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信：不把鸡蛋放同一个篮子里！

今日，阿里巴巴集团主席蔡崇信受邀出席欧洲科技峰会VivaTech 2026，并在访谈环节中阐述了阿里巴巴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全栈式发展战略、开源生态布局以及对未来AI时代的愿景。

蔡崇信在访谈中指出，阿里巴巴正全面押注人工智能，并坚持从芯片、云基础设施、大模型到应用生态的全栈式布局。他认为，AI的本质是模拟人类智慧与生产力，其潜在市场规模高达50万亿美元。面对外界对AI基础设施投资泡沫的担忧，蔡崇信表示，当前AI基建的巨额投入是为了迎接这一庞大市场，且阿里巴巴凭借核心电商业务每年约25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具备持续投入的优越条件。

在开源战略方面，蔡崇信重点回应了欧洲市场对技术主权与数据隐私的关切。他强调，开源模型是企业实现技术自主、避免被杀戮开关限制的有效途径。企业可在本地部署和微调开源模型，确保核心数据不出防火墙。他形象地比喻道，在当前的全球技术格局下，企业不应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开源正是提供安全备份的重要选项。

谈及AI的商业落地，蔡崇信表示，除了消费级应用，制造业将是AI爆发的下一个核心领域。通过与博世等欧洲企业的合作，阿里巴巴正致力于利用AI优化设计、测试与质量控制流程，挖掘工业专有数据的价值。

笔者给大家也准备好了访谈全文纪要：（注：录音笔可能记录有模糊或翻译不清之处，欢迎指出）

主持人：

这位自公司创立之初便一直掌舵，更是推动人工智能开源化的幕后功臣。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啊，正如莫里斯所说，非常高兴欢迎阿里巴巴联合创始人兼董事长蔡崇信（Joe Tsai）。阿里巴巴经历了多次变革，当然，我们接下来会重点聊聊最近一次——关于开源大语言模型的变革。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能否先聊聊您的创业历程呢？因为很多国外的朋友仍然认为阿里巴巴只是一个B2B或B2C的电商平台，而我们这里可是有AI Express呢！我了解到，您是中国最大的市场负责人。那么，您能跟我们多讲讲贵公司、或者说您所在的集团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吗？

蔡崇信：

啊，谢谢克里斯托夫！我是莫里斯，很高兴来到这里。阿里巴巴最初成立于1999年，当时是一家B2B的电商平台。那时候，我们的商业理念其实很简单：把中国那些小型制造商和贸易公司搬到网上，面向全球做批发销售。那正是中国即将加入世贸组织的前夕，出口贸易正迎来蓬勃发展的契机。

后来，我们又进军了面向消费者的B2C业务，推出了一个叫“淘宝”的网站。如今，淘宝已经发展成为中国最大的消费电商企业。那到底服务了多少消费者呢？我们目前服务着8.2亿中国消费者。顺便一提，这个平台每年还能帮助欧洲的企业和品牌向中国消费者销售高达300亿美元的商品。所以，可以说，阿里巴巴对于全球各地开展业务的欧洲企业而言，可谓举足轻重。

不过，我们真正发力的其实是人工智能和云计算领域。而这其实也有一段相当长的历史。从17年前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投资云计算技术。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种迫切的需要。我们发现，每天处理的电商交易数据量大得惊人，如果继续依赖其他公司的数据库和存储技术，我们最终就会把所有的利润都拱手让给技术提供商。于是，我们下定决心要自主研发一套专有的技术，来管理所有这些海量数据。也正是在那时，我们的云业务诞生了。说起来，我们在正式对外提供这项服务之前，自己就先用上了自家的产品，这可真是典型的“自用先行”啊！

不过，我觉得从微观视角来看，我们已经在积极布局人工智能了；而从宏观视角看，我们更是全面押注于人工智能。其实，这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今天，如果你问我，人工智能市场的规模有多大？需求有多旺盛？总市场规模到底有多大？我会告诉你，这个市场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算预期，甚至比整个软件市场还要大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工智能的本质，就是模拟人类智慧与生产力。放眼全球，GDP总量超过100万亿美元，其中至少一半，也就是50万亿美元，都来自人类的生产力和智慧。而这，正是人工智能的潜在市场规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全面投入人工智能领域。

