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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布言:现象学作为科学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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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dos(εἶδος),作为柏拉图哲学、古希腊乃至西方哲学的重要概念,其直接对应的汉语译法应该是老子的“道”或墨子的“理”。它本身跟逻各斯(logos)或理性直接相关,出自上帝理性,从而被人的理性发现和认识。我们现在把它译作理念或共相也是适合的。理念又称做理性概念,即思想概念或思悟概念。作为客观概念,它出自上帝理性;作为主观概念,它出自人的理性。对人而言,理念是超验抽象思维抽除掉一切物质现象以后的无形象的思悟或悟性。同时也是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而不被空间方量所限制。在这个悟性中我们知道它是作为规定性的本质思想,对于它是什么东西的具体规定性,我们需要借助有形象的观念来领悟。因此,人的悟性在无象和有象之间来回切换。真理就是真实理念,它永恒不变,静止地盈满整个宇宙。真理永恒自由,因为它不受时空经验条件拘束限制,即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人一旦被真理占有,一言一行,其就能感受到不受拘束,处于自由状态,即处于身心安宁状态。哲学作为纯粹科学就是追求真理,让自己全身心被真理占有。因此,哲学本质就是追求自由,人要追求自由,从而使自己全身心被自由占有。在墨子看来,真理作为人之主观概念就是“当而不可易者”;作为上帝之客观概念就是“不易者”。因为,“当而不可易者”乃是“不易者”在人心头脑中的如实反映。“当”是正当、正确、主客观一致的真。“不可易者”乃是人的主观意愿不可改撼动而改变的东西。“不易者”就是永恒不变的东西。一切有物质现象、形象、图像,能被感官感知(五路觉)的东西都是有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观念就是有形象或图像的东西。观念作为直观概念是纯粹的主观概念,是外在物质现象(客观的上帝观念)在人心头脑中的反映。我们以观念为中介,通过超验抽象思维,由物质现象通达无形象的理念。理念作为深时空层的思悟思想(不同于浅层的观念“思想”)既有规定性,也有依赖其规定性所规定的纯粹的先验形式,而且这个形式能够被数学公式所表达(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是我们人类永远无法认知的)。就像毕达哥拉斯定律那样,直角三角形两直角边平方之和等于斜边平方,其先验形式是任意直角三角形,其数学公式是a²+ b²=c²。人的规定性本质是理性,人的先验形式被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所表示,只不过我们人类的有限理性没有能力认识到这个数学公式。人体的物质按照理性所规定的物质秩序来排列,从而使人体结构具有理性能力。共相不是共象。共象是具有共性的直观形象。纯粹先验形式也是共象。共相作为事物本质不仅是规定性思想,而且也有被该本质思想所规定的先验形式即共象。所以,Eidos译作理念和共相都是适合的,译作观念则显得意义不足。但在经验主义看来,这个词的意义就是观念。它不承认有。我们知道,无论古今中外,任何哲学概念都从直观的经验概念升华而来。Eidos(εἶδος)作为理念由动词“看(εἴδειν)”经由“看见的样子”屈折而来。老子的“道”也是经由可见形象的“道路”直观概念升华而来,从而成为超验抽象的无形象的“道”。墨子的“理”也是经由可见形象的“玉石纹路”直观概念升华而来,从而成为超验抽象的“理”。

