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崩的老头

一

“崩老头”突然火了。

这个“崩”不是拿鞭炮“崩”，也不是用爆米花锅子“崩”，而是用“甜甜的声音”去“崩”。

在汉语语境里，“崩”还有一个哄骗、拿捏的意思。而这所谓的“老头”也不是七老八十的大爷，而是80后、90后这群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男人。

这个群体已经从社会的中坚顶梁柱日渐转型为社会的隐形边角料：虽然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但又有房贷车贷压身，当牛做马不敢辞职，白天被领导骂了忍气吞声，晚上回家老婆懒得看他一眼。

80、90年代的男人堪称过得最累的一代人。

他们急需要一种低成本、高反馈的被需要感和价值肯定。

这时，一个头像甜美、说话温柔的女孩加了他。

“哥哥辛苦了。”

“今天过得怎么样？”

“记得按时吃饭哦。”

“哥哥，你好棒啊！要加油啊！”

几句问候，几番嘘寒问暖，他的心理防线松动了。女孩说想喝杯奶茶，他发了20块红包。女孩说打车没钱，他又转了30。女孩说父母离婚了、刚出社会好难，他的心疼了一下，又转了一笔。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早安晚安”的甜蜜问候，被“小甜甜”同时发给了几百个男人。

二

一个18岁的女孩，“崩老头”已经四五年，也就是说，她十三四岁就入行了。

她毫不避讳地讲述了自己的操作流程：先包装账号、晒漂亮照片立“美女”人设，再编一个父母离婚、刚出社会的“惨”角色，激发对方的保护欲，然后顺势开口要奶茶、要红包。

这情节很容易让人想到洗脚妹的那句经典开场白：“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她。”

乐此不疲的制造一个假人设，以此增加戏剧张力，关键是，男人还都爱吃这一套。

试问，哪个男人没有一个锄强扶弱英雄救美的梦呢？

她说自己平均一个月能“崩”八九千，遇上520、儿童节这种节日更好“崩”。520当天就崩到几千块。银行卡里22万，几乎全靠这个挣来的。

她固定“养”着十几个稳定给钱的“老头”。每个星期还专门拿出一天找新目标。她把那些人叫作“老板”——“只要给你钱的都是老板”。

13岁入行，18岁存款22万。这个数字，可能比很多读了四年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攒得都多。

以至于“崩老头”成了一门学问，“崩学”。

有人明码标价：9.9元请“教练”，10元钱买4个“老头”信息，28元一份速成教材。上游卖课卖工具，中游批量行骗，下游转卖信息二次收割。

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已经跑通了。

三

“崩老头”能成为一个产业，它精准踩中了什么？

被盯上的“老头”，大多是30到50岁、有经济基础却情感空虚的男性。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工作上不敢松懈，疲惫是真实的，渴望被关心的需求也是迫切的。

她们拿捏的，就是三个东西。

第一是被需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跟你说“哥哥只有你对我好”，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在他现实生活里可能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第二是被崇拜。“哥哥好厉害”“你好懂我”，几句廉价的赞美，就能让一个在职场被呼来喝去的男人重新找到价值感。

第三是被惦记。有人问你“吃了吗”“累不累”，这种日常的关心，对他来说可能比转账本身更值钱。

一个成年男性不是没有基本判断力。那些过分贴心的问候、从不拒绝的姿态、没完没了的索要，早就暴露了目的。

但老头们舍不得那个虚幻的梦。

他花个几十块钱买个价值确认，性价比很高。

你看，我也值得被人花心思。

他把被收割，当成了一种自我的证明。

四

在互联网上，“崩老头”正在被娱乐化。

有人拍短剧还原“抠脚大汉开变声器撒娇”的场面，有人剪辑段子调侃“二十元换来一句安慰”。网友把它戏称为“情感界的拼多多”。有人到处留言“求崩”“求老头”。

众人都哄笑了起来，互联网内外充满了欢乐的空气。

中年人似乎终于找到了存在的价值，终于有了存在感。

对于这件事，有人觉得这是“你情我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人觉得“用变声器哄你只收200块，也算良心价了”。

那些身份是假的，故事是编的，关心是批量复制的。

从头到尾，只有转账是真的。

但是又能怎样呢？

很多“被崩者”明知是套路，明知自己是猎物，却也不想醒。因为醒来之后，他还是那个没人问候、没人惦记、没人说“哥哥辛苦了”的中年男人。

一包烟钱一顿饭钱，换一份当下最稀缺的肯定。

挺值。

这场赛博围猎里，骗子赚到了钱，“老头们”买到了幻觉。

当现实关系崩塌，其实大家都在为虚拟慰藉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