主持人：

所以，您觉得人工智能真的能大幅提升我们的生产力吗？毕竟就在一小时前，我们还在桌边讨论这个问题呢…… 他们正在大力投资，但目前还看不到成效。

蔡崇信：

他们还看不到成效。我想，很多企业CEO都会告诉你，他们的工程师们正“疯狂消耗代币，成本节节攀升”。啊，不过我认为，我们正处于真正实现生产力提升的临界点。嗯，眼下，很多人都在进行各种尝试。这一点在我们公司尤其明显——我们自己的工程师中，就有一些超级用户，他们特别热衷于使用编码工具。比如，他们不仅局限于自己本职领域的工作，还会主动尝试其他新事物。因为当你给工程师们提供一些“玩具”时，他们总会忍不住去玩得更尽兴。而且他们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公司其实是在为这些“玩乐”买单，对吧？所以，这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情况。

但我真正相信的是——或者说，我坚信的一点是：人工智能单元的规模化生产，究竟能否为人类创造真正的价值？这就像宗教一样。我不想说服你们所有人，认为那将会发生，但我们相信这终将实现。

主持人：

那么，如果我们回到阿里巴巴的自主选择上，您认为在人工智能的哪一层投入最多呢？是基础设施、模型，还是云服务？

蔡崇信：

我们至少涉足了人工智能的四个层面。在最底层，我们并未参与能源领域，因为在中国的背景下，能源实际上非常高效且成本低廉。过去十几年里，中国政府对国家电网进行了大量投资，使得能源的输送、生产和分配对所有用户而言都极为高效。不过，我们在最底层确实有所涉足——我们专注于芯片、云业务中的基础设施，以及模型本身。正如玛丽斯女士刚才所指出的，我们的Qwen模型实际上是全球最受欢迎的开源模型之一。

而在应用层，我们拥有一个电商生态系统——一个涵盖在线购物、生鲜配送、旅游、地图等全方位的生态体系。正是在这个领域，我们能够充分运用并部署人工智能技术，为用户提供服务。因此，我们全面参与了整个技术栈的各个环节。

我们认为，采用全栈式方法有着巨大的优势，而不仅仅局限于单一环节。因为在我看来，目前没人能准确预测价值最终会集中在哪个环节：是在芯片上，还是在云端，抑或是在模型本身？不过，眼下纯粹做模型的公司确实非常热门，似乎也积累了大量价值。但长远来看，情况未必如此。因此，采取一种整合式的全栈布局对我们而言意义重大——这也是我们的核心战略。

主持人：

这一点非常有趣。您说得对，我们的确无法确切知道价值究竟会在哪里体现。不过，当您看到人工智能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时，您觉得这里面是否存在某种泡沫呢？是不是说，我们需要投入大量资源来推动模型运行，因为有些模型比其他模型更高效，所需的算力也更少？那这方面又如何呢？

蔡崇信：

我认为并没有什么泡沫。事实上，这些数字真的令人震惊。如果仅看美国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四到五家巨头加起来的资本支出就将超过8000亿美元，明年更是有望突破1万亿美元。这种资本支出规模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当然，人们自然会问：会不会出现产能过剩的情况？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正迎难而上，努力开拓一个总规模高达50万亿美元的市场。这也正是我们保持乐观的原因。

而在国内，我们其实对人工智能的基础设施和供应链投入还远远不足。因此，国内所有企业都有必要加大投资力度。显然，我们的投入水平还无法与一些美国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相媲美，但即便如此，我们的投入依然相当可观。

主持人：

那您为什么没有更多投入呢？

蔡崇信：

嗯，有时候受限于资金实力，有时候受限于现金流状况。幸运的是，阿里巴巴是极少数几家拥有核心电商业务的公司之一。我们每年从电商业务中能产生250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足以支撑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所以，我们其实是市场上定位最为优越的企业之一。

主持人：

我想，如今您的市场业务仍占总收入的80%到85%。

蔡崇信：

没错，电商市场的收入仍然占据我们总收入的80%左右。我们很幸运，这一业务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让我们有能力进行未来的投资。