据以上论述我们可知,理念或共相中所反映出的有本质意义的规定性思想乃是形而上的存在。被规定性思想所规定的纯粹先验形式乃是形而中者。一切被规定性思想及其先验形式规定的经验事物乃是形而下的存在。形而上的思想为形而下的事物赋性,从而规定其人之为人,物之为物。先验的规定性思想乃是人之所以为人,物之所以为物的本质原因。形而中之纯粹先验形式为形而下的事物赋形,有形事物具有其本真本有的外在形式,——外在形式就是呈现出来的现象——我们由外形区别事物,并从中领悟其本质和意义。松树的规定性本质思想规定了松树之所以为松树,它规定了物理松树的物质排列秩序。松树的物质排列秩序以松树的习性状况、树干枝叶的形态与色泽等现象体现出来。我们也就是通过这些现象一次次间接领悟到松树的本质及其规定性。

如何认识理念,即道或理?这需要先验认识论或超验认识论。胡塞尔现象学就是这一方法论。他之所以提出这一方法论就是为了批判和对抗心理主义。心理主义本质上就属于认识论或认知心理学范畴。广义来看,任何心理问题,包括精神和神经心理问题都存在认知问题,出现病理上的认知就属于病理心理学范畴。心理主义最大的危险就在于导致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认为一切真理诸如数学、哲学和逻辑都产生于主体的认知心理,而非客观外在的绝对必然的先验存在。心理主义的方法论包括属于经验认识论的经验心理学和属于先验认识论的先验心理学。经验心理学的认知对象止于物质现象及其恒常联结,产生经验或物理的自然主义,即经验主义或唯物象主义。它忽略以唯一先验条件为充要条件的绝对必然性,满足于以若干经验条件构成充分条件的经验必然性,知性(反思感性)基于观念及其习惯性联结的归纳和演绎缺乏绝对必然的客观性,容易导致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它导致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一方面是把对象本身当做对象性(对象性是对象的本质或本性,是对象的思想规定性),把最弱必然性(偶然性)和较弱必然性(经验必然性)当做最强必然性(绝对必然性),从而分别产生主观主义和经验主义;另一方面是把作为对象性的先验的抽象同一性误以为内在于人心而不是外在于天心,从而产生主观唯心主义。胡塞尔反对心理主义和经验心理学必然导致他的先验唯心主义或客观唯心主义的世界观。现象学作为方法论之先验认识论或先验认知心理学既是为了防止主观主义和经验主义及其观念“思想”的非客观性和非本质性,也是为了防止主观唯心主义错误地把认识论当做本体论,即把内在超越当做外在超越。显然,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背离了他的老师胡塞尔现象学的真实意图,把现象学错误地带进了现象主义,即历史主义,重新走进了胡塞尔极力反对和批判的经验主义及其主观主义,以现象思维或表象思维或象思维回归心理主义,从而导致主观主义和相对主义。究其实,海德格尔是继承了尼采的历史主义和现象思维,反对形而上的上帝存在和作为先验认识论的形而上学。然而,形而上学作为哲学是认识和研究形而上之存在的纯粹科学。胡塞尔认定哲学是一门严格的科学,现象学作为科学哲学的方法论也是严格的科学方法论。失去形而上学的本体论,即本原论或本质论,海德格尔没有办法形成抽象同一性和统一性原理,这个世界仍然是无法整体把握的一盘散沙,因此他的生存论存在论不得不走向失败。胡塞尔现象学反对心理主义本质上是为了反对经验主义及其经验(认知)心理学和主观唯心主义及其错误的超验(认知)心理学。摆在中国,就是要反对早期儒家的经验主义和宋明儒学的主观唯心主义。儒生并没有能够把握现象学作为先验认识论的方法论意义,恰恰抓住了海德格尔的历史主义或现象主义。同样受限于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的思维方式,海德格尔的历史主义和现象主义作为德国儒学与中国儒学的历史主义和经验主义走到一起乃是历史必然。海德格尔之所以成为纳粹帮凶就是因为他这种缺乏理性之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的思维方式,过于看重人与人之间的经验差异,严重忽略了其间的抽象同一性。可以这么说,海德格尔乃至尼采代表了德国原始儒学传统,大体相当于先秦儒学。叔本华则代表了德国后期儒学传统,相当于宋明儒学,特别是心学。