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路喆/八里窑，唐河里漂来的村庄

唐河，发源于方城潘河，一路逶迤向南，奔涌不息，行至湖北境内与白河交汇，始称唐白河，最终汇入滔滔汉水。这条全长二百三十公里的水脉，因纵贯古唐州腹地而得名，滋养着沿岸千里风物与烟火人家。河水穿唐河县城自北向南缓缓流淌，在城西南八里许的河东岸，静立着一座八里窑村。这是一座依水而生、因河而兴的村落，宛如从唐河碧波里缓缓漂来，百年根脉，深深嵌在奔流的河水与沉淀的岁月泥沙之中。

八里窑最初并不带“窑”字，旧名“八里桥”。老一辈人代代相传，解放前后，唐河故道远比如今更偏西，在现有河道以西三公里甚至更远的位置。彼时的唐河，是繁盛的水上要道，河面舟楫往来、航运不绝。北上的纤夫躬身赤脚、踏滩而行，脖颈伸长、脊背紧绷，青筋在黝黑的肌肤上突兀隆起，每一步都倾尽气力。行至近处，他们甚至能伸手扶住河西常岗头村沿岸人家的门框借力前行，水声、号子声、脚步声交织，是旧时河畔最鲜活的声响。

彼时的河东岸，是一片广袤空旷的沙土地，地广人稀、河湾避风，是天然的栖居之地。大约三百年前，一批批沿唐河顺流而下的逃难者，如水上浮萍，辗转漂泊至此。他们辟荒拓土、垦地耕种，搭屋定居、繁衍生息，渐渐聚起一处无名村落。因村旁乡间要道上横跨着一座青石板小桥，且村落距离城南南阁口刚好八里路程，乡邻口口相传，便将此地唤作“八里桥”，名字朴素，藏着最本真的乡土印记。

岁月流转，河水悠悠，村落伴着唐河缓缓成长。起初，村里仅有寥寥数户、几十人口，人居聚散不定。不少人家待故土局势安稳、觅得新的谋生门路，便再度沿河道北上南下，辗转归乡。随着岁月更迭，在此扎根的人越来越多，为建房筑屋、安居乐业，村民们在小桥西侧垒起一座土窑，常年烧砖造瓦、烟火不息。因村落本是流民聚居的移民村寨，人口往来频繁、流动性大，经年累月的口耳相传中，“八里桥”渐渐被唤作“八里窑”，旧名慢慢湮没，新名就此落地，沿用至今。

八里窑古村原址，坐落于如今伏牛路西头与滨河路交叉口向东三百米处。1975年8月，一场特大洪水汹涌来袭，滔天河水近乎吞噬整座村庄，老屋良田尽遭损毁。洪水过后，在政府的统筹安置与动员下，全村村民整体搬迁，迁至老唐枣路东侧的现址安居重建。村落人口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才彻底稳定，从最初的零星散户，慢慢发展为三百余人的安稳村落。如今村内聚居着王、吕、邓、余、赵等多个姓氏，其中赵姓族人，便是当年逐水而来、弃舟上岸的水上人家后裔，是这座移民村落最鲜活的岁月见证。

古村原址向西、临近河岸的区域，曾经林木葱茏、景致清幽，一片茂密竹林连片生长，数棵老榆树苍劲挺拔，这片风物胜地被当地人称作“竹林头”，也叫“榆树头”。从这里向南一千五百米，便是三夹河汇入唐河的末端渡口——下湾，唐河流水至此折向西南，形成一处天然优良河湾。因紧邻唐河主码头，航运鼎盛时节，这里便是河道的核心停泊区。每逢水运旺季，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罗列、舟楫密布，近五百艘航船错落停靠、连绵成片，场面蔚为壮观。

遥想当年唐河水运盛景，满目皆是人间烟火与繁盛气象。白帆点点映碧波，船夫号子震河湾，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舟船穿梭于赊店、马湾、唐河、襄樊、汉口等水陆重镇。南北物资借水路互通流转，小麦、玉米、青盐、烟叶、火纸等粮油物产、日用货品，或逆流北上、或顺流南下，一河流水牵起沿岸百里商贸繁华。坐拥河畔地利的八里窑人，顺势而为、借势而生，在岸边摆摊设点，精工制作炒花生、卤鸡蛋、烧鸡、豆腐皮、拌凉粉等各色熟食，沿岸叫卖、待客迎客，为往来舟船的船夫客商补给吃食、慰藉旅途，小小村落，成了水运航道上温暖的烟火驿站。

村里赵姓一族，世代逐水而居、以船为家，一生与唐河相伴。往昔商船往来，常需在此停泊数日等候装卸货物，为方便上岸休憩、采购物资，赵氏先人便在河畔购置三亩薄田，作为水上生活的临时落脚之地。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唐河河道逐年水位下降、河面收窄，便捷的陆路交通日渐兴起，逐步取代了兴盛千年的水路航运。唐河的水运功能慢慢消退，往来商船日渐稀少，部分舟船顺流远去，更多水上人家选择弃船登岸、落地生根。赵氏族人，便以当年河畔的三亩薄田为根基，彻底告别漂泊水上的生涯，安居于此、世代繁衍。

即便早已上岸定居、耕田而食，赵氏族人骨子里依旧留存着世代相伴河水的温润习性与水上情怀。直至2006年前后，唐河已无商船往来、水运绝迹，但八里窑赵姓人家，几乎户户常备渔船。每遇农闲时节，村民老少相伴，泛舟唐河之上，驯鹰逐鱼、撒网泛舟，渔歌互答、笑语盈盈，河面之上尽是悠然闲适的烟火图景。彼时的捕鱼泛舟，早已不止是谋生之计，更是族人对千年水上漂泊岁月最深切的眷恋、最绵长的回望。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时代浪潮奔涌向前。如今的八里窑，隶属于兴唐街道谢岗社区，坐落于唐河县产业集聚区内，尽数纳入城区发展蓝图之中。村落早已与谢岗社区各自然村连片相融，新唐枣路、澧水路、滨河路、伏牛路四条干道环绕交织，四通八达、交通便捷。周边企业林立、产业兴旺，村内民居错落有致、小楼林立，户户门前道路硬化干净整洁，人居环境焕然一新。村民就近就业、务工增收、安居乐业，烟火乡村焕发全新生机。

从唐河碧波中漂泊而来，在河水滋养、岁月淬炼中扎根生长，八里窑这座临水而生的移民古村，历经纤夫汗水的浸润、滔天洪水的洗礼、时代变迁的打磨，褪去了旧日的水上漂泊与沧桑，正以崭新的姿态、昂扬的风貌，迈步奔赴安稳富足的小康新生活，在时代春风里，向着更辽阔、更明媚的未来笃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