主持人：

完全同意！那您提到的Maurice在Quan项目和Qwen模型中所提及的开源情况呢？现在到底有哪些开源成果可供使用呢？

蔡崇信：

嗯，我觉得Maurice在把功劳归于我时有点过于慷慨了。事实上，开源运动背后的故事可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倒想说，阿里巴巴的同事们在过去几年里一直积极推动开源运动，尤其是在前沿模型领域，并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我们正在继续这样做。

主持人：

开源的意义何在？

蔡崇信：

过去几周，我一直在欧洲各地走访。与欧洲的企业家、首席执行官以及科学家们交流时，我发现“主权”是这里最热门的关键词之一。啊，但究竟什么是主权呢？如果你问十个欧洲人主权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会得到十二种不同的答案。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所指的无非就是两层含义：一是技术自主性。大家都很担心那种“杀戮开关”——一旦依赖了其他国家的技术，这些“杀戮开关”就可能被轻易关闭。我们最近就在一个热点话题中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例子。没错，完全如此。

第二个关键点则是数据隐私。人们希望能够在自己的环境中，使用人工智能和各种技术，同时确保数据完全属于自己所有，从而建立起一道坚固的防火墙，保护自己的数据安全。

我认为，开源正好能解决这两个问题：因为它本质上是一套免费的软件，你可以把它下载到自己的数据中心，也可以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开发和运行模型，比如，直接在本地训练和微调模型。而且，这种开源模型完全独立于最初的开发者。所以，如果你使用我们的开源模型，它跟阿里巴巴毫无关系。当然，我们还得琢磨怎么收费，但这完全可行。这就是第一点——技术自主性。

更重要的是，你可以拿开源模型，然后用自己的数据来训练它，进一步优化它，甚至对模型进行后期调整，整个过程都完全在你的防火墙内进行，你的数据也始终私密无虞。这一点对于欧洲企业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我并不是说开源就是万能药，也不是说它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但它确实是一种实现一定程度主权的重要途径。

如今，开源运动实际上是由中国公司主导的。而美国的那些巨头们，他们的模型都是闭源的。他们要求你通过API来使用他们的模型，却根本不知道你的数据到底去哪儿了。当你跟聊天机器人对话时，你那些最私密的问题和心声，全都进了某个数据池，被用来进一步训练他们的模型。你根本不知道这些数据最终会流向哪里。

主持人：

说实话，欧洲如今非常重视主权概念，我们也逐渐意识到，在很多领域，我们其实有多么依赖美国或中国。因此，我同意开放市场、开放模型等等，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不能不担忧：会不会有哪家中国公司绕过规则，某一天突然切断访问权限，或者干脆让模型彻底失效？我们还能信任中国吗？毕竟，过去我们对美国已经失望透顶，可现在，我们又怎能完全信赖中国呢？这确实是个大风险啊！

蔡崇信：

没错，简而言之，你不能指望某个第三方政府保证他们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但问题在于，目前你的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什么不准备第二个篮子呢？即使欧洲长期有可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篮子，至少眼下，你已经有了两个篮子，可以更稳妥地存放你的鸡蛋。

主持人：

好啦，哎，而且，或许我们可以——你、你可以举个例子，说明你是如何与德国企业合作的，比如BFW，你把他们介绍给德国的Osimen。你们与他们开展合作的基础和方式是什么呢？

蔡崇信：

是的，这些德国制造企业真是令人着迷。它们都是我们阿里巴巴云在中国的客户——在它们的中国业务中。我们在制造业竞赛中与它们合作，涉及设计、测试和质量控制等领域。我们认为，这一领域在未来将变得非常有趣，因为如今大多数应用和人工智能，你知道，有面向消费者的ChatGPT，还有像Clock Code这样的，啊，我们专注于编码和知识工作者领域。

啊，不过在未来，这些制造企业将变得非常宝贵，因为它们在制造过程中会产生极具价值的专有数据。而这些数据正是高质量、高精度的数据，能够用来训练你自己的模型，从而优化你的制造流程。这正是我们与这些企业合作所采取的思路。

另外，你刚才提到了BNW Semans。啊，我们其实也与博世有过合作。上周，我刚刚参加了博世Connect世界大会。啊，我们之所以与他们合作，是因为他们正利用人工智能开发辅助驾驶和自动驾驶技术，而这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所以，你知道，制造业领域正涌现出许多令人振奋的新动向。

