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联酋进A:5和特朗普政府的“算力外交”

7月10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发布了一项出口管制调整新规，正式把阿联酋从出口管制中最敏感的D:3、D:4国家组移除，重新归入A:5组，并依据2025年5月签署的《美阿人工智能合作框架》（U.S.-UAE AI Acceleration Partnership），允许阿联酋政府及部分获批企业以免许可证（license-free）方式获得先进AI芯片和服务器。

美国出口管制一直按照信任程度，把全球国家划分为不同国家组。其中，D组代表美国认为存在较高安全风险的国家，敏感技术出口受到严格限制；A:5则是美国最信任的一批盟友，可以适用"战略贸易授权（STA）"等许可豁免机制，大量受控物项无需逐笔申请许可证即可出口。

此前，阿联酋属于B组国家，也就是美国眼中的普通伙伴，但同时又被列入D:3（化学和生物武器风险）和D:4（导弹技术风险）。这种身份意味着，很多技术理论上可以买，实际审批却十分困难，特别是涉及军工、导弹、航天以及高性能计算时，经常会触发额外审查。

此次调整一次性摘掉了D:3和D:4两顶黑帽子，并直接提升至A:5，意味着阿联酋首次真正进入美国高端技术出口的信任圈。

这一变化不仅涉及AI芯片，还覆盖大量敏感技术。升入A:5之后，阿联酋政府和符合条件的企业可以通过STA获得军事装备、商业卫星、半导体封装设备、石油天然气装备、海水淡化设备以及部分民用核能相关技术，而无需像过去一样逐项申请许可证。对于阿联酋军方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此前不少军事物项一直受到导弹技术管制条款约束，如今这层限制基本被取消。

不过，相比这些传统领域，外界真正关注的还是AI。这次规则最大的变化，是建立了一套针对先进AI芯片的白名单机制。BIS新增了一个附表（Supplement No. 8），列入其中的实体可以免许可证获得受控的顶级AI芯片（3A090、4A090）及相关服务器。

首先获得资格的是阿联酋政府。包括国防部、武装力量等政府机构，自规则生效之日起即可免许可证采购相关AI计算设备。

与此同时，美国AI企业几乎全部成为最大受益者。亚马逊、苹果、谷歌、Meta、微软、OpenAI、Oracle、xAI等美国大型AI公司，以及它们在阿联酋设立的子公司，都获得了长期、无期限的豁免资格。这意味着，美国企业未来在阿联酋建设超大规模AI数据中心，基本扫清了出口管制障碍。

阿联酋自己的AI企业 G42和Core42同样进入了白名单，美国给予它们270天的临时资格，并要求在期限内“成为美国公司（become U.S. companies）”。如果届时无法满足这一条件，豁免资格将自动失效，未来继续进口受控AI芯片必须重新申请许可证。但BIS并没有解释“成为美国公司”具体是什么标准，比如是美国公司收购、美国控股、迁册、治理控制，还是其他标准。

新规同时设置了一系列安全护栏。例如，BIS继续在阿联酋派驻出口管制官员，与阿联酋政府共同监督受控AI芯片和服务器的最终流向，防止转移至未经授权的第三方。白名单也并非覆盖所有阿联酋实体。规则明确规定，豁免资格原则上不适用于阿联酋政府全资拥有的商业国企以及大量政府承包商，一批美国认为存在潜在风险的主体仍被排除在外。对G42设置的270天期限，是BIS保留的最重要杠杆，相当于用合规倒计时倒逼其朝美国体系靠拢。

这不是美国第一次将出口管制国家组别作为外交政策杠杆，奖赏和激励外交上配合自己的国家。越南、印度以及最近的柬埔寨都享受过此类待遇。具体情况，我曾在“”一文中做过回顾。

2025年1月，拜登在卸任前发布《AI扩散框架》，把全球划分为三个梯队，并首次对大多数国家设置先进AI芯片进口配额。阿联酋被列入第二梯队，到2027年前累计只能进口约相当于5万块H100的算力，单笔采购低于约1700块可免许可，超过则需要单独审批并计入国家配额。

拜登团队当时的顾虑是：阿联酋虽然是美国伙伴，但与中国长期保持密切的技术和资本联系。如果先进算力不受限制地流入阿联酋，未来存在转移给中国的风险。

特朗普上任后不到四个月，就推翻了这套框架。白宫认为，统一配额增加了企业合规成本，也削弱了美国企业抢占全球AI市场的能力。几天前，BIS正式宣布《AI扩散框架》失效，并将推出新的替代规则。