以我的观点,儒家本质上都逃脱不了主观主义和经验主义本性,但细分有不同倾向:孔子-董仲舒-朱熹一系在儒家内部相比较而言,含有部分客观性话语成分,——尽管是被动的机械的话语继承——貌似客观唯心论,实属于伪客观唯心主义(“心”指外在超越的天心);说它伪是因为它并没有从中发展出神学,发现神及其神圣意志。这是它不同于客观唯心主义的老子、墨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乃至斯兵诺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地方。孟子-慧能-王阳明一系基本属于属于主观唯心主义(“心”指内在超越的人心);但它没有印度教吠檀多、佛教唯识论、叔本华学说成体系。荀子-杨雄-张载属于唯物(象)主义或现象主义。跟印度唯物主义学派顺世论、费尔巴哈学说等可以称兄道弟。严格说来,儒家的现象思维方式决定了儒家不可能有系统性的哲学和科学,只能有一些零星的哲理感悟,就像诗人一样。儒学本身属于感性审美范畴,依赖感性审美判断力,与哲学所要求的纯粹理性判断力相去甚远。它作为“哲学”内容是因为把它作为哲学的对立面放入哲学史的。

为什么现象学是先验认识论?首先我们要了解人类认知是从经验向超验之先验过渡的。这正好跟世界的生成是相反的。其次,我们要了解人类能力的几个层次:感性、知性(反思感性)、理性及其悟性。感性是由感官或五路觉直接感知世界,时间和空间乃是它的先验形式。知性是反思感性,它通过有限的知性抽象抽取出我们需要的抽象观念,剔除那些我们不需要的多余观念。例如,我们把杂多的现实的人抽象为二足无毛直立行走有时露出思考模样的形象,至于他们的处境、身份、地位和服装等等一切无关紧要的观念都被剔除出去。这就是知性归纳。紧接着,我们也可以根据抽象观念进行演绎推理,从而构成知性推理。例如,我们根据二足无毛直立行走形象去推知一个具有这种形象的东西是人。但是这种推理容易犯错误,它往往会把逼真的蜡像或模糊的雕塑当做真人来看待。这也是动物具有的一般的推理能力。例如一只老虎很可能毫无经验地扑向一只仿真牛。毕竟知性推理无法区分外形相似的真牛和仿真牛。理性本身必然是反思的,没有反思不能成为知性,更不能成为理性。反思意识乃是自我意识,即我对我的意识。经历抽象,除掉物质,纯而又纯的我就剩下思了。自我意识就是思思,思对思的思。理性抽象乃是无限的超验抽象,抽除掉一切物质现象,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不被经验事物或条件限制。超验抽象的结果只剩下空洞无物,无形象的思悟。这个思悟就是已经包含了永恒真理的悟性(悟性有领悟真理的能力,故而能够包含真理)。悟性不是别的什么,而是理性思维的最高环节,也是它必不可少的环节。否则我们就不能通达彼岸的深层意义世界。它领悟意义的过程就在于它借助观念或图像及其序列来体悟。思悟就是在思维中体验,在体验中思维。在有形象和无形象之间来回切换。物质现象刻印在人的直接意识中,形成观念和观念序列,产生观念意识流。然后经由反思意识去回忆,提取,审核,裁剪,抽象,由悟性去领悟其中的深层意义或含义,从而形成意义意识流。这个意义意识流就是非观念无形象的思悟。我们首先要在观念和物质现象之间在直接意识中达成主客观一致符合,不能失真(历史失真);其次要在观念及其序列的含义与物质现象的意义之间在反思意识中达成主客观一致同一,不能失真(思想失真)。这两个环节任何一个失真,我们都不能通达隐藏在历史现象背后的真实意义,即真实理念或真理。

现象学方法作为先验认识论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我们人类不可能凭空或不借助任何现象(以观念图像为中介)来领悟世界及其事件或事物的意义。即便我们用语言文字来传达意义,也是需要将语言文字绑定特定的观念图像。意义不是感性审美的,不依赖感性审美判断力,而是要依赖纯粹理性判断力或领悟力。现象学方法就是通过极为简省的与意义有关的物质现象(剔除那些与意义无关的现象),经由意识中的观念中介,由悟性来领悟直接隐藏在现象背后,间接隐藏在与现象相符合之观念背后的意义和含义。所以,现象学方法特别重视极为简省的纯粹现象或纯净现象。因为,意义的领悟,理解和把握并不需要那些与意义无关的杂多现象。例如,人是理性动物。我们对人的形象不仅仅保留二足无毛直立行走现象,还要保留他们愁眉苦脸竭尽全力思索的现象。特别是思索过程所必然反映出的动态现象及其获得思索结果的成功现象。