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致命“枷锁” 黑龙江肇东陈某然虐母致死案始末

布条、绳索、胶带，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她以为这个家是她的“枷锁”，然后她便为她的母亲套上了真正的枷锁.......

悲剧

2016年9月15日，中秋节的前夜。

黑龙江肇东市锦绣江南小区，灯火稀疏。而在20号楼6层那户人家里，一场持续了八天的人间悲剧，正迎来最后的时刻。

手机响起，小姨李爱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侄女陈欣然。

“小姨，给我拿五万块钱来，我要去哈尔滨体校。”

电话那头，16岁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没有撒娇，没有央求，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冷的平静。

李爱青心里咯噔一下。9月8日那天，姐姐李晓梅说回家给女儿做饭，就再也没有出来，整整一个星期，她被亲生女儿绑在客厅的椅子上。

李爱青慌忙答应，当晚11点，她凑到三万五千元打进账户，一遍遍打电话：“快把你妈妈放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她的小姨还在拼命救她。而她，正在死去。

矛盾

在肇东市，李晓梅是那种最不起眼的女人。

一米六的个子，身材瘦削，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邻居们说，她"看上去很温柔"，走在小区里遇到熟人，总会停下来笑一笑，寒暄两句。

她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在这个东北小城，李晓梅活成了一束安静的光，她不太发表意见，不太为自己争取什么，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但给女儿报补习班从不心疼。

一位邻居记得，每天早晨，李晓梅习惯骑红色自行车，驮着女儿去补课。"天天都驮着。"邻居说，"我还问她补得怎么样，她说给补上，希望能跟上。"

这种陪伴一直持续到陈欣然上初中，但她不知道，在那些沉默的上学路上，女儿心里在想什么。

陈欣然，2000年出生，2016年她16岁。

在大多数家人和邻居眼里，她是标准的"问题少女"：头发一侧剃光，短发梳向另一侧，显得"酷酷的"，她不爱说话，路边的小卖部老板记得，“她一个人来买过烟，也买过一罐啤酒。”

但在初中同桌的记忆里，陈欣然完全是另一个人。"她是正正经经的学生，乐呵呵的。"同桌说，”陈欣然喜欢诗词文学，喜欢跑步，性格开朗，懂得照顾人，笑点很低，随时假小子的模样，却时常有可爱的小动作。”

家人邻居眼中的陈欣然，和同学眼中的陈欣然，似乎是两个迥异的人。

而那个将母亲活活饿死的"恶魔少女"，究竟是怎样炼成的？

李晓梅的丈夫叫陈永林，在肇东这个小地方，他是一个标准的"一家之主"形象：工作稳定，撑起家庭，在公司里有一份体面的职业。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当父亲，在女儿陈欣然的网络日志里，她这样描述自己的父亲：

"父母从（我）小的时候就霸权主义，不会跟我讲理。"
"脾气暴躁，控制欲极强，导致家庭关系太差。"

女儿嘴里的"霸权主义"——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很少有"商量"这件事。父母说了算，儿女只能服从。不是说出来的，是感受出来的，是一种渗透在日常每一个细节里的、无形的压制。

而陈永林的微信朋友圈里，却是另一番景象，2016年1月9日深夜，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孩子，爱你，却很遥远！因为不知如何表达！"

他还晒女儿的照片，附文："宝贝女儿的扮酷相"。他晒女儿装饰的房间，附文："我姑娘整饰一新房间，但愿满意……"他晒女儿房间里的绿萝和文竹，附文："生机勃勃……"

战争

2016年的春节过后，一切都变了。

陈欣然想读体校，父亲不同意。她想理"阴阳头"的发型，父母也不同意。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被这个家、被父母的意志牢牢困住了。

然后，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人——张南。

张南38岁，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奶茶店。她16岁就离家出走，迄今未曾回家，在她身上，陈欣然看到了一种"不需要父母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

