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诺丁汉大学邱国平：AI时代不存在最好的专业，但有合适的方向

文章转载自：澎湃新闻

2026/06

当无数家庭在问“人工智能时代，什么专业才有未来”时，问题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宏大的时代命题：大学教育，究竟该怎样回应社会的期待？

这所高校的探索，或许能提供一种不同的答案。晴朗的夏日，在宁波诺丁汉大学（简称“宁诺”）的校园里漫步，标志性的英式钟楼前，是亭台水榭的中式园林。而迎面走来与你热情打招呼的，可能是党委书记或校长，没有任何架子。自由、平等和松弛，体现在每位师生身上，也体现在这座校园的文化里。

然而，正是这样一所学校，却交出了令人瞩目的升学成绩——“本科生增值”指标连续六年满分、蝉联全国第一。并且，2025届升学本科生中，近半数被全球排名前十院校录取，剑桥大学2024/2025学年研究生录取数也位居内地高校第一。

“我们的学生不是在高压的环境里‘卷’出来的。”日前，宁波诺丁汉大学对外关系副校长邱国平教授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讲述这抹亮眼背后的秘诀，“我们充分相信学生的能力，鼓励他们尽情去发挥，去成长。”

在学术方面，邱教授是人工智能与图像处理专家。根据2025年最新数据，其学术生涯整体影响力位列相关领域全球前0.3%，在神经网络与高动态范围成像方面的开创性研究，对现代成像技术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在中国的高等教育版图上，宁诺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它成立于2004年，是中国第一所经教育部批准、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和独立校园的中外合作大学。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破冰”——从那时起，一所世界百强名校的学位证书，可以直接颁发给在中国的校园里完成学业的学生。宁诺的毕业生，能拿到跟英国诺丁汉大学完全一致的学位证书。

发展至今，这所“第一个吃螃蟹”的大学表现抢眼：每7位科研教师中就有一位入选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2025届毕业生超九成就职世界500强或中国500强企业、行业领军企业、事业单位及国家机关等；是中国内地唯一获得QS Stars国际大学评级全五星的高校。

与此同时，宁诺还是国内首所获批研究生推免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首所人社部批准设立博士后科研流动站的中外合作大学。这意味着，海外升学与国内保研双通道、本硕博贯通培养的完整链条，在这片“试验田”里已然成形。

比起这些数字，更值得被历史记住的，是这所学校创办时的精神底色。宁诺的创校校长，是复旦大学原校长、著名核物理学家、教育家杨福家。这位在传统高等教育体系中浸润了一生的学者，却成了新教育理念与高教改革最有力的鼓呼者和实践者。他曾说：“办好大学的关键，质量、质量、还是质量。”他还说过一句更有分量的话：“让宁波诺丁汉大学不仅是中国第一所中外合作大学，并且是中国的一流大学。”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豪言。从“第一所”到“一流”，两个“一”之间，距离远不止一个字。宁波诺丁汉大学的故事，不仅仅是一所中外合作大学的成长史，更是中国高等教育走向开放、走向多元、走向“以人为本”的一段缩影。

以学生为中心，这也是邱国平教授所坚守的教育理念。在他看来，比起寻找一个“保险”的专业，更重要的是置身于一个能真正培养人的良好环境中，成长为一个完整的、既掌握专业知识又拥有软技能的人。学生自身的成长与专业教育同等重要。谈及教育跟市场的关系，他认为，教育完全被市场牵着鼻子走是危险的，但教育不跟随时代的步伐，同样也是没有生命力的。

AI时代，如何选专业？

澎湃

AI正在深刻影响着高校的学科布局。眼下又正值高考出分的关键节点，无数学生和家长正面临选专业的难题。作为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和教育管理者，在您看来，未来十年哪些专业方向会比较有发展前景和就业机会？