否则,我们就无法透过现象及其观念的中介通达人的本质。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处境、身份、地位、服装、性别、国别等无关紧要的现象都被剔除了。例如,讲台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又是如何透过讲台本身及其关联现象来领悟其意义的?在一间房屋里,讲台后面是黑板,前面是一排排课桌,老师站在讲台与黑板之间,正在给坐在课桌背后的学生讲解着什么。由此,讲台的意义就被它自身现象及其关联现象领悟出来了。其中,学生和老师的服装、性别等现象被忽略或剔除了。例如,兵马俑的意义被它的军阵、战车、武士的铠甲和武器、威严的表情等一系列现象所领悟。剔除出了那些士兵家庭背景和服装色彩等无关紧要现象。一个军事帝国的内涵被呈现出来。兵马俑刚出土都是有色彩的,但色彩的自然消失并不影响我们领悟它的意义。即便色彩仍然存在,我们也会把它作为无关兵马俑意义的现象剔除出去。如果考虑到不同样式和色彩的服装,兵民亦耕亦战的军事国家制度内涵同时被呈现。如果再加入军事土偶现象,这一切又反映了始皇帝的思想观念和野心。从上述事例我们发现,每一表面现象背后都有它的深层意义,我们能够从相关系列现象中领悟到其意义、本质思想乃至真理。要之,现象学方法就是通过作为对象的纯粹现象去领悟,理解和把握作为事物本质的对象性。对象性就隐藏在对象背后,肉体感官不可感知,唯有心灵能够感悟或觉悟(由感觉而悟)。现象是中介,借助形而下存在的物质现象(器象)去领悟那形而上的思想存在(作为意义、本质和真理的道)。

所谓本质直观就是通过直观现象去领悟现象背后所潜在的可能意义。本质直观属于理性直观范畴。理性直观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直观事物本质的本质直观;另一方面是反思意识的反思理性回忆并直观在先意识的感性内容,经过理性的审视,提取,裁剪,经验抽象,超验抽象的领悟,最终通达事物的本质或真理。本质直观并非借助全部现象通过悟性去直观本质,而是借助事物那些与领悟本质有关的纯粹现象。纯粹现象,一方面是事物本质必然要显现出的本真本有的现象,借助这些直接现象就要回归实事本身。另一方面是借以领悟某本质而非其本真本有的间接现象或形式。比如,比喻和隐喻。喻体现象或形式并非本体(被喻体)自身本真本有的现象或形式。例如,墨子以耳目之实,用举例法来向世人说明鬼神之罚的存在。如同耶稣复活升天,也是以使徒亲眼见证为例。鬼神作为性灵不可能有其形貌,但假借直观形貌来说明鬼神之罚,远比抽象思辨更能为普罗大众接受。同理,耶稣复活升天是隐喻性灵回归天国帝廷的喻体现象,以使徒耳目之实的隐喻,假借非本体(被喻体)本真本有的喻体现象来说明性灵永生远比抽象思辨更能为一般信徒接受。再比如,上帝赋性造物,包罗万象,不可能有具体的形象和样式。但是,天教把造物主拟天化,即时空化(时空包罗万象或包括一切现象);基督教把造物主拟人化。这都是隐喻。用喻体天或人这种间接形式来直观本体(被喻体),即万物本体(本原)造物主。领悟其最高本质或本性。

现象学作为科学方法——方法既是方法本身,也是方法论——乃是现象学方法论的纯粹先验形式。这个“先验”与现象学作为先验认识论之“先验”所指不同:前者是指现象学理论原理的技术形式,即操作程序或规范。现象学作为科学方法论是科学原理,那么,现象学的先验形式就是科学技术。就像树的本质有其纯粹先验形式(形象)、圆的本质原理有圆规技术一样。后者是指现象学是认识所有先验存在的方法或技术。也就是说,现象学作为科学方法论乃是认识它自身的科学方法论原理和科学方法。任何科学技术都是科学原理的纯粹先验形式。一种原理可能有多种形式,即科学技术。所谓科学技术是先发现科学原理,然后根据原理再发现的技术,即操作程序或规范。经验技术是事先没有发现科学原理,而是人们在历史中经过细心观察所发现的重演的历史。即,在生活和生产的活动中通过观察和经验抽象归纳出来的能够重复的操作程序或规范。重复操作重复生产出某种同类产品或得到某种同类结果,就是重演的历史。儒学又称做儒术,儒学虽然有个“学”,但不是科学,而是某种技术,即统治技术。儒学的核心是宗法等级礼制规范或形式,它本身没有科学原理,也不讲究科学原理。它就是周公对历史上的亲亲尊尊现象仔细观察,然后通过经验抽象归纳出来的家国同伦同构的统治技术。