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等来了王传福

作者｜画画、版君

前不久，比亚迪刚交出一份并不好看的财报。

利润承压，汽车业务毛利率在激烈的价格战中被不断挤压。价格战、出海的基础建设投入、以及智能化高强度的研发，都在蚕食利润。Q1单季净利润出现罕见的环比滑落，经营活动现金流也因阶段性重资产扩张而大幅收窄。

资本市场开始重新追问那个已经问了很久的问题：比亚迪是不是已经触碰到它的增长天花板？

毕竟，过去几年它最擅长的那套三板斧电动化、规模化、成本控制，已经开始变成全行业的标配。当所有玩家都把刀片电池和供应链卷到极致的时候，比亚迪原有的护城河，正在被行业无情稀释。

但就在5月28日，比亚迪开了一场很不一样的发布会。

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站在台上，发布了璇玑A3，中国首款自研4nm高阶智驾芯片，三颗芯片总算力超过2100TOPS。这不是停留在PPT上的故事，芯片已经进入车型装车阶段，今年下半年陆续上车。

他说了一句很容易被行业忽略的话：4nm车规级芯片，相当于消费电子的2nm。

紧接着是另一串数字：

7000多人的芯片研发团队。累计芯片投入超过1000亿元。四大芯片研发基地。五座晶圆制造厂。从产品定义、架构设计、电路设计到晶圆制造、封装、测试，七个环节全部自己做。

用王传福的话说，比亚迪是全球唯一一家拥有芯片全流程、全链路制造能力的车企。

这句话背后的真实意图极具侵略性。

强如特斯拉，FSD芯片也只能自己设计，流片必须高度依赖台积电，蔚来的神玑芯片同样无法摆脱代工，而华为也曾卡在先进制程的脖子上。

在全球范围内，没有任何一家车企能像比亚迪一样，既手握新能源的物理核心（电池与IGBT晶圆厂），又掀翻了智能化的算力桌子。

很多人看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比亚迪终于也开始被迫内卷智驾了。

但我真正的感受是另一件事。王传福，终于开始把比亚迪真正带进AI时代了。

一

过去几年，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有一种隐性的产业分工。

市场默认：智能化属于华为主导的生态体系，AI属于特斯拉的硅谷叙事，芯片属于英伟达的硬件垄断，操作系统属于造车新势力的用户体验。而比亚迪，则更像一个电动化时代的工业制造冠军。

它最强的壁垒不是智能化，不是高端品牌的溢价，甚至不是软件能力。而是极致的制造效率，密不透风的供应链，以及把电动车成本彻底打穿的能力。

所以这几年，比亚迪一直被放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一方面，它靠巨大的吞吐量几乎改写了全球新能源车格局。另一方面，行业精英对它始终有一种傲慢的偏见，承认它会造车，但不认为比亚迪能代表未来。

尤其在AI开始重新定义汽车的底座之后，这种声音越来越刺耳。很多人觉得，未来汽车真正值钱的，早就不是电池和铁皮，而是智驾算法、芯片、系统和数据闭环。

而这些东西，比亚迪并不占优势。

更扎心的一幕发生在2023年3月那场投资者沟通会上。

王传福在台上说了一段后来被全网疯狂传播的话：无人驾驶那都是扯淡，弄个虚头巴脑的东西那都是忽悠，它就是一场皇帝的新装。

那段话出来之后，他成了科技圈群嘲的靶子。余承东公开讽刺其对行业不了解，何小鹏直言无人驾驶绝非扯淡。那一两年，比亚迪智能化落后几乎成了行业共识。

王传福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公开回应。

所以这次发布会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那颗4nm芯片本身，在于王传福第一次用最具象的硬件堆栈，明确向外界掀开了底牌，比亚迪不想只做新能源时代的制造冠军了。