特朗普政府的新思路，被白宫内部称为“算力外交”（Compute Diplomacy）。核心逻辑是不再对所有国家实行统一配额，而是一国一谈：愿意接受美国安全要求、扩大对美投资、采用美国技术体系的国家，就可以获得更多先进GPU；不愿配合的，则继续维持限制。

阿联酋成为这一战略的第一个试验田。2025年5月，特朗普访问海湾期间，美阿宣布成立U.S.-UAE AI Acceleration Partnership，并同步公布在阿布扎比建设5GW的Stargate UAE算力集群，由G42、OpenAI、Oracle、NVIDIA、Cisco和SoftBank共同参与。路透社当时报道称，在这一框架下，阿联酋每年最多可进口50万块英伟达GPU。

不过，美国的开放并不是一步到位。2025年10月，商务部批了首批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英伟达芯片给阿联酋，但许可证只发给在阿运营的美国公司，明确把阿联酋本土巨头 G42 排除在外。直到2025年11月中下旬、沙特王储访美之际，商务部才正式放行 G42 和沙特的 HUMAIN，授权每家采购相当于3.5万块英伟达最新的GB300。放行的前提是 G42 必须在一套叫 RTE（Regulated Technology Environment，受监管技术环境）的框架下运行，含实时监控、地理位置校验、符合 NIST SP 800-53 的网络安全控制。

7月10日这次将阿联酋从D:3、D:4调整至A:5，则是在此前基础上的进一步升级。官方给出的理由，是阿联酋作为美国"主要防务伙伴"的身份，以及其在"Operation Epic Fury"行动中对美方的支持。

事实上，这一政策背后一直有白宫AI团队推动。David Sacks和Sriram Krishnan等人认为，美国真正应该输出的，不只是GPU，而是整个AI技术栈——让盟友运行英伟达的芯片、微软和Oracle的云平台、OpenAI的模型，最终形成技术锁定，让美国标准成为全球默认标准。

阿联酋也为此付出了足够的筹码。2025年3月，阿联酋国家安全顾问谢赫·塔农访美，会见特朗普以及马斯克、黄仁勋、纳德拉等科技和金融界人士，并承诺未来十年向美国投资1.4万亿美元。此次新规也特别提到，阿联酋将对美国本土AI基础设施进行“对等投资”。

与此同时，G42也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去中国化"。几年前，G42还大量采用华为设备，通过42X基金投资中国科技企业，并与华大基因保持合作，这些都曾引起华盛顿高度警觉。2023年，美国CIA局长伯恩斯和时任商务部长雷蒙多先后介入相关问题。随后，G42出售中国投资、承诺淘汰华为设备，并于2024年获得微软15亿美元战略投资，微软总裁Brad Smith进入董事会监督合规。到2025年，微软对阿联酋AI基础设施的累计投资已增至152亿美元。从美国视角看，G42已经从一个存在中国风险敞口的企业，变成了美国AI技术栈在海外的样板。

不过，这场合作也伴随着一些政治争议。

特朗普就职前四天，谢赫·塔农控制的投资机构以5亿美元收购特朗普家族加密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WLF）49%的股权；随后，阿联酋主权背景的MGX基金又使用WLF发行的稳定币完成对币安20亿美元投资。与此同时，G42 的高管进了 WLF——加密业务负责人 Fiacc Larkin 任首席战略顾问，CEO 肖鹏和总法律顾问进了董事会。负责推动放宽对阿芯片出口的美国中东特使Steve Witkoff，恰恰也是WLF联合创始人之一，其子 Zach Witkoff 则是公司高管。

于是，美国国内开始出现质疑：买芯片的一方、决定卖芯片的一方，以及最终受益的一方，是不是同时坐在了一张桌子上？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私相授受和权力寻租？

对此，白宫回应称，特朗普本人不参与WLF日常经营，相关资产由子女管理；Witkoff也已完成剥离并回避利益冲突，芯片政策完全基于国家利益，而非商业交易。但包括Elizabeth Warren在内的部分国会议员并不买账，认为相关利益安排仍缺乏足够透明度。

这次规则公布后，美国国内鹰派很快提出反对意见。他们认为，美国几乎等于取消了对阿联酋的AI芯片限制。一方面，这可能让阿联酋成为中国获取先进算力的后门；另一方面，也可能在中东培养出一个未来有能力与美国竞争AI的对手。

这种担忧并非毫无道理，但它忽略了特朗普政府真正的战略重点。美国希望控制的，从来不只是GPU，而是整个AI技术栈。未来，数据中心可以建在阿布扎比，GPU可以部署在中东，但芯片来自NVIDIA，云平台来自微软和Oracle，模型来自OpenAI，网络设备来自Cisco，关键软件、固件更新和运维体系仍掌握在美国企业手里。换句话说，美国本土部署的GPU占全球的比例或许会下降，但美国对全球AI算力的实际控制力未必会削弱，反而可能进一步增强。

