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再过段时间就回国养老”，遇害华人骑手倒在墨尔本的晚高峰

来源|凤凰网《风暴眼》

作者|李小白

当地时间11月6日晚八点多，金鑫所在的华人社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市中心发生命案，一名华人外卖骑手遇袭身亡。

他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这座城市，街头偶发的暴力冲突早已不是稀奇事。

直到一段画质模糊的现场视频在华人圈子里不断转发，镜头扫过倒地者的半张侧脸，金鑫瞬间浑身发凉。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常去他兼职过的中餐馆取餐的那位大叔。

公开信息显示，遇难骑手姓冯，2017年从陕西远赴澳大利亚谋生。

01

“再过一段时间，就回国”

金鑫2023年赴澳洲留学，2025年在一家中餐馆兼职时结识了这位冯师傅。

墨尔本的核心商圈不大，华人餐馆集中在几条主干道上，冯师傅天天来取餐，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案发现场 图源：网络

在金鑫的印象里，冯师傅带着北方口音，话很少，性子腼腆，木讷到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有一回，一名骑手错拿了他的订单，两人在店门口起了争执。

明明错不在自己，冯师傅憋得满脸通红，嘴张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最后站在一旁独自生闷气，还是金鑫上前调解才作罢。

“有时候餐馆出餐慢，别的骑手都会催，他总愿意耐着性子等。” 金鑫向凤凰网《风暴眼》回忆。

两人交情算不上深，交集大多在取餐的间隙，路边一起抽根烟，聊聊跑单收入、出餐快慢，吐槽墨尔本说变就变的天气，更深的心事，谁也没提过。

但金鑫知道，冯师傅格外拼命。每天在外跑十到十一个小时是常态，四十多度的高温天，他依旧在路上跑单。

今年7月，冯师傅还给金鑫看过后台流水，行情好的时候，单日收入能冲到数百澳元。

金鑫还打趣他，挣了这么多钱，不赶紧早点回国享福？冯师傅说，再过段时间就回国养老。

“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据现场目击者描述，冯师傅和另一位外卖员取餐时，送餐车被一名流浪汉踢翻，两人上前理论时对方突然拔刀。冯师傅随后返回餐厅，很快感到身体不适，就地坐下。急救人员到场做了