他从父亲那里拿每月2000块钱的工资，相当于零花钱，他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姥姥买了一部手机，其他基本都用到各种爱好上了，买3D打印机、数码相机、胶卷、树脂、手办、喜欢的手机、买猫粮、猫罐头。

图 | 牛牛的第一台3D打印机

自始至终，牛牛妈妈没有将真实病情告诉他，只说是“腿不好”“心脏不好”。但她在当时不敢确认，成年后的牛牛对自己的病情究竟有多少了解。

他看起来从没有将病痛当回事。

小时候不能和同学在操场上疯跑，但出外旅游的经历，成为他的谈资。他也培养了许多爱好，动漫、拼插模型、摄影、桌游，甚至组装电脑。在工厂里，他把办公室打造成了工作室，可以打游戏、做手办，没有人限制他。

只是，牛牛从不是一个可以按正常标准要求的人。不到五岁时，死神的身影就在他身后徘徊，他能有一个爱好，坚持一番“事业”，行之不易。

他从小确诊进行性肌营养不良。

牛牛妈妈记得，当时是一个圣诞夜，本是陪她母亲看病，住院前在饭馆吃饭，牛牛突然腿疼得大哭。送到急诊，最初拍片子没有异常，第二天抽血，肌酸肌酶指标高得吓人。正常人是几十，牛牛上千。当地专家会诊做了肌肉活检，确诊下来。

她跑到医院旁边的新华书店翻书，找到这种病症，上面写着孩子十一二岁就会坐轮椅，进而心肌受损，寿命可能定格在十七八岁。

从那以后，她就给牛牛“倒计时”，想尽一切可能陪他，带他见见大千世界。

不论寒暑假，还是“五一”“十一”，她都带着儿子出去玩，在牛牛无法走路前，几乎把中国转了大半。又总抱着期待，盼着医学进步能有新疗法，旅游同时，在同城的医院求医问药。

只是，病情始终按照它的轨迹发展。

牛牛上初中后，病情发展到心脏，发生过心衰。受身体所限，牛牛没有高考，而是考入技校，学了两年，进入父母为他搭建的这座小工厂，做一名会计。

牛牛妈妈平时很忙，她的科技木皮生意做得不错，远销西班牙。

但她平时要把牛牛的手机带在身上。那是一部黑色的索尼手机，是牛牛去世前不久特意挑的，细长条，可以单手拿着，一边看喷涂视频，一边干活。

“牛牛非常爱整洁，手机屏幕上一点儿手印都没有，以前看见我的手机，他就会嫌弃地说脏。”

她感叹，牛牛过世后，手机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少。她一边说，一边就想拿酒精片，像被发现了错误一般，把手机屏幕擦干净。

只有闲鱼店铺的生意，才能让她一直用儿子的手机。她用那部手机登陆闲鱼，回复闲鱼客户、牛牛生前QQ群好友的信息。

她坚守“千寺狐”，不仅是为了给买家、网友一个交待，更是想守护她和儿子最珍视的东西。

儿子去世第二年，她的丈夫也因病突然离世。

她重看了和牛牛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寻梦环游记》，从不迷信的她，不由得也愿意去相信，一个人在未知的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在于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人记得他。

有时，游戏《赛博朋克2077》能给她带来慰藉。

这个游戏的创作团队了解到牛牛的故事后，游戏里为她造了一个梦。他们在游戏场景“狗镇”里设计了一位义体医生NPC，就叫“千寺狐”，是位短发的年轻男孩，与“牛牛”有几分神似，在虚拟的永恒世界里，做着模型改造维修的工作。

图 | 《赛博朋克2077》里的千寺狐

她此前去上海时，曾经登录过这款游戏，只亲眼看过虚拟的“牛牛”两次。因为毕竟游戏操控对她太过陌生。

更多时候，是闲鱼买家替她看“儿子”。他们中的许多人，是通过《赛博朋克2077》慕名而来的陌生人。

买家玩过游戏后，总有人给她留言，说“阿姨，我又去看哥哥了”。

他们还告诉她，游戏里的“牛牛”上班时间是早10点到晚10点。

“太好了。我还担心他是24小时工作，没有时间玩。”

图 | 闲鱼买家给牛牛妈妈留言，告诉她牛牛在游戏世界里过得很好

她知道，虽然她在继续维持着店铺的运转，但由于自己不会给手办玩家做组装、改造、上色等一系列的工作，牛牛的大部分做手办组装的回头客已经不在，只是买零星配件的买家光顾。

可这并不妨碍她与他们建立紧密的纽带。这些留言的年轻人提起牛牛，让她有机会能和他们说说儿子。某种程度上，对儿子的记忆就又多了一些。

像牛牛一样，她也非常喜欢和闲鱼买家聊天，只要有空就回复留言。

买家与她的话题也从模型拓展开来，聊的最多的，就是家长不支持他们的爱好。

提起这些，她心里是自豪的，牛牛生前对她是无话不谈。

“他愿意我陪着他打游戏；他教我用闲鱼，让我买东西前先在闲鱼看看。牛牛去世后，我发现他的QQ空间有10个问题，看别人是不是了解他，我做对了9道。我知道他喜欢用网易云听音乐，手机打字只用26键输入法，坐出租车喜欢坐后排位置，喜欢做非常酷、具有创造性的工作，即使工资低一些，吃火锅最喜欢芝麻酱蘸料，唯一做错的一题是，我以为他打游戏很厉害，他却评价自己是‘渣渣’，‘菜的抠脚，我人在哪。’”

图 | 闲暇时候她喜欢玩牛牛以前推荐她玩的《旅行青蛙》，她的青蛙也叫牛牛

牛牛妈妈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买家们，也像对自己孩子一样给予鼓励。

“有些孩子非常内向，还有些自卑。但我发现，能拼涂好那么精细的手办的孩子，都能专心致志、坐得住。我告诉他们，‘你们能这么有耐心地做好手办拼涂这一件事，用这个耐心，到社会上做事也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

渐渐地，她也喜欢上了3D打印，像儿子从前那样，一边听着小说，一边全神贯注做手上的活儿，心就会安静下来。她也体会到牛牛以前说的那种感觉了，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而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图 | 牛牛妈妈分享闲鱼店铺动态

她也不接太多单。这样就可以腾出时间，一件件设计、打印牛牛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她要把儿子生前的生活场景还原出来。

今年牛牛生日那天，牛牛妈妈用牛牛那部黑色的索尼手机发了一条帖子，配图是牛牛小时候的照片。“往年今日，都是快乐的日子，提前好几天就会想着那天做点什么好吃的给你吃，要准备什么给你当生日礼物……”她写道。

帖子下面，买家们排着队留言：“生日快乐，我们永不消逝”“他会一直守护你的”“阿姨身体健康，一切都要好好的”。她一条条看完，然后起身，走到棕皮桌子前，3D打印机的风扇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