现象学作为科学的方法论和方法,它是先验地适配我们人类的身体-心理或身心结构。因此是上帝造人之前先验设定的人类领悟真理或事物本质的方法。我们的理性领悟认识真理或事物本质,从一开始就是通过现象学来实现的。只不过我们要么不自觉,没有在意;要么没有把它叫做现象学而已。现象学方法在于以纯粹现象为中介来达到本质直观和先验还原的目的。在古代中国,现象学方法在早期是被认为从心而知(上知下心组成)获得论物之知或理性知识。在偏晚的后期是被认为由反思悟性领悟到超越知识即理性知识。依靠领悟得来之理性知识即对象性是“不可以形貌命者”、“不可以量数命者”。以五路觉获得的包含纯粹现象(经验抽象归纳出的知性知识)的感性知识乃是貌物之知,其对象就是“以形貌命者”、“以量数命者”。墨子在《大取》中说:“以形貌命者,必智是之某也,焉智某也。不可以形貌命者,唯不智是之某也,智某可也。”其中,“以形貌命者”因为它是可直观的某东西而知道它是某东西。“不可以形貌命者”乃是不可言说者,它只是作为规定性,作为被悟性领悟到的本质思想或真理,即无形象、但却清楚明白的瞬间思维、思维瞬间。因此,仅仅不知道它是某个东西,故而知道它是那个不能直观其形貌的某东西即可。普遍定义法就是用纯粹现象(知性观念)通过悟性领悟来直观概念本质。例如,圆即一中同长。这是一切圆的基本的纯粹现象(一个中心点到圆周任意一点等长),不管直径大小,以及现实世界或经验世界中圆的色彩、质料和不够完满的形象。指事(指示)定义法乃是举例法,即用具体事例来说明和领悟真理或事物的本质。例如就圆而言,我们指着某个圆形东西例如太阳和满月说,这个东西的外貌或外形就是圆。我们再通过其外在形貌来领悟其可能本质。经历多次举例法训练以后,就慢慢通过有形抽象抽取出纯粹现象来形成普遍定义法。


在柏拉图《斐多》篇,苏格拉底认为“哲学是练习死亡”。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不是“艺术是练习死亡”、“诗学是练习死亡”?关键在于要理解“哲学”和“死亡”这两个概念。它们必然有某种相通之处,让这个命题得以成立并富有意义。首先我们要了解死亡状态。诚如苏格拉底所说,人活着是灵魂与肉体的结合。也诚如墨子所言,生即知形相处。死亡意味着灵魂与肉体分离,即知形分离。我们这里要区分人的两种灵魂:一种是客观灵魂,即性灵,它作为事物的本质规定性是总和性灵的分有和赋性。总和性灵就是手握绝对必然性原则的上帝鬼神即神圣性灵或圣灵;万物性灵作为万物鬼神乃是具体的绝对必然性。上帝鬼神与万物鬼神构成居住在彼岸世界的神圣家族。这个家族的成员个个手握真理,永恒不朽。上帝鬼神是万物鬼神的家长和父。上帝赋性造物如人,因人之性灵从而使之人之所以为人。在人的性灵中就包含了心灵的可能性。心灵是另一种灵魂,即主观灵魂。不同于客观灵魂先于肉体,肉体因之而物质排列有序而成其为肉体,主观灵魂因人的肉体而生,后于肉体,受制于肉体及其感官的有限性。肉体死亡,心灵则随之消亡,而性灵回归神圣家族之天国帝廷而永恒不朽。性灵属于上帝的客观理性范畴,心灵则具有人的主观理性。因为理性相通,所以人的心灵的主观理性思维能够认识上帝的客观理性存在,即真理。一旦心灵认知性灵,心灵思想与性灵思想一致同一,我们就认为认识活动达到了主客观一致同一。也就是说,人的思想反映的是真实的客观思想或真理。这就进入了深层的真境界。这一境界必须借助浅层的真境界为中介才能达到。后者就是心灵观念与客观外在的历史现象(上帝理性的显象)在认知上达到主客观一致符合。也就是说,人的历史知识反映的是真实的历史。真理知识是依赖悟性领悟的无形思想,因而是论物之知;历史知识是依赖感性直观的有形观念或图像,因而是貌物之知。然而,由于心灵或主观灵魂受制于肉体及其感官的有限性,它的认知活动未必就能依次由浅入深地进入两种真境界。所以,人往往是不真的,生活在虚假之中。因此,现实世界往往是虚假的,是虚假世界。人只有死亡,进入肉体死亡状态,让主观的心灵随之消亡,让客观的性灵回归它自身所由来的真实世界,即天国帝廷之彼岸世界,人才能在不朽的永生世界或永恒世界保持真境界。

