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距离胖东来，还差150年

2026 年 6 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篇 7.5 万字的《置身钉内》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这篇出自钉钉离职 AI 产品经理幽素之手的长文，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中国最大企业协同软件光鲜外壳下的肌理。

24小时之内，它从内网流到全网。评论区刷屏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幽素写的是钉钉AI项目"ONE"的起落，但刀刀见血的地方不在产品，而在钉钉的高压管理。

六天后，钉钉副总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在公众号发布《置身钉外》，确认 5 月 15 日已离职。这篇文章也没有公关套话，只有一句直白的告别：“我想多活几年。”

一个小兵撞得头破血流才从内部逃出来，一个高管转身坦言 “撑不住了”。两篇文章放在一起，早已超越了对单个产品的复盘，而对钉钉这家公司的拷问——帮企业们做管理的办公软件钉钉，还没有解决自身的管理问题？

01 “泰勒制”的内核，互联网与 AI 的皮

19世纪80年代，美国工程师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在钢铁厂工作时发现了一个现象，当时工厂产量一直上不去，原因是工人凭经验干活效率很低，而且为了防止老板降单价，工人刻意压低产能磨洋工。

为了改善这种情况，他进行了著名的“生铁搬运实验”——找了一个叫施密特的生铁搬运工，观察他搬铁块的每一个动作，计算步幅、弯腰角度、休息间隔，最后得出结论：施密特一天应该搬47吨，而不是他现在搬的12吨半。施密特后来确实搬到了47吨，工资从每天1.15美元涨到1.85美元。

1911年，弗雷德里克·泰勒出版《科学管理原理》，泰勒把这个故事写进书里，作为科学管理的胜利宣言，也因此诞生了“泰勒制”。

“泰勒制”的本质是 “三化”：标准化、可量化、去人化 —— 把工人的每一个动作拆解成标准步骤，用秒表计时，用流水线约束，将人变成机器上可随时替换的零件。

不过泰勒制很快就遇到了反噬，这名叫施密特的工人干了几个月就辞职了。其他工人对这种制度也表达了不满，1911年，沃特顿兵工厂爆发大罢工，美国国会成立专门委员会调查泰勒制。

一百多年过去，泰勒制在传统工厂已逐渐被更人性化的管理方式取代，然而却被钉钉在互联网行业进行了“复活”。

提到钉钉，很多人第一印象就是三大核心功能：打卡定位，已读回执，DING消息震动。

泰勒用秒表测工人动作时长，钉钉用手机统计员工在线时长；泰勒用流水线把工人绑在工位上，钉钉用已读回执把员工绑在手机上；泰勒用差别工资奖惩工人，钉钉用打卡考勤、绩效评分考核员工。

所以有人说，钉钉做的，不过是将泰勒制升级到了 2.0 版本，把冰冷的秒表换成了随身的手机，而拿着小本本的监工，变成了 24 小时待命的 AI。

这背后是一个让人寒心的假设：人在本质上是懒惰的，必须被盯着才会干活。

《置身钉内》里有个细节：无招回归后亲自下令 “望舒（书）行动”，要求产品经理每天晚上守在窗边，数街对面飞书办公楼的熄灯时间，确保钉钉下班时间比飞书更晚。

在互联网和AI时代，这种细节无比的荒诞，与现实似乎格格不入。

使用钉钉的主力人群，已经不再是体力劳动者，而是知识工作者。对于程序员、设计师、产品经理、文案策划这些需要创造力和专注力的工作来说，管控不仅无效，反而会产生巨大的反作用。

一个优秀的创意可能诞生在咖啡馆里，可能诞生在散步的路上，也可能诞生在深夜的床上，但绝对不会诞生在被监控的工位上。

更何况，今天的职场主力已经是 95 后、00 后这一代人。他们成长在互联网时代，受过更好的教育，有更强的自我意识和权利意识。

他们拒绝被当成流水线上的零件，拒绝被无底线地压榨个人时间，拒绝为了工作牺牲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望舒行动" 那种比谁熬得更久的内卷，不仅不可接受，甚至是荒谬可笑的。

02 “缺爱”的钉钉和无招

《置身钉内》和《置身钉外》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它们描述的不是一个"产品方向错了"的钉钉，而是一个“没有爱”的钉钉。