陈欣然被她深深吸引了。陈欣然做了一个让全家震惊的决定——离家出走。

陈永林带着家人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家夜店找到了正在第一天上班的陈欣然。当父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一声不吭。李晓梅在一旁"嗷嗷哭"。

那是母女之间一道深深的裂痕，而真正让这个家庭坠入深渊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2016年的过完春节，小姨李爱青通过济南的朋友，知道了山东有一所学校——山东科技防卫专修学院。这所学校号称"全封闭、准军事化管理"，声称能治疗"网瘾、早恋、厌学、叛逆、离家出走、逃学、不听话"。

她把这所学校介绍给了姐姐和姐夫。陈永林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女儿带到了济南，在一家酒店里，他学校的教官见了面。

"你们会打孩子么？"他问。

"我们学校有600多个孩子，我们打得起吗？"教官反问。

陈永林信了，然后他签了合同。2016年2月，16岁的陈欣然被"抓"走了。

她在后来写的帖子里，详细记录了那天的经历：

"门在我打开的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进来了两个健壮的男人，还有一帮不知名的远方亲戚，还有一个，是我的父亲，那两个男人冲进来摁住了我，然后我就被架了出去。

"我被塞进一个鲁A黑车。那两个男人夹着我的腿和手把我摁到了车底，一个年轻女性搜了我的身，把烟、手机、钱都拿走了，而我一个转身，咬住了那个女的脸……"

"其中一个高个的男人快速拽住我的头发用力往下拽……用他的膝盖用力顶我的肩膀，我顿时疼得没有了力气。"

一个16岁的女孩，被自己的父亲和一群陌生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塞进一辆黑车里，押往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陈欣然后来向小姨李爱青形容过学校里的生活：

她说学校非常恐怖，教官让学生端着饭碗，蹲在大便旁边吃饭，教官打人，学生之间发生冲突，学校不问青红皂白，一概以暴力解决。

李爱青听了这些话，但没有太放在心上。"她是个聪明孩子，我们当时想，只要她不作不闹，肯定不会挨打。"

陈欣然在那所学校待了4个月。她从那里"逃"了出来。但她不知道，她的身体逃出来了，灵魂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恨意

从山东回来之后，陈欣然变了，她在网上发帖情绪越来越激烈。

她写道："把我送去的是他们，打我骂我也是他们，在背后破坏我生活，诽谤我人格的是他们，可是说爱我的也是他们，现在用他们（家人）的钱练拳击，武术，过段时间就偷袭他们，让他们不死也残。

这些话，在当时看来，也许只是青春期少女的过激气话，但事后回看，每一句都是预言。

在山东逃出来出没多久，陈欣然和父亲陈永林发生了激烈冲突。

没有人知道冲突的具体起因。可能是言语刺激，可能是积怨爆发，然后，陈欣然拿起刀，捅了父亲一刀，陈永林被送进了医院。

从那以后，陈永林搬出了家，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住。这个决定，事后被无数人追问：如果他没有搬出去，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发生？

也许吧，但也可能更糟，因为陈欣然对父亲的恐惧和恨意，已经深入骨髓。

他以为距离可以缓冲矛盾，他以为给女儿空间，她就会冷静下来。他以为这只是青春期的叛逆，等一等就会过去。

他错了，而更致命的事情发生了，陈永林搬出去之后，陈欣然把家里的锁和钥匙全部换了，父母进不来了，他们曾经的家，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

李晓梅每天早上买早餐，放在门口，然后打电话或发短信告诉女儿。等她离开后，陈欣然才打开门，把饭拿进去。

一个母亲，被自己的女儿关在了门外。

拯救

2016年9月8日，李晓梅接到女儿的电话，让她回家做饭。

此刻的李晓梅，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正常进入过那套房子了，她想女儿想得心碎，但每次打电话过去，换来的都是沉默或呵斥。

女儿终于让她回家了，她以为这是一个和解的信号，她以为女儿想通了，想和妈妈和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曾经属于她的家门，现在是一扇囚笼，李晓梅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她是怎么被绑的？