上述论述不得不让人想起印度佛教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印度佛教是个混乱复杂的庞大体系,不同派别之间互相颉颃,又相互吸收对方或别派的长处与理论以试图战胜对方。各派别普遍处于主客观精神及其理论成分混杂的状态:有些内容偏向主观,有些内容偏向客观;有些别派更多倾向于客观主义及其客观唯心论,有些派别更多倾向于主观主义和主观唯心论;有的派别纯粹倾向客观唯心论,例如小乘佛教说一切有部,有的派别纯粹倾向主观唯心论,例如大乘佛教唯识论。佛教在其最初诞生的佛陀时代,倾向于唯物论和无神论,其主要反对对象和对手是婆罗门教诸派别例如吠檀多派和正理-胜论派等。在与这些老道思辨学派的斗争中,佛教原有的思想理论和教义明显不够用,不得不接受对手长处,吸收它们的思想来补充和改造自己既有的理论体系。从而逐步由唯物论转向唯心论,进而分化出客观性较强的小乘佛教和主观性较强的大乘佛教。正是在与这群对手的斗争和辩论中,充分吸收消化他们的长处和理论,佛教发展出了对中国影响较大的主客观混杂相持的中观论(中观一词在无意中体现出了它既客观又主观或既不客观又不主观的特性)和客观唯心主义的唯识论以及佛教因明逻辑。三法印原型思想原是小乘部派的理论,却被大乘中观派吸收。净土宗明显倾向于客观唯心论,虽然自认位列大乘部派,却被有些人划归小乘部派。三法印体现了佛教的客观唯心主义特征,从哲学上不难理解:诸行无常是指感性的现实世界一切变化无常,变动不居。诸法无我是指作为自性或事物本性的一无为法乃是客观存在,是永恒自在的大我和神我,不受小我或生命我的左右。涅槃静寂是指进入超脱生死轮回永恒寂灭的境界。如何能如此?唯有肉体生命死亡,心灵消亡,无欲无望无生无我,生命我的主观性消失,从此性灵放空不受拘束,回归自由的真理世界,一切思想都处于永恒的客观状态中。

最后我们来看看哲学。哲学是形而上学,是物理学之后。哲学要超越物理学,超越一切时空限度(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或有时间的空间限制)或经验限度,真正进入无限(制)的,绝对的,永恒的,自由的真理世界,即真实的理念世界。因此,哲学是除数学之外的唯一的纯粹科学。哲学依赖人的主观理性的超验思维来认识超验且是先验的客观的理性存在,即上帝存在及其赋性的分有。既然客观的理性存在是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的先验存在,那么人的主观理性思维要认识客观的理性存在就必然要超越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否则,二者不可能在无形的思悟思想层面达成主客观精神一致同一。什么是同一?同一就是一个东西。同一与符合不同,符合是两个图像或切面完全重合,毕竟它们还是两个东西。就像虎符重合一样符合,是左右两个塑像切面重合。只有主客观精神一致同一,才说明人的主观思想真实地反映了客观思想即真理。让作为真理的客观性灵清晰明白地呈现在我们的主观心灵中,是哲学的任务和目的。就像进入死亡状态以后,心灵消亡,主观性消失,遗留性灵回归客观的真实世界,即天国帝廷之彼岸世界。一切思想都处于绝对的客观状态,从而成为纯粹客观性。这就是说,为什么“哲学是练习死亡”。柏拉图提出作为万能工匠的造物主创造了真实的理念世界,即真理世界。然后以这个感官不可见的完满的理念世界为模板,去创造感官可见的不完满的现实世界。真理世界居住了最高鬼神(圣灵)和万物鬼神(性灵),它们分别是手握绝对必然性原则的总和性灵与规定事物本质的具体绝对必然性的个别性灵。因此,与其说苏格拉底认为“哲学是练习死亡”,不如说是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毕竟这个命题的意义更符合柏拉图的理念论。

我们再来看看孔子的一元世界观。孔子不承认有两个世界,不承认有彼岸世界。他只关注现实世界中的肉体生命和幸福。他不仅讲究吃得好,穿得好,古言古服,像个古代贵族君子的模样,而且还要求坐卧周正,言行规矩,在谁面前小步疾趋,在谁面前昂首阔步;谁有资格发放救济,谁没资格发放救济(哪怕人饿死了,规矩也不能破);谁有权利知道刑法,谁没有权利知道刑法(孔子反对铸刑鼎,公之于众),谁配做君子,谁配做小人,等等,他心里有一本清楚账。孔子的一生是在感性审美中度过的,从不加以理性审视,他一方面满足吃喝穿戴欲望,另一方面在符合礼制等级规范的言行中享受生命情感体验和幸福。符合礼制规范的言行是美好的,从而产生正面情感;不符合礼制规范的言行是丑陋的,从而产生负面情感。