主持人：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您认为美国对熵类模型实施的禁令，反而为您和您的模型创造了机遇，让其他欧洲客户有机会采用您的模型。

蔡崇信：

没错，您的模型，是的。嗯，对此其实有两种应对方式。一种是，他们可以直接采用我们的开源模型，然后将其部署到自家的基础设施中——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数据中心的话，那当然可以。但我们的基础设施是专门针对这个模型量身打造的，可以说是“手把手”地配合模型设计的。因此，我们拥有一套业内最高效的基础设施，能帮助用户更高效地训练他们的模型。所以，如果他们使用我们的开源模型，还能从我们这里购买计算资源，对吧？这种合作关系可谓互利共赢，非常具有共生性。

模型与基础设施之间的关系。

“啊，这是一种方法。另一种方法是，目前正涌现出一批公司，它们开发了这类推理平台，为人们提供了多种模型选择——你不必非得用一种特定的模型，完全可以选用别人的模型。此外，只要模型开发者与推理平台达成协议，允许在私密环境下开放权重访问权限，这些平台就能接入近似模型。这样一来，客户便能登录这些推理平台，使用各种模型。

主持人：

我还有一个更具哲学性的问题：关于您对人工智能未来的构想，以及人与智能体之间、乃至整个人类社会之间的平衡，您认为未来十年人类社会将如何发展呢？

蔡崇信：

所以今天啊，我跟阿里巴巴巴黎办公室的同事们聊了会儿天。我们刚搬到了新办公室，它位于一栋漂亮大楼的二层或三层吧。我往窗外一看，发现楼下有个咖啡馆，人们正坐在户外的咖啡座里，因为天气特别好，大家玩得可开心啦！我指着他们对同事们说：“这就是人工智能的未来啊！”他们可能看起来只是在喝着咖啡、享受着美好时光，好像什么都没干，也没啥生产力。但其实呢，他们部署的智能代理已经在替他们干活了。等你准备睡觉的时候，那些代理还在为你辛勤工作呢！想想看，这能带来多大的生产力提升啊！一天24小时，你都能让别人帮你干活。这样一来，你就能和硅谷那些人一样，拥有同样的时间——不用再整天泡在办公室里，而是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去享受生活、陪伴家人、做更多的娱乐活动。

这就是为什么我特别看好现场娱乐产业。我的意思是，当人们在办公室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到底想去哪儿呢？他们可不想老是窝在家里呀！他们想去听演唱会，想去踢足球，想去打篮球——尤其是法国人，因为他们本来就要工作，现在更想少工作点儿。嗯，眼下不少法国人都在关注世界杯呢！说到中国，中国人确实很能干，工作起来特别拼。你看那些中国工程师，即便年纪大了，甚至有了人工智能技术，他们依然保持着超高的工作强度。当然，总归还是会有那么一些人，比其他人更拼命地工作。不过，我觉得大多数人其实都希望能好好享受生活。

主持人：

一点点吧，我真希望能有更多时间陪家人。我觉得你可是个超级大粉丝，特别支持布鲁克林篮网队的后场球员，甚至还是纽约BBT队的铁杆拥趸呢。嗯，说实话，我连她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居然还支持她打球！那足球方面呢？你是不是挺喜欢看足球比赛的？

蔡崇信：

嗯，首先说说篮球吧，昨晚我去了巴黎和摩纳哥之间的法国联赛冠军赛现场。这是五场系列赛的第二场比赛，我觉得这场比赛特别有意思。后来我还发现，我们女子篮球队——纽约自由人队，竟然有三位法国球员，而且这三位球员还都是法国国家队的成员呢！另外，男子篮球队布鲁克林队里也有一位法国球员。所以啊，法国跟咱们篮球界的关系可真是相当紧密。我觉得，如今法国大概是NBA和WNBA中，除美国之外最重要的非美影响力来源了。所以这事儿可真有意思。

说到世界杯嘛，我在这次比赛中可没押什么宝，这就是问题所在啦。我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消息，说这次世界杯上有个中国裁判，而且他还拿到了赞助商的支持呢。我倒是挺希望有一天中国能拥有一支强大的足球队，不过我觉得这种发展还得花点时间呢。

主持人：

嗯，好的，非常感谢你！

蔡崇信：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