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2只家养鹦鹉判5年？复盘深圳王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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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16日上午11点，深圳宝安区看守所。铁门吱呀拉开，一个穿着灰色短袖T恤、身形瘦削的男人拎着简单行李走了出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妻子任盼盼牵着两岁半的儿子宝儿站在台阶下。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拥抱家人。

男人叫王鹏，33岁，江西九江人，原深圳沙井某数控设备厂工人。两年前的同一时节，他被警方从出租屋带走，罪由是出售两只自己繁殖的“小太阳”鹦鹉。一审宝安法院判他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有期徒刑五年。举国哗然。

此刻刑满释放的他，刑期定格在两年——二审深圳中院改判，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背后是一场横跨2016至2018年的法理撕扯：人工驯养繁殖的保护物种，算不算刑法上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

这不是虚构故事，是深圳司法史上真实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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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1985年生，中专学历，在深圳宝安沙井打工，做数控设备调试，月薪几千块。婚后与妻子任盼盼住在工厂附近出租屋，生活平淡。他性格有点“宅”，早年沉迷网游，曾花几天攒出高配电脑，婚后戒了游戏，把钻研劲头转移到了小动物身上。

2014年4月，转折来得偶然。车间同事在厂区草坪捡到一只落单的绿颊锥尾鹦鹉（俗称“小太阳”“小金太阳”，羽色鲜黄橘相间，体型小巧黏人），带回宿舍玩了几天，见王鹏喜欢鸟，转赠给他。王鹏带回家养在阳台，怕它孤单，2014年5月花280元网购一只雌性绿颊锥尾鹦鹉配对。

他没料到这俩繁殖力惊人。王鹏上网查资料、加养鸟群学孵化，用针管喂鹦鹉奶粉，深夜给难产母鸟打车去东莞找兽医接生。阳台慢慢变成“家庭鸟舍”：绿颊锥尾鹦鹉（小太阳）、和尚鹦鹉（Monk Parakeet，附录Ⅱ）、非洲灰鹦鹉（附录Ⅰ，智商极高），巅峰时笼子里挤了40多只。

任盼盼一度反对，夫妻常为喂鸟吵架。2015年11月儿子宝儿出生，先天患先天性巨结肠，需频繁就医照料。王鹏半夜起来喂儿子奶粉，也起来喂鹦鹉雏鸟。“他说人工繁殖的放生活不了，我就由着他了。”任盼盼后来回忆。

王鹏没办《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驯养繁殖许可证》，也没想过这是“野生保护动物”。他以为只有野外抓的大型猛禽、大熊猫级才受刑法管，家养宠物鸟顶多算行政违规。这种朴素认知，最终把他送进铁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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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初，因儿子治病忙碌，无暇照料鸟群，王鹏决定“处理”一部分。他把刚孵化的6只幼鸟以每只500元、总价3000元卖给朋友谢田福。谢田福在宝安沙井花卉市场经营“田福水族馆”，也卖宠物鸟。

这6只里：

2只：绿颊锥尾鹦鹉（小太阳，人工变异种），列入CITES《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国内司法视同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

4只：玄凤鹦鹉（鸡尾鹦鹉），未列入CITES附录，属常见宠物鸟，不受刑法保护。

交易纯粹口头约定，无书面合同，钱微信或现金结清。王鹏后来称，不知道卖小太阳违法，纯属鸟友间“转让”，换点钱补贴家用和孩子医药费。

2016年5月10日，有人举报沙井花卉市场水族馆非法售卖保护动物。警方突击检查田福水族馆，查获10只鹦鹉，包括王鹏售出的2只小太阳。谢田福被刑拘，供出上线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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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7日清晨，深圳宝安沙井某出租屋。敲门声骤响，王鹏开门，警方出示搜查证。阳台铝笼里鹦鹉叽喳扑腾，警方清点查封：

绿颊锥尾鹦鹉（人工变异种）：35只

和尚鹦鹉：9只（CITES附录Ⅱ）

非洲灰鹦鹉：1只（CITES附录Ⅰ）

合计：45只鹦鹉，均属公约保护物种，视同国内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加上此前售出的2只小太阳，涉案鹦鹉总数47只（2只既遂出售+45只待售查获）。王鹏当场被羁押，5月18日刑拘，6月30日批捕。任盼盼起初以为“鹦鹉得禽流感被查”，追出门时王鹏安慰：“没事，一会儿回来。”这一别，就是两年。

王鹏进深圳市第一看守所，与妻子靠书信往来。2016年5月30日第一封信，得知母亲在公安局哭晕住院，他写：“内心那最后一份坚强瞬间崩溃，一股愧疚无限放大，回到监室泪水忍不住流。”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刑事风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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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30日（判决书落款4月25日），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案由：非法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

核心法律依据：

《刑法》第341条第1款：非法收购、运输、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处5年以下或5–10年或10年以上，情节特别严重的，基准刑10年以上或无期徒刑。

2000年最高法院《关于审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条：“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包括列入国家重点保护名录及CITES附录Ⅰ/Ⅱ的野生动物，以及
“驯养繁殖的上述物种”。

该解释第3条：非法收购/出售附录Ⅱ物种10只以上，属“情节严重”（5–10年）；20只以上，属“情节特别严重”（10年以上起刑）。

法院认定：

王鹏出售2只绿颊锥尾鹦鹉（小太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既遂）；

家中查获45只保护鹦鹉，属待售状态（犯罪未遂，可比照既遂从轻/减轻）；

涉案保护鹦鹉合计47只（2+45），远超20只“情节特别严重”门槛（47>20），法定刑区间10年以上；

鉴于未遂等情节，一审在法定刑以下酌情裁量（非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罚金3000元。