孔子也是一个实诚人物,公开说:“天何言哉?”告诉世人我没有听懂天言天语,故而没能接收到上天启示或天启。“未知生,焉知死!”告诉世人我还没有活够,没有尝尽生的快乐,那管死后“洪水滔天”。“敬鬼神而远之!”告诉世人鬼神是鬼神,我是我,我不想进入那个我没看见的世界。“不语怪力乱神。”告诉世人我不承认那个我不理解的(天)命力鬼神世界。“未闻性与天道!”告诉弟子门生我没有天道性理知识交给你们,只有一些经验之道,即关于礼制等级规范的经验伦理教条。孔子实诚,不等于他的徒子徒孙们实诚,使劲地往他脸上贴金,凡是大哲学家和先进文化有的,他和儒家文化也必须有。例如科学与民主,思维路径走不通,就想当然地发明“良知坎陷”(这个发明真好,彰显了儒学本色)。罔顾哲学家雅思贝尔斯给他的名号和地位:大哲学家。与苏格拉底、佛陀和耶稣并列,孔子开创了一种思维范式,重视人间伦理秩序及其相对原则,不关心形而上学与永恒标准。拿孔子学说和儒学来对比接引哲学和基督教,南辕北辙,缘木求鱼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因为孔子学说是一套经验主义的经验伦理学。经验主义的认识论必然是经验(认知)心理学,而经验心理学无法克服主观主义。从本质上看,经验主义与客观唯心(天心)主义对立。在它们的认识论上,经验心理学与形而上学对立。形而上学是先验心理学或先验认识论,是认识形而上存在的路径和方法。形而上的存在就是上帝存在。因此,客观唯心主义乃是上帝存在的哲学基础。经验主义是主观主义的主要表现之一。主观主义的另一表现是主观唯心(人心)主义。再者,孟子讲:“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 尽心上)又讲:“万物皆备于我。”(同上)。由此可见,尽心知天,小我或生命我主宰,乃是孟子心性学的特色(心性学鼻祖是墨子,但墨子心性学的客观主义特色与孟子的主观主义特色有区别,以后我有文章论述)。这是儒学由经验主义向主观唯心主义滑落的萌芽和早期表现。说它滑落,是因为后者比前者更加主观,乃是纯粹主观性。无论如何,经验主义作为观念论还或多或少能保持一些客观性。主观唯心主义的认识论乃是主观唯心论,也属于形而上学或超验认识论范畴。问题在于,主观唯心主义把超验认识论或形而上学(的认知内容)错误地当做本体,即把形而上学的认知内容错误地当做上帝本身。简言之,就是把认识论错误地当做本体(论)。由此,上帝内在于人心,人心就是上帝天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这就是灵知论。灵知论又叫知神论或知天论。“灵知论”这个“灵”是作为主观灵魂的心灵,不是作为客观灵魂的性灵。否则就不叫灵知论,而该叫知灵论了。灵知论的认识论就是主观唯心论的形而上学。只不过它把形而上学认知内容错误地当做了形而上的存在。总之,儒学的经验主义和主观唯心主义思维方式成就了主观主义;反过来,主观主义倒也成了儒学的思维范式。佛教佛学的发展路径和思维范式跟儒家儒学基本雷同,儒家儒学成了接引佛教佛学的路径和工具。佛教在佛陀初创时代,基本上是唯物主义和无神论。唯物主义与经验主义是相通的,它们在认知心理学上都形成观念论,而不是理念论。佛教后续发展分裂为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大乘佛教基本倾向于主观唯心主义和主观唯心论,特别是唯识论。它经过禅宗,最后产生陆王心学。因此,就像儒学是华夏文化的灵知论,佛教,大乘佛教乃是印度文化的灵知论。小乘佛教倾向于客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心论,与儒学对立,所以没能成功入主中原。从佛教佛学在中土的传播经历来看,以客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心论为哲学基础的基督教,与儒学天然对立,没有它落地生根生长的土壤。利玛窦深谙其道,辟佛择儒乃是其不得不采取的传教策略。虽然他可能知道儒学与基督教对立,但无论如何也不能选择与儒学对立对抗的路径,毕竟儒学是官方意识形态,儒家士大夫是国家统治阶级。但他善于利用华夏天教经典(《五经》)中的上帝、天和天命概念。特别是儒家独有经典(《论语》《孟子》,《礼记》中《大学》等文献待论,未必全是儒家的东西)中从天教继承下来的习惯性话术诸如天、天命、上帝概念名词。