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你看！那里有车子！”
“在哪？我看看！”
童年时，我们一群孩子常守在村口。逢上天晴，便能望见海对面岛上的山顶公路，有中巴车缓缓爬过。这在当时是顶新奇的事。大家争相指点，努力眺望。那么远，车玻璃的反光在阳光下倏忽一闪，竟真能被我们捕捉到。那时，岛与岛之间唯赖舟船，一辆车的出现，便足以牵动所有目光。多年后，我的孩子已不需乘船出行，当他望见海上的船只，竟如我当年看见汽车般兴奋：“妈妈你看！那里有船！”
对于海岛儿女而言，能不再依靠舟楫渡海，是何等值得庆幸的变迁。于是，船的记忆，连同那舱内刺鼻的柴油味与风浪中的颠簸，一并渐渐远去了。自“五岛连桥”贯通，尤其是灵霓长堤通车那日起，船，便从岛民出行的必需品中悄然退场。渔船也日渐稀少，昔日每个岙口桅樯林立的盛景，早已无处可寻。直到在望海楼的展厅里，看见那些精致的船模，才恍然惊觉：海岛上，怎能没有船呢？
沉寂近二十年的燕子山码头，近来忽然又热闹起来。车流与人潮涌向这里，是为体验那艘百岛“明珠”号海上游船。候船室仍是旧时模样，却添了诸多现代科技。游客在自动售票机前从容操作。舒适的空调凉风，抚平了往昔赶船候渡的焦灼。检票处，工作人员微笑着递上一份伴手礼：印着“洞头海上游”的纸袋里，装着一把纸扇、一张浪纹明信片与一张纪念船票。
百岛“明珠”号——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为缓解交通，洞头也曾引入一艘“明珠”号快艇，与“流花湖”号对开，将洞头至温州的水路缩至一个半小时。虽票价不菲，但比起耗时三四个小时的“新瓯”号，已是巨大飞跃。正因尝过那般奔波之苦，灵霓海堤的通车，才真正圆了无数岛民深藏心底的梦。出游日，天公作美，风平浪静。九月初的海水，蓝得发绿。我们几位体验师相约登船，心境与往日大不相同——此行不为赶路，只为以游客之眼，重新打量这片熟悉的海。游船缓缓离港，工作人员引导大家舱内就座，待船行稳，方可登上二层甲板观光。港内几座小岛渐次后移，岛上的航标灯塔曾指引无数船只出入，此刻仍默默伫立，将自己站成了一座丰碑。船行渐远，广播适时讲解。三盘月琴湾的别墅、海霞军事文化园的玻璃桥，在蓝天白云下，勾勒出崭新的画面。洞头文旅所推崇的“岛美、礁奇、鱼鲜、生态优”，在这条曲折蜿蜒的海岸线上，得到了最直观的诠释。镜头拉近，鸽尾礁的“双抱岩”依旧清晰，那对恩爱夫妻的形象亘古如初。新鸿蓝海的建筑群成为亮眼的地标。刚刚修复的垅头金沙滩，如一条金色围巾，静卧于海岸一隅。一叶蓝色小渔船与岛礁叠影，不知是否惊扰了水下鱼群。白云老师的360° 全景相机里，“明珠”号宛如一个灵动的胖妞，在碧波中悠然游弋。红船身、黄内饰、黑甲板，它成了这片海最靓丽的风景。螺旋桨犁开一道巨大的白色浪涌。一艘白色快艇从大竹屿驶来，一艘货轮向东北方驶去，海面顿时生动起来。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望远镜，捕捉各自眼中美丽的画面。大沙岙景区的提升工程已现雏形，仙叠岩东海悬崖栈道的轮廓愈发清晰。烟墩山顶的望海楼、半屏山的赤象屏与虾将岩，皆历历在目。海天一线处，那是北麂岛吗？南策、东策、北策诸岛，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半屏山。它们是否也在期盼，那传说中的“另一半屏山”能归来一聚，共叙这山海难隔的手足情深？
“明珠”号悠然调头返航。海风习习，伴着晌午阳光，这一刻如此惬意。裙袂飞扬的游客，或坐或立，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定格美好的瞬间。初秋天空湛蓝如洗，几团积雨云倒映海中，为这画卷添上最精彩的背景。曾经舟楫林立的三盘港，此刻显得宁静而空旷。唯有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如同时代发展的脚步，永不停歇，向前！向前！
从前坐船，是别无选择的奔波；如今坐船，是心之所向的闲适。岛上看海，海上看岛，视角一转，风光迥异。这七十分钟的海上旅程，圆满了游客对大海最诗意的想象。旧时多少离乡客，无奈漂泊。码头，曾是她们回望乡愁的最后一瞥。那么，今日何不来乘一次“明珠”号？它载着的，不仅是眼前的风景，更是一段岁月的回响，能让你在碧波之上亲身感受岛民那份迟来的、笃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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