邱国平

这是广大家长和考生最关心的问题，其实挺难回答，因为根据我的经验，最好的专业是不存在的。这样的回答可能会让大家感到有点失望，我来具体解释一下。

现在AI发展得如此迅速，可今年9月份入学的学生大学毕业之后，他们将要从事的工作，可能现在还不存在。

比如，我所在的计算机领域。我们上学时，编程是大一全年的核心必修课。但近两年，人工智能领域出现了一个词叫“氛围编程”（vibe coding）。程序员不再是逐行手动写代码，而是用自然语言向AI描述需求后直接生成可运行的程序。但这种工作方式，两年前都是没有的。

这也是我认为没有“最好专业”的一个核心原因。这一波AI浪潮比以往任何一次变革都要快，打破了传统专业的壁垒和生命周期。那是不是就没有办法了呢？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基本规律可循：有些人的核心能力，人工智能替代不了。比如批判性思维、同理心、判断能力、协作能力、交流能力、社交能力。它们的重要性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也是我们要培养的核心竞争力。

澎湃

与其追求“最好”“最保险”的专业，不如回归到学生本身？

邱国平

没错。说实话，没有人能精准预测未来。所以，选专业的第一条原则是：没有最好的专业，但有适合自己的方向。

如何选择合适的方向？首先，应该关注你在日常阅读中已有所了解、感到好奇甚至兴奋，并希望进一步深入探索的领域，而不是盲目追逐热门专业。

其次，优质大学教育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锁定终身职业，而是习得可迁移的底层技能与思维方式，掌握通用的方法论。如果从系统性、全面性的角度去选择，要重视专业带来的“可迁移技能”（Transferable Skills），将来无论从事什么行业，都是有用的。

比如工程学，教授的是系统性思维能力。现在社会上有一个错误的认知，认为学土木工程以后就必须得从事建筑行业。其实不然，在宁诺学到的这种思维能力，即便未来转行经商、管理、运营，这套方法论依然适用。

再比如，当下热度不高的人文科学，核心培养的是逻辑论证、文字表达、公众叙事能力，这是职场核心刚需。我常跟学生讲，产品做得再好，卖不出去也不行，要有把复杂的成果清晰、通俗传达给潜在受众的能力。

澎湃

时代变化很快，一切都在加速前进。大家选专业的时候，可能想寻求一种确定性，会听从网络上一些“网红导师”的意见。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邱国平

这个现象非常普遍。现在选择太多、信息过载，家长和考生很容易陷入迷茫。我从教30多年，在国内外高校都有多年的工作经历，对国内外的大学制度都比较了解。我的建议是，从原理性的角度出发，掌握底层逻辑、立足自身适配性，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教育被市场牵着鼻子走是危险的”

澎湃

在专业设置上，宁波诺丁汉大学如何处理好与时代、社会和市场的关系？怎样迭代更新？

邱国平

我们秉持一个核心教育理念：教育完全被市场牵着鼻子走是危险的，但教育不跟随时代技术发展，同样也是没有生命力的。办学育人的关键是坚守原理性的教育规律的同时，与时俱进、拥抱变革。

不管是宁诺还是整个诺丁汉大学体系的课程设计，都保留了传统、经典的学科名称，不会为了迎合短期市场热度随意更改。但同时，我们也会把现代最新科技发展融入学科之中。

比如几年前，当大家还在讨论学生能不能用AI的时候，我们很快就出台了“关于如何使用人工智能的指导规范”，明确师生的使用场景、边界和伦理准则，让新技术的应用有制度、有标准、不混乱。

在建立制度的基础上，大胆拥抱新技术。具体还做了几件事：第一，搭建了学校专属的人工智能应用平台，接入世界最新的AI大模型。学校出钱买算力、买Token（词元，AI大模型处理信息的基本单位），让所有的学生和老师都可以免使用。

第二，推出了人工智能通识教育，覆盖所有学生，普及AI基础原理、应用方法、技术局限与伦理规范，让每一位学生掌握新时代必备的AI素养。

第三，设立明确教学考核标准，要求所有专业必须融入人工智能相关教学内容，结合学科特色讲解AI的应用场景与行业影响，实现“AI赋能专业”。

大学作为科技创新与人才培养的前沿阵地，坚持紧跟的是科技的发展趋势，而不是市场热点。对于一些受市场影响、短期报考热度下降的专业，如土木工程，我们采取的是灵活的转专业政策，把选择权交给学生，而不是直接关掉，因为国家长远发展始终需要相应领域的人才，这也是一种适应时代变化的方式。