一审逻辑简明：人工驯养繁殖的附录物种=刑法上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数量累计计算；47只触达“情节特别严重”，五年已是考虑了未遂后的“从轻”。王鹏当庭上诉。

舆论炸开。法律界争议焦点：人工繁殖多代的宠物鹦鹉，和大熊猫级野外濒危物种，能等同量刑吗？
辩护律师徐昕、斯伟江作无罪辩护，主张2000年司法解释将“驯养繁殖”纳入刑法范围属扩大解释，违反罪刑法定，人工变异种不应视为野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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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6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控辩交锋核心：

检方：依据2000年司法解释，驯养繁殖物种属“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王鹏明知禁卖仍出售牟利，47只情节特别严重，应在10年以上量刑，一审五年已考虑未遂从轻。

辩方：人工繁殖小太阳鹦鹉种群全球百万级，基因未突变，属宠物商品，非野外濒危；刑法341条保护法益是野外生物多样性，不是人工宠物市场；《司法解释》将行政管理的“驯养繁殖”升格为刑事犯罪，违背刑法谦抑性；王鹏无违法性认识，属“行政违法升刑事”的机械司法。

2018年3月30日下午，深圳中院二审宣判：

维持定罪：非法收购、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收购指早期买入配对雌鸟等行为）；

事实清楚：出售2只小太阳+查获45只待售，合计47只附录物种；

情节特别严重，法定刑10年以上；

但：45只系待售未遂；多数鹦鹉为人工驯养繁殖，社会危害性显著小于非法猎捕、买卖野外原生保护动物；王鹏自愿认罪，出售动机含家庭医疗支出，主观恶性有限。

二审裁量：

在法定刑以下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罚金3000元（低于10年法定最低刑），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刑期从2016年5月17日羁押起算，至2018年5月16日止。

这意味着：深圳中院认为一审定性正确、但量刑过重，五年偏严；二年更符合个案正义，需最高法特批“法定刑以下量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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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复核完毕，正式核准深圳中院二审判决。

最高法理由摘要：

王鹏承认知道涉案鹦鹉属法律禁卖保护动物（曾网上查过），仍非法收购、出售47只，构成非法收购、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惩处；

鉴于：自愿认罪；出售人工驯养繁殖而非野外捕捉，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45只未售出（未遂）；家庭特殊情况（子病）；

二审在法定刑以下判二年，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予以核准。

2018年4月28日判决送达生效。2018年5月16日王鹏刑满释放，与妻儿看守所外相拥。他对媒体说：“亏欠家人太大，想多陪陪他们。出来后还想申诉，希望推动类似案子司法进步。”任盼盼立下家规：从此不养任何动物，怕再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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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鹦鹉案成为全国涉野生动物刑事案件的风向标，暴露2000年司法解释“驯养繁殖=野生”在人工繁育宠物市场的滞后性。

后续制度演变：

2020年，“两高两部”出台涉野生动物犯罪指导意见，明确人工繁育技术成熟、种群规模大的附录物种，定罪量刑应考虑繁育状况、用途（宠物/食用/展览）、违法性认识等，慎用刑罚，行政违法优先。

2022年4月，最高法院发布新《关于审理破坏野生动物资源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2022年12月生效），废止2000年版：

不再笼统将“驯养繁殖的物种”等同于野生；引入“人工繁育野生动物”专门条款：对人工种群规模大、技术成熟物种（如人工繁殖鹦鹉、蜥蜴等），用作宠物的，一般不作犯罪处理；需追究的，从宽量刑；

改用“价值核算”替代单纯“数量标准”，综合考量生态、物种、数量、人工繁育程度。

王鹏案间接推动司法从“唯数量论”转向“生态风险+社会危害性”实质判断。此后类似售卖人工繁殖鹦鹉案，多作行政处罚或缓刑、短刑，极少再判重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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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出狱后淡出公众视野，回江西老家或留深打工，低调重启生活。沙井出租屋阳台只剩三只空铝笼，任盼盼没扔，偶尔晾衣服。那台曾攒出的游戏电脑仍搁旧宿舍，见证他“钻研型宅男”的前半生——从键盘微操到鹦鹉针管喂食，痴迷本质未变，只是代价惨痛。

深圳鹦鹉案留下一组数字对照：

47只人工繁殖鹦鹉（2只售出+45只待售）

280元买入配对雌鸟

3000元卖6只幼鸟收入

5年一审刑期 →2年二审改判

2022年司法解释重修，人工宠物鹦鹉脱刑

法律不是冷硬条文堆砌，而是在个案里反复打磨刻度：保护野外濒危物种红线不可破，但人工繁育宠物的爱好者，不该轻易跌落刑事深渊。王鹏用两年自由，为这条界限刻下了具象注脚。

案件关键节点速览：

时间

事件

同事赠落单绿颊锥尾鹦鹉，王鹏开始养鸟

购雌鸟280元配对，繁殖起步

售6只幼鸟（2小太阳+4玄凤）得3000元

2016.05.10

警方查水族馆，谢田福被抓供出王鹏

2016.05.17

王鹏被捕，家中查获45只保护鹦鹉

2017.03.30

一审宝安法院判5年有期徒刑

2017.11.06

二审深圳中院开庭，无罪辩护

2018.03.30

二审改判2年，报最高法核准

最高法核准判决生效

2018.05.16

王鹏刑满释放

新野生动物资源司法解释施行，人工繁育宠物从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