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聚焦】筛而不治？别让早癌筛查变成了空检

蔡英健（化名）在体检中发现肺癌中期，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但因为孩子要结婚，他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半年后，他已经呼吸困难、无法下地，到医院一查——右侧胸腔已被肿瘤占满，无法手术了。

有些肿瘤发展很快，从“发现”到“治疗”，这条路充满变数。患者认知、家庭支持、就医便利性、当地医疗水平……任何一个环节脱节，都可能让一次宝贵的“早发现”沦为“空发现”。

2023年10月，国家卫生健康委等13个部门联合印发的《健康中国行动—癌症防治行动实施方案（2023—2030年）》提出：到2030年，总体癌症5年生存率要达到46.6％。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胸科医院副院长孙树学表示，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在于完成“筛查—诊断—治疗—随访”的闭环，目前仍存在筛查后诊断不规范、诊断后治疗不及时等问题。

查出癌症，他们为何选择“再等等”

“蔡英健的肿瘤属于癌肉瘤，恶性程度非常高，进展快，当时来医院时已经下不来床，右侧胸腔被肿瘤占满。他的家属非常内疚，感觉是自己耽误了父亲的治疗，如果早点来做手术，就可以争取更长的生存。”北京胸科医院门诊部主任、“通州区胸部疾病早筛”公益项目主要负责人秦娜介绍。

同样的遗憾，发生在一位刚考上硕士研究生的女孩身上。北京大学首钢医院肿瘤科主任王晓东至今仍记得那个女孩。“她长期便秘，进行性加重，常用通便药、开塞露等应付缓解，并没有太在意，自认为是熬夜上火了。医生曾建议她做肠镜，但她觉得自己年轻，没必要。直到3个月后便秘加重并出现便血，再做检查发现是肠癌，并且已经肝转移。”

“实际上，她可能已经患病很长时间了。”王晓东说，“一个肿瘤长出来，起码得一两年时间，如果早一点就医确诊并治疗，手术就能解决，基本可以恢复普通人的生活，一旦发生远处转移，可能就没有手术机会了。”

女孩剩下的读研时光基本都是在医院度过的，一边化疗一边上网课，一边输液一边写论文……一年后，女孩拿到了毕业证。可这份心愿达成不久，女孩便永远离开了。“她的目标实现了，没有带着遗憾离开。”王晓东清楚地记得当时女孩父亲脸上的表情，“他眼中的遗憾藏都藏不住。”

为打通筛查“最后一公里”，北京胸科医院2023年发起“胸部疾病早筛”公益项目。“针对北京患者，我们会点对点电话提醒尽快就医，并为患者开通绿色通道。即便如此，也仅有约五成患者会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秦娜告诉健康时报记者，“孩子不在家、我自己去不了、找不着地方……什么原因都可能成为不去医院的理由，有些老人来了、听了、回去了，便再也没有来就诊。”

2025年9月，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胸科医院在北京城市副中心开展“胸部疾病早筛”公益筛查活动，将移动CT车开进通州区张家湾镇。

“在基层，情况可能就更加不容乐观。”王晓东在义诊时发现，“越往基层走，越能看到一些瘤体比较大的肿瘤晚期患者，这不是因为农村居民更易患癌，而是他们就医时间晚，获得规范治疗的难度更高。”

“早发现之后如果没有早治疗，发现就没有意义了。”孙树学表示。

从筛到治，至少要闯三道关

在秦娜看来，从拿到筛查报告，到真正走进医院，患者至少要闯三道关。

第一关是认知关。“老百姓对系统性疾病的认知匮乏。大家知道健康很重要，但不知道怎么去关注，应该做什么检查，检查结果意味着什么？”王晓东从临床工作中观察到，患结直肠癌的患者中，超半数不了解高危因素，对早期筛查的重要性知之甚少。

还有部分人存在病耻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生病了，也不想承认自己生病。“最后，肿瘤在身体发生多处转移，实在撑不住才来医院。”王晓东说。