澎湃

说到了学校在AI方面的布局，比如“学科+AI”。作为领域内的专家，您认为宁诺在这方面有哪些比较领先的做法？

邱国平

这又要回归到教育的初心和规律。虽然AI会带来革命性的影响，但它终究只是我们社会生活里用到的一项技术。最重要的还是培养刚才讲的批判性思维、沟通叙事能力、团队协作能力，以及在不确定情况下做出判断决定的能力等跨越所有行业的“软技能”。

两年前，我参加了一个大学论坛，我们问四位跨国科技公司的CEO，“从公司的角度出发，你们最希望大学教给学生什么技能？”结果科技公司老总们的答案高度一致：“软技能”。比如，能不能对一个问题做出界定？能不能在信息海洋里分辨出有用的信息？遇到问题能不能从正反面分析判断？这些能力才是他们最看重的。

当然，在人工智能时代，数据技术和使用AI工具的基本素养也必须掌握，但我们不能被AI牵着鼻子走，要深刻认识到它的局限性和安全隐患。人工智能可以快速输出答案，但这个答案对不对？需要人做出独立的分析和判断。所以我们强调，不能让学生做人工智能的奴隶，要做人工智能的主人。这是宁诺拥抱AI时代的一个核心命题。

“好大学，重在培养，而非选拔”

澎湃

我们关注到宁诺有一句招生理念——真正衡量大学的，不是“招到什么学生”，而是“把学生培养成什么样”。那么在实际的人才培养中，学校有哪些做法来帮助学生真正实现“增值”？

邱国平

关于“增值”，我们有非常亮眼的数据。根据最新的上海软科排名数据，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本科生增值”指标上连续6年满分、蝉联全国第一。

这得益于宁诺的一些做法以及高度国际化的校园环境。首先，也是我认为最基础的是，我们把学生当成独立、平等的大人看待，充分相信他们的能力，鼓励他们去发挥。我们有些家长习惯于为孩子包办一切。

在这里，我希望家长与学校配合，给孩子独立的空间，让他们去做自己的事，甚至去试错，换句话说，让他们成长。学生认识到自己是有潜能的，而且这种认知是老师、学校一开始就给予的，他们就会更好地发挥天赋与才智。

另一个原因是高度国际化的环境。学校有来自70多个国家的老师和同学，学生在这里接触国际化视野，了解不同文化，锻炼跨文化沟通能力，培养全球化思维，从而与国际接轨。这对他们的成长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当然，还有我们反复强调的对软能力的重视，再加上我们紧跟科技发展、坚守方法论的教学设计，从多维度共同促成了学生的增值。

澎湃

这种“增值”具体如何体现？除了量化的数据，有没有一些非量化的体现？

邱国平

从数字上看，我们近90%的本科生毕业后会选择继续深造。其中，有将近一半被全球排名前10的大学录取。我们被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录取的学生数量，在全国大学里也是名列前茅的。这些数据很说明问题。

但我觉得，比数据更珍贵的，是学生看不见的身心成长与蜕变。我想分享一个学生的话。一位2025届国际事务与国际关系专业的毕业生，在总结四年大学生活时说，她在宁诺学会了“规划与自立，勇敢与探索，耐心与冷静，自信与乐观”。

孩子读大学一般是从18岁到22岁，是人生相当重要的成长阶段。这个同学在学到专业知识的同时，身心也成熟了。这些成长，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学校带来的增值。我们认为，学生的身心成长与专业教育同等重要。这不仅体现在升学率的数字上，更在于数字背后的每一个人。我相信，这也是教育应该做的。

澎湃

这种“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模式，其实是大家提倡的理想的大学教育方式。您觉得这种模式难在哪里？为什么较难推广开来？

邱国平

在英国的大学教了这么多年书，我觉得这本身并不难做。难，可能难在一些考核指标上，和刚才讲到“被市场牵着走”的趋势所造成。如果大家能回归教育的本真，这事做起来并不难，可能难就难在形成共识。