从“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到礼仪之争引发的罢教禁令等历史叙事来看,诸如礼仪之争只是表面现象,本质上是两种思维范式不相容,不可调和,即主观主义思维范式与客观主义之客观唯心论思维范式对立冲突,不可调和。儒家儒学主打一元世界观,无论是孔孟之道,还是宋明理学,究其实质无非都是强调主观人心对外在物质世界的认识和观念化反映。它们还没有自觉地,批判地,反思地发现上帝天心及其神圣意志。在心理上,它们只承认外在的此岸世界,即现实的物质世界,不承认外在的彼岸世界,即上帝的精神世界。因此,儒学必然是心理主义,儒家必然是心理主义者。佛教佛学大体也是如此,虽然它承认有个彼岸世界,但它的主观主义和心理主义把彼岸世界内在化了,内在于主观的人心中。因此,主观主义与客观主义不仅是思维范式对立,还是一元世界观与二元世界观的对立。

西方哲人基本上都把孔子及其学说排除在理性主义者和唯理论之外。例如,对孔子有褒奖的重农学派人物魁奈(《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德国沃尔夫-莱布尼茨体系的沃尔夫(《中国人的实践哲学》)、存在主义学派人物雅思贝尔斯(《大哲学家》)、科技史家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都把孔子学说归为物质自然主义或经验主义。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自然地理学》)、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更是把孔子学说排除在哲学之外,归为一般的经验伦理。孔子也讲天或天命,但也无非是一种华夏天教话语的习惯性继承,并没有迹象表明他本人受到天启,或自觉地,批判地,反思地发现天和天命及其神圣意志。而且,天命在他那里也失去了天教意义上的神圣意志,转变为宿命论或命定论,抑或为人的意念或“意志(只有转化为行动的意念才算是意志)”不可改变的外在力量。当然,西方早期学人对孔子和儒家也存在误读,例如魁奈认为孔子顺从自然法,重农,主张君民并耕,完全是张冠李戴,错把老子和农家的思想一起算在孔子的名下。其实,当代儒家搞搞生活儒学还是不错的,符合它的惊艳伦理学特色。但必须有严格的私域和家庭限度。毕竟现代社会已进入工商文明时代,农业社会结构已经解体。儒学已经不能适应原子化社会的陌生人伦理。这样可以满足某些人的文化情结和忆旧心理。当然,有志者还可以考虑去农业产值比较高的农耕社会例如非洲推行他的理想。也不枉孔子“道之不行,乘桴浮于海”教训。儒学讲究感性审美判断力,从事感性审美是自己老本行。哲学是一门纯粹科学,讲究纯粹理性判断力,需要科学精神、科学思维和科学方法论,诸如严格的定义法、超验抽象思维和严密的逻辑工具。不是想当然就能行的,儒学那点东西还是远远不能满足哲学要求的。说句实话,儒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混迹于世数千年,居然对哲学与科学没有什么贡献!儒学最缺乏的是理性,在国家理性和制度理性方面不可能有所创新,除了家国同构,以儒家的逻辑原点(亲亲尊尊)也不可能推导出富有理性的制度设计和架构。所以政治文明不适合儒学。在心性修养方面,儒家或许在自我限度(我以我的私域为限界)内有所作为,但在其它学派那里,各自有一套完善心性体系,也不需要儒家那套说教,诸如墨子的《修身》《亲士》《辞过》等内容。对比《大学》和《修身》,后者对前者有决定性影响。以现象学方法来看,经过理性审视,扬弃和超越,墨家神道设教(神教)和兼爱已经消化吸收了儒家宗法教化(狭义宗教)和仁爱中有用和有价值的成分,把宗教和仁爱作为神教和兼爱之受时空域或经验环境限制,即有时空限度或经验限度的特殊样态纳入自身中来统一完成。自从神教和兼爱被墨子进一步明确宣示以后,真相大白于天下,宗教和仁爱就显示出动物性、原始性和落后性了,它们没有什么东西能高出和多出它们(神教和兼爱)。儒学是到退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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