第二关是便利关。即便患者认知到位，就医的路也不好走。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胸科医院推出的“胸部疾病早筛”项目，将移动CT车开进社区，免费进行胸部低剂量CT筛查；发现问题后，医院会主动电话通知，并提供免费专家号和绿色通道，力求为患者铺平就诊之路。

不过，对于外地患者而言，跨城就医仍面临诸多实际困难，更多时候需要依靠当地医疗资源。而基层服务能力的提升，正是当前各方着力补强的重点。秦娜表示，部分基层社区在诊断和转诊衔接上还存在短板，即便筛查报告明确提示异常，患者拿到结果后也经常不清楚下一步该去哪里、找谁看。

“单靠几家区域医疗中心远远不够，必须把基层力量充分调动起来。”孙树学表示，优化分级诊疗体系、加强基层能力建设已成为各方共同努力的方向，让更多患者能够在家门口得到及时、顺畅的诊治。

“截至2025年底，北京已有超200家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实现检查检验结果线上共享调阅和互认，但出了北京，这个系统就不通了。一个在老家筛查出问题的患者，拿着报告来北京，一切要重新来。”王晓东说。

第三关是费用关。“这是许多患者家庭最现实、也最需要多方合力解决的难题。”秦娜介绍，不少患者并非没有治疗的意愿，而是对治疗费用心存顾虑，因此犹豫拖延，等到病情进展，治疗难度和医疗开销都会大幅增加。

对费用问题的担心在老年群体中尤为突出。秦娜表示，很多老人怕花费太多给子女添负担。

完成闭环，癌症早筛才有意义

“筛而不治”的问题，各方都在尝试破题。

2024年，国家卫健委相继印发肺癌、结直肠癌、食管癌、胃癌等癌种的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方案要求每年对所有筛查对象进行至少1次随访，对于筛查发现的阳性病变人群，建议按临床诊疗要求进行治疗和随访。

国家癌症中心牵头的城市癌症早诊早治项目，作为国家重大公共卫生服务专项，自2012年启动以来，已覆盖全国31个省份。

在地方，一些省份已将癌症筛查纳入民生实事。浙江、江西等地将无痛胃肠镜筛查作为发现结直肠癌的重要手段。

医院也在主动走出去。北京胸科医院与河南周口建立帮扶关系，手把手帮助当地的合作医院筹建胸外科。定期筛查、定期随访，已经形成常态化工作。北京大学首钢医院则通过社区义诊、宣教和粪便肠癌筛查，主动把服务送到居民身边。“筛查结束后，我们会持续追踪，发现异常，紧盯患者，督促尽早就医。”王晓东说。

2026年4月，第32届全国肿瘤防治宣传周北京大学首钢医院组织义诊活动。

筛查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查出病”，而是“治好病”。孙树学在采访中反复表示，最重要的还是要让每个人都做自己健康第一责任人，“有了这个1，后面的国家政策、医疗机构的努力才能在1后面添更多的0”，从而达到“早诊早治”的目标。

关于筛查费用，孙树学表示，当前，普遍开展筛查的癌种和覆盖人群范围仍有限，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已覆盖65岁及以上居民的免费体检，其他人群的癌症筛查尚需进一步推动。他呼吁加快建立多层次支付保障体系，在基本医保之外，进一步发挥商业健康保险的补充作用，促进人群参与癌症筛查的主动性。

此外，要重视筛查与治疗的衔接，孙树学认为，关键是做实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和家庭医生签约制度，让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真正成为群众家门口的筛查入口，并对筛查发现的异常人群主动跟踪、及时转诊。他建议推动检查检验数据共享，逐步形成“健康意识提升—主动参与筛查—筛查异常就诊—医疗机构治疗”的完整闭环，让群众真正享受到“筛得出、查得准、治得了”的健康保障。

对于普通居民，专家建议，45岁以上人群，尤其是有家族史或环境危险因素者，应主动进行癌症筛查。肺癌筛查推荐低剂量螺旋CT，40岁以上人群定期进行肠镜检查。与此同时，应关注身体的异常信号，一旦发现，及时就医。

早筛只是起点，早治才是终点。那个在病房里写完毕业论文的女孩，那个因为孩子要结婚而“再等等”的老人，如果能早点儿走进医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文：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 邱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