大学不应“高中化”

澎湃

学校有一个口号叫“低入口，高出口”。如何准确理解这句话的内涵？这会不会让人误解为“低门槛”？

邱国平

“低入口”不是指低门槛，意思是我们学生的入学分数，和国内C9顶尖大学相比，相对低一些的。但我们学生的高考分数其实是较高的，平均排名在全国前7.9%。而“高出口”是指，我们学生毕业时，拿到全球排名前10大学录取通知的比例接近一半。这样的“出口质量”是非常高的，在全国数一数二。

澎湃

在这样的“高出口”之下，学生的学习压力会很大吗？校内竞争和内卷氛围会不会很激烈？

邱国平

这个问题非常好。可以明确地说，宁诺的学生不是在高压的环境里卷出来的。我们不认为一次考试就能决定个人的能力，相反，其他可迁移能力更为重要。之所以能实现“高出口”，和学校为学生创造了良好的支持环境有直接关系。

除了专业能力的培养，学校非常关注学生的身心健康。学校有专门的健康中心，每年有两次固定的“减压周”，结合丰富的校园活动，帮助学生放松、减压、调整状态。同时，也很重视体育，正在建设一个新的体育馆，让我们的学生在一个友爱、轻松、愉悦的环境里学习，发展兴趣特长，提升综合素养。

此外，考核方式上，也不唯考试论。我们把批判性思维、团队协作等软技能的培养，融入了教学大纲和评价体系。出题侧重考察知识运用与创新思考，而不是单纯记忆。很多日常项目和实践，也是考核的一部分。所以学生的最终成绩有很大一部分反映的是综合能力，而不仅仅是最后那张试卷。

这也就不会导向那种靠刷题拿高分的“内卷”。用人单位也反馈，我们学生在面试时比其他应聘者更加自信，这都得益于学校对软技能的培养。

澎湃

当前国内大学有一种现象叫“大学高中化”，学生们为了考研、保研继续像高中一样刷题、卷绩点。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邱国平

可以很自信地讲，在宁诺这种现象不存在。原因有两点：第一，我们的学生大部分是去海外名校深造，以申请制为主。虽然也看GPA成绩，但国外的名校非常看重学生的综合实力。这也不能通过刷题来实现。

第二，我们是国内首批获得推免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这代表了国家对我们办学质量的高度认可。学生如果不想出国，也可以通过推免进入国内双一流高校，所以也不用“卷”考研。

澎湃

近些年，学生择校更加多元，新型研究型大学、中外合作大学日益成为热门选择。在您看来，这一趋势折射出怎样的时代变化和教育需求变化？是家长和学生对“什么是好的大学教育”的观念发生了转变，还是社会对人才的需求有了新的导向？

邱国平

我注意到了这个趋势。首先，从国家层面来说，这给学生提供了更多的个性化选择。国家支持中外合作大学等高校发展，本质上是希望探索适配新时代、适配国家长远发展的育人路径。

中外合作办学的核心价值，精准契合了当下全球化发展、中国企业出海的人才需求。新时代的人才，不仅需要扎实的专业功底，更需要跨文化沟通、国际协作、全球化视野等综合能力。

宁诺是全英文教学，语言是基本工具，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国际村”锻炼和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沟通协作的能力。我们已经办了22年，培养了数万名学生，校友遍布世界各地和各大企业院所。

在就业上，学校近年的就业率数据都在95%以上，深造和就业的质量都非常高。这几年，都有近百家海内外知名企业来校招现场，为学生提供近万个实习和就业岗位，而我们每年的毕业生人数还不到2000人。

这意味着学校给学生创造了大量内推和直推的机会。并且，我们一直在培养“复合型人才”，很多只去985头部校招的500强企业都会来宁诺，因为在这些企业工作的毕业生都展现了十分强的综合能力，给雇主留下深刻印象。我相信，具备了这样的能力，宁诺的毕业生一定能在广阔的舞台闯出一片天地。

图文来源：澎湃新闻记者 吴怡 徐笛

电子编辑：Suri 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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