9月8日中午，李晓梅回到家。陈欣然像往常一样和她说话，让她做饭、洗碗、做一些日常的家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后，在某个时刻，陈欣然拿出了准备好的东西——胶带、布条、绳索，还有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米尺和领带。

她早有准备，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李晓梅被绑住了，不是那种慌张的、凌乱的捆绑，而是一种仔细的、彻底的控制，李晓梅被女儿牢牢地固定在了一把木椅上。

那么，李晓梅为什么不反抗？法医后来描述："被害人属于接受式的捆绑，没有一点反抗的痕迹。"

也许是因为她不信。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真的对自己下狠手。也许她还在期待：只要自己配合，女儿就会放开她，只要自己不激怒她，一切都会过去。

也许是因为她不忍，她没有报警，没有大声呼救，没有做出任何真正激烈的反抗。她还在保护女儿。她想，这只是女儿在闹脾气。等她发泄完了，一切就会好起来，如果她报警，女儿的人生就毁了，她还那么小，才16岁，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嫁人？怎么生活？

一个把女儿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的母亲，选择了沉默她以为沉默能换来和解，她错了。

枷锁

李晓梅被绑了8天。前4天里，她还可以活动，她通过往楼下扔纸条和家人联系，小姨李爱青知道她被绑了，因为陈欣然把母亲被绑的视频和照片，发到了家人微信群里。

那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画面：角落里，李晓梅被绑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李爱青看到这段视频后，她做了一个让她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她没有报警，她给陈欣然打电话，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放开你妈妈吧，她是你亲妈啊。"

陈欣然不理她，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陈永林，但陈永林以为女儿在闹脾气，他刚与女儿发生过冲突，这时更不敢回去面对女儿。

那么，李爱青为什么不报警？

她后来在采访中说："我一直考虑孩子的感受，我一直想劝她自己想通，报警的话，孩子的前途就毁了。"

他们以为的爱，其实是纵容，他们以为的给机会，其实是在剥夺最后的逃生机会，从那一刻起，真正的囚禁开始了。

陈欣然发现母亲跟外界的联系后，意识到母亲还在"背叛"她。

被绑的后4天，陈欣然把家里所有能用来绑人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她把母亲牢牢地绑在椅子上每一寸可以活动的地方，全部绑死，她甚至用胶带封住了母亲的嘴。然后，她坐在旁边，看着母亲。

这4天，96个小时，5760分钟，李晓梅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陈欣然在这4天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她可能打骂过母亲，也可能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也许在某个时刻，她的心里也闪过一丝恐惧或犹豫——但那些在山东四个月里积累的愤怒和仇恨，已经将她淹没。在她的认知里，母亲不是受害者，母亲是"帮凶"，是当年把门打开让那些人冲进来的同谋。

对恨的执念，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落幕

9月16日凌晨2点，李爱青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陈欣然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索要五万块时的冷硬，而是一种……慌张，恐惧，"快来人，我妈妈不行了。"

李爱青说她记得那声音里的绝望，她让陈欣然立刻拨打120，然后，她开始往肇东赶。

凌晨4点多，肇东市锦绣江南小区，救护车开了进去。

十几分钟后，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了出来。等李爱青赶到的时候，姐姐李晓梅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身上还绑着那些东西——布条、绳索、胶带，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

法医的解剖结果令人心碎：胃里空无一物，她是被活活饿死的。

9月17日，陈欣然来到肇东市公安局她说“我要自首。”说完，陈欣然哭了，那一滴眼泪里有多少内容？我们不知道。

那个每天骑着红色自行车送女儿上学的母亲，那个在同事眼里"温柔贤惠"的女人，永远停留在了41岁。

写这篇文章时，我一直在想：“枷锁”是怎么套上的？

深渊不是一天挖成的。它是由无数个"算了吧"、无数个"她还小"、无数个"再等等"，一点点套上的。

到最后，每个人都没有做"最坏"的事——但伤害，就是这样发生的。

而揭开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人，从学会倾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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