它要进入下一轮游戏。

二

这件事跟过去几年中国科技行业发生的一个更大的转向，处于同一条伏笔上。

AI时代走到今天，越来越多存活下来的中国公司，重新开始死磕底层重基建能力。华为重新强调昇腾算力和纯血鸿蒙，小米重仓底层芯片研发，字节跳动疯狂堆砌AI基础设施。

整个行业的风向，从过去移动互联网时代崇尚的轻量化与商业模式创新，彻底回归到了一种更为残酷、更重资产的技术重工业竞争。

但比亚迪的特殊之处在于，别人是在已有AI能力上继续扩张，比亚迪是在从电动化王者向智能化玩家切换。

这是另一种难度。

电动化和智能化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能力模型。

过去十年，比亚迪建立起来的是一套属于工业时代的物理防御，刀片电池、DM-i技术、超级供应链。这些让它成了全球最大的新能源车企。

但今天的行业，正在进入下一个信息阶段。

汽车开始越来越像一个AI终端。消费者更关心的是，智驾聪不聪明？车机会不会卡？AI交互像不像真人？系统能不能持续OTA？

过去买豪华车，比的是发动机、底盘、机械素质。今天越来越多用户在比的是，谁的系统更像"下一代产品"。

这恰恰是比亚迪过去最不擅长的地方。

所以这场发布会，虽然带着一种很强的追赶感，但这种追赶，说明王传福已经极度清醒地意识到，AI时代真正致命的危险，从来不是短期利润的难看，而是失去下一代汽车终局的话语权。

过去几年比亚迪最大的成功，是定义了电动车应该怎么造。今天它开始去争夺另一件事：AI汽车的底层标准由谁来说了算。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发布会最重要的主角不是新车，是那颗4nm芯片。芯片背后真正代表的，是比亚迪开始要去争夺下一代汽车的大脑。

三

要看懂王传福今天的动作，得回到2008年。

那一年金融危机呼啸而过，比亚迪现金流承压。10月6日，巴菲特入股比亚迪几天后，王传福做了一个让全行业目瞪口呆的决定，花1.71亿元，接盘了已经破产的宁波中纬半导体晶圆厂。

董事会几乎一边倒投了反对票，内部芯片工程师都不看好，业界给的评价是王传福病急乱投医。

那时候没有人理解一家做电池和代工的公司，为什么非要去碰晶圆厂这种吞噬现金流的烂摊子。

但王传福赌的不是当下的市场，而是十五年后电动车真正的胜负手，一定会卡在功率半导体上。一辆电动车上最关键、技术门槛最高、利润最厚的芯片，叫IGBT。

那场豪赌的回报，让比亚迪在孤独中等了十几年才显形。

2009年做出第一颗IGBT；2018年发布IGBT 4.0；再后来全球汽车行业爆发史无前例的缺芯潮，全行业陷入停产恐慌，唯独比亚迪靠自产芯片安然无恙。

2020年的刀片电池、2022年的全球销冠，这些后来的辉煌，根源都可追溯至2008年那个无人看懂的秋天，那个没人看懂的破产晶圆厂收购案上。

2026年的今天，商业结构跟2008年如出一辙。

在最艰难、利润最受质疑的时刻，把所有筹码重新推到桌面上，死磕一个市场暂时不认看不懂的底层方向。不同的是，这一次押注的筹码升级了。

2008年押的是IGBT和电池，属于电动化的物理层。2026年押的是智驾芯片和全流程晶圆制造，属于智能化的算力层。

更关键的是，那颗璇玑A3不是一夜冒出来的。按车规级4nm芯片的研发周期反推，至少筹备了3年。也就是说，2023到2024年所有人嘲笑王传福不懂智能化的那两年，他其实正在做这件事。