它不爱自己的员工。《置身钉内》的作者自述曾因超负荷工作两次被送医急救。《置身钉外》的作者也同样说，自己曾经一周工作7 天，每天只能睡 5 个小时。

它不爱使用它的打工人。在钉钉的产品逻辑里，员工从来不是用户，而是被管理的对象。它所有的功能设计，都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满足他们的控制欲和焦虑感。付费的是老板，所以钉钉只需要讨好老板。至于员工的感受？那根本不在它的考虑范围内。

《置身钉内》里那个扎心的细节，最能说明钉钉的问题：团队原本想为保安、保洁等基层员工做自动生成巡检报告的实用 AI 功能，却被高层否决，理由是 “ONE 不是要服务保安保洁，而是要服务老板和高净值人群”。

它甚至不爱自己的客户。有人说，钉钉给企业挖的最大的坑：它卖给管理者一套 “效率提升” 的幻觉，却悄悄抽走了组织最核心的生命力 —— 员工的创造力、归属感与自驱力。

钉钉给了管理者完美的控制幻觉，让他们误以为 “消息已读 = 命令已执行”“打卡全勤 = 工作饱和”。这种简单粗暴的权力快感，让他们沉溺其中，但这引出一个致命的矛盾：一款只让管理者当下很爽的工具，从长期看，真的在帮他们吗？

管理者真正需要的，不是掌控感，是“结果”。结果来自哪里？来自一群有创造力、有自驱力的人，但是这些人愿意被这样对待吗？

当然，钉钉这个产品做成现在这样，绝大多数的原因要从CEO无招个人身上找。

无招作为钉钉的创始人，曾在 “来往” 失败后，带着五个人在湖畔花园用九个月做出钉钉 1.0，硬生生从企业服务红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可以说，没有无招，就没有今天的钉钉。

但 2025 年 3 月无招重返钉钉后，一切都变了。《置身钉内》的作者尖锐地指出，他回归的底层动力不是做好产品，而是 “自我证明”—— 外出创业几年未达预期，他急于用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

她写钉钉CEO无招回归后的管理：员工被要求手写检讨书，面试者必须完成"族谱上钉"作业，团队深夜守在飞书办公楼对面，等对方熄灯。她写自己过度劳累两次晕倒，用整月周末调休换来的清明节假期，仍被打低分。

“这种急于求成的心态，给钉钉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让钉钉成为了他实现个人利益（成就感）的工具。”有互联网观察者认为。

《置身钉内》还提到许多案例，显示无招将个人意志凌驾于产品之上，奉行 “主厨式审美”，所有重要决策一人拍板。

当一款平台级应用的最高优先级，永远是 CEO 的个人偏好与临时起意时，这个团队本质上已经不是在做商业产品，而是在为一个人做专属外包。

用高压管控打造革命性的 AI 产品，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AI 时代最需要的创造力、自驱力与容错空间，而不是“权力美学” 。

03 钉钉成不了胖东来

胖东来和钉钉，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文明。

有人说，钉钉距离胖东来还有 150 年——钉钉停留在了19世纪，而胖东来已经来到了21世纪。

150年差距背后，不是技术的问题。钉钉有最先进的 AI 算法，有最强大的技术团队，有阿里集团的无限资源。而胖东来只是一个地方超市，连互联网都不太玩得转。

这 150 年，是人心的差距——是把人当作工具还是当作人的差距，是把利润当作目的还是当作结果的差距，是选择控制还是选择信任的差距。

钉钉相信，人是懒惰的，必须被监督、被鞭策，所以要用工具把人管得死死的；胖东来相信，人是善良的，是有责任心的，只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与自由，他们会用百倍的努力回报。

而胖东来，正在探索一条属于未来的管理之路。

于东来说："我知道，现在很多人来胖东来，并不是为了购物，更多的是来胖东来，感受一下被尊重的感觉，感受一下人间的美好、友善、信任与希望。"

成立30年来，胖东来证明了，爱和尊重，可以成为企业最强大的竞争力。

就在2026年初，胖东来又一次上了热搜。这一次，是因为它把 37.93 亿资产按 5:5 分给了管理团队和普通员工。这件事儿恰恰印证了《置身钉内》收尾的那句话：人是目的，不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