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点赞一个月后，南通市民政局开始"刀刃向内"

5月18日，南通市民政局官网上出现了一则不太起眼的公告——《关于公布2026年全市养老服务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举报电话和投诉邮箱的公告》。

公告列了四个可以接受举报的方向：资金监管不严、养老机构安全基础不牢、养老服务质量不高、侵害老年人合法权益。受理时间从公告发布之日起，一直到2026年12月31日。

也就是说，南通市民政局给自己定了半年的期限，要集中收一轮关于养老服务的投诉和举报。

把时间往回拨一个多月。3月下旬，央视《新闻直播间》报道过南通长期护理保险的经验。镜头对准了一位92岁的失能老人，两名照护师定期上门，量血压、翻身、拍背，家属说”多亏有了长护险”。报道的基调是肯定的——南通作为全国首批长护险试点城市，探索出了值得借鉴的路径。

每10个人里，有3个是老人

先把南通的老龄化底牌摊开来看。

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南通60岁以上人口占比为30.01%，65岁以上人口占比为22.67%，两项指标均位列全国地级市第一。这意味着，在南通，每10个常住人口中就有3个是老人。

江苏13个设区市中，南通、泰州、盐城、扬州4个城市已进入重度老龄化社会，而南通是其中”最重”的一个。

南通下辖的如东县更为极端。2022年末，如东全县户籍人口98.26万人，其中60岁及以上36.74万人，按户籍人口计算老龄化率已达37.39%。如果按常住人口计算，这一比例很可能超过40%，达到或超过日本水平。

南通之所以”老”得这么突出，是三个因素叠加的结果：计划生育执行严格（生育率长期低于1.0）、青年人口持续外流（上海、苏州虹吸）、长寿现象突出（如皋、启东为全国知名的”长寿之乡”，全市百岁老人超1500人）。三重因素拧在一起，把南通推上了”中国最老城市”的位置。

而且这个位置，南通已经坐了二十多年。

十二年谋一险：成绩是真实的

面对如此深重的老龄化压力，南通确实做了一些探索。

2016年（自2014年开始调研论证），人社部在全国15个城市启动首批长期护理保险试点，南通是其中之一，也是江苏省唯一入选的首批试点城市。

十二年下来，南通的长护险交出了一份不算差的答卷：

• 参保覆盖721.6万人，基本实现全民参保

• 累计13万名失能人员享受待遇，目前在享受待遇人员7万人

• 累计基金支出35亿元

• 各类照护机构360多家，吸引社会投资30亿元，带动1.2万人就业

• 全国首张长期照护师职业证书（编号000001）在南通发出

2024年2月，长期照护师正式被增列为我国新职业工种。南通从试点之初就推动长护师专业化，去年4月发出了全国首张职业证书。到今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正式发布《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明确到2028年底长护险将在全国范围基本实现全覆盖。南通的探索，被吸收进了国家层面的制度设计。

南通的探索，被吸收进了国家层面的制度设计。

这些成绩，是真实的。在”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困境面前，长护险为数千个南通家庭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支撑。

但成绩不是问题的遮羞布。

368家机构背后

数量涨得快，结构跟得上吗

据国新办2026年3月发布会数据，南通目前定点长护服务机构已发展到368家。加上养老机构提供的5.5万张床位、86%的护理型床位占比，从数字上看，南通似乎"够用"。

但5月18日市民政局的专项整治公告，把"养老服务质量不高"列为重点整治方向。问题出在哪？出在结构上。

第一个问题：机构"小散弱"。

南通养老机构数量领跑全省，但大量机构规模偏小，缺乏规模效应。小机构运营成本高、服务质量难以标准化、抗风险能力弱，这是"数量第一"背后的隐性代价。专项整治公告中"养老机构安全基础不牢"这一条，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这些分散而薄弱的服务单元。

第二个问题：服务网络的"最后一公里"。

368家定点机构，主城区相对集中，远郊乡镇的覆盖密度明显稀疏。居家养老是绝大多数南通老人的选择，但上门照护的人力储备、专业水平、服务标准，恰恰是当前最薄弱的环节。机构数量从100多家涨到368家，只是第一步，服务真正沉到社区、沉到家庭，还有距离。

第三个问题：床位的"冷热不均"。

护理型床位占比86%，远超80%的目标，但结构并不合理——主城区和县城核心区域一床难求，乡镇养老机构空置率高；低端床位过剩，中高端康养服务供给不足。总量达标了，但老人的真实需求没有被精准匹配。

这三个问题——机构小散弱、服务网络沉不下去、床位结构失衡——恰恰是"养老服务质量不高"的深层原因。

先行者的真实代价

南通之所以成为全国长护险的”样本”，不是因为做得完美，而是因为不得不最早面对问题。在老龄化率超过30%的城市，不解决养老问题，社会的运转都会出问题。这种”倒逼”出来的改革，往往更接地气、更具操作性，但也必然带着探索和试错中的粗糙与不足。

央视报道的是”成绩”——92岁老人在家接受专业照护，家属感恩。市民政局公告暴露的是”问题”——资金、安全、质量、权益，四个方面都需要整治。两者并不矛盾：有成绩，不代表没有问题；有问题，也不意味着否定成绩。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成绩能不能持续？问题能不能解决？

全国层面，长护险要在2028年底实现全覆盖。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南通的经验将被快速复制到全国。但复制之前，南通自己有没有把问题解决掉？360多家照护机构中，小散弱的能不能整合？长护险定点覆盖不均的能不能补齐？护理型床位占比能不能提上来？

这些问题，不解决，“南通经验”就只能是”南通的经验”，而不是”全国可以复制的经验”。

5月18日的专项整治公告，是一次清醒的自我审视，下一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