他不解释，他只是在默默攒牌。

四

这里有一个有意思的路径转变。

过去几年，行业一直认为比亚迪最大的优势是快。产品迭代快、供应链快、降价快、规模扩张快。

但今天的王传福，已经不太像一个效率型企业家了。他更像一个长期主义企业家。

7000人的芯片团队，1000亿的砸钱规模，自建功率器件晶圆厂，这些东西都不是为了修饰下个月的季度利润。相反，它们正在疯狂地拖累眼前的报表。

今年一季度，比亚迪单季研发费用高达113亿，比当季的净利润还要高出整整72亿元。

这也是为什么比亚迪今天的财报开始变难看。所有真正底层的能力建设，在早期都会吃掉利润。

这一点，跟之前字节、小米、快手的故事踩中了同一条时代暗线。

中国硬科技行业越来越多公司开始接受一件事，AI时代最昂贵的资产不再是互联网流量，而是底层硬基建。这也意味着长期的高空亏损，意味着长期不被资本市场理解。

但如果不做，未来你连坐在牌桌上的资格都没有。这，才是王传福今天最值得被重新评估的地方。

五

过去很多年，中国科技行业真正被推崇的企业家，其实是另一种类型。轻，快，互联网，平台化，流量化。

王传福在其中一直显得有点老派。他不像马斯克那样会讲性感的人类未来，也不像雷军那样擅长捕捉大众情绪，更不像余承东那样具备天然的聚光灯体质。

很多时候，王传福低调得就像一个只会埋头在车间干活的超级厂长。

但今天，当AI开始真正进入产业深水区之后，整个商业世界突然发现，很多最核心的竞争，最后依然会残酷地收拢到最基础的能力上：芯片、底层系统、制造工艺、供应链掌控。

这些东西很慢，很重，在资本市场也很难讲出一个高市盈率的故事。但真正能在大浪淘沙中决定一家公司生死壁垒的，往往就是这些东西。

更微妙的是，全球科技产业正在发生一次史无前例的重资产大转向。

OpenAI开始寻求万亿资金自研芯片与数据中心，谷歌的TPU已经迭代到了第七代，特斯拉正在构筑自己设计AI芯片与自建Terafab晶圆厂的重型闭环。AI时代的终极赢家，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垂直整合这条最重的路。

AI对硬件与系统的协同要求太高了，延迟、带宽、功耗，任何一个环节依赖外部供应商，都会在生死关头成为致命的短板。传统的在全球找最好供应商组装的轻资产分工模式，在AI场景下正在遭遇系统性的溃败。

王传福2008年的判断，电动车需要极致的垂直整合，当时被视为反常识，今天已是行业共识。

王传福2026年的判断，智能车必须垂直整合到核心算力与芯片闭环，今天依然是少数派的狂赌，那么三年后呢？

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AI时代越是向深水区演进，王传福这种具备重工业体系思考的企业家，反而变得越来越不可替代。

比亚迪过去最大的成功，是踩中了新能源的时代红利。但这场发布会真正透露出的底牌是，王传福绝对不想只停留在旧时代的功劳簿上。

他要去下一个时代。

下一个时代，不再只是单纯的电动车时代，那是被AI彻底重构的汽车信息工业时代。

【版面之外】的话：

写的过程中，忍不住又去翻了翻2023年那场投资者沟通会的纪要。

王传福说无人驾驶都是扯淡的时候，其实语气很平静。不像愤怒，也不像反击，更像一个已经提前知道行业会往哪里走的人。

那一年，整个汽车行业都在拼命讲智能化故事。

比亚迪没有解释，它去做了一颗4nm芯片。

最后想聊聊：

最近写了不少关于人的故事。

黄仁勋、库克、曾毓群、李斌、姚顺雨、梁文锋、雷军、何小鹏、李开复、王小川……

后来逐渐发现，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公司本身，而是那些站在风暴里的人。

行业在变，周期在变，技术路线在变，很多时候，最先发生变化的，其实是人。一个人的犹豫、转身、沉默、下注，背后往往就是一家公司的方向变化，甚至是一个时代的风向变化。

所以最近在想，也许可以慢慢写成一个新系列。

如果你们还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人物故事，也可以留言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