这有点像美元体系。金融活动可以发生在纽约之外，但结算网络和规则依然掌握在美国手里。特朗普政府希望打造的，其实是AI时代的美元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AI行动计划》明确提出，美国不仅要出口GPU，更要向盟友出口完整AI技术栈，包括芯片、云平台、模型、软件、安全标准和应用生态；与此同时，又继续强化芯片位置验证和最终用途监管。因为美国真正执行的并不是放松管制，而是两条路线同时推进：对竞争对手保持收紧，对愿意接受美国标准、“去中国化”并向美国投入资本的伙伴进一步开放。

美国或许更希望所有AI数据中心都建在本土，但现实是很难。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将超过翻倍，而约20%的规划项目可能因为电网容量不足而延期。与此同时，美国大量新建数据中心仍集中在既有产业集群，电力、土地和并网能力越来越成为瓶颈。

决定AI算力布局的因素也正在被这一瓶颈改变。传统云计算更关心用户密度和网络延迟；而前沿模型训练更关心的是连续稳定的大规模电力、土地、审批速度和资本成本。海湾国家恰恰拥有这些优势。阿联酋、沙特和卡塔尔拥有充足能源、主权财富基金以及快速建设大型基础设施的能力，因此正成为全球新增算力的重要目的地。沙特Humain宣布建设500MW AI园区，卡塔尔也成立了200亿美元AI基础设施投资平台，都说明算力正在向能源充足地区扩散。

对于美国而言，与其要求所有GPU都部署在本土，不如确保全球新增算力尽可能运行在NVIDIA、微软、Oracle、OpenAI以及美国制定的安全标准之上。

OpenAI公布的Stargate UAE就是这一战略的代表。整个项目规划达到1GW，首期200MW预计2026年上线。按照OpenAI的说法，这一集群可以覆盖约2000英里范围内近半数全球人口，并计划复制到十个国家和地区。如果全部建成，阿联酋将在全球前沿AI算力格局中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跃进入第一梯队。

但真正受益的，并不仅仅是阿联酋，战略上最大的受益方还是美国。特朗普政府正在把全球最富有、最有建设能力的中间国家组织进美国技术栈，并利用这些国家向全球南方输出美国模型和标准。

从中国角度看，这次政策调整总体是不利的。

海湾一直是全球少数同时拥有资金、能源和建设意愿的大规模算力市场，也是中国数字基础设施企业近年来重点布局的地区。无论是华为，还是阿里云，都曾在这一市场取得一定进展。据路透社报道，华为曾试图向阿联酋、推销昇腾910B，但阿方“未表现出兴趣”，交易因而没有达成。去年，美国商务部发布指南，明确全球范围内使用华为利用美国技术生产的昇腾芯片可能违反出口管制，进一步给在阿联酋部署昇腾形成了吓阻效应，实际是在Blackwell大规模交付前锁定海湾市场、避免中国借助华为占据市场份额。

但美国正在系统性地压缩中国的空间。一方面，美国持续扩大Blackwell等先进GPU供应，让海湾国家没有动力转向华为；另一方面，又通过RTE框架、微软参与治理以及“去中国化”要求，提高采购中国技术的政治和合规成本。G42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美国并没有禁止它发展，而是通过资本、技术和市场，把它一步步纳入美国AI体系。结果是，海湾国家既更愿意采购美国技术，也越来越不敢采购中国技术。

更重要的是，美国获得的不只是GPU订单，采用美国全栈技术的阿联酋数据中心，将持续为OpenAI等美国模型公司带来更多区域数据、行业客户、开发者、收入和推理反馈，而这些又会进一步支持下一代模型和芯片研发，形成新的正向循环。

如果同样的模式复制到沙特、卡塔尔、印度乃至东南亚，中国未来面对的竞争，将不再只是芯片性能，而是GPU、云平台、模型、资本、外交和标准共同组成的完整生态。真正可能失去的，也不仅仅是硬件市场，还有全球南方的数据资源、政府级项目、大规模AI基础设施建设经验，以及未来国际AI标准和规则的话语权。

对中国来说，仅靠国产GPU或许已经不足以应对这一竞争。未来需要进一步整合资源，建设可规模化复制的完整国产AI技术栈，并通过开源模型、工程能力和成本优势，为第三国提供一套更具有吸引力的替代方案。

BIS新规链接：https://www.bis.gov/press-release/department-commerce-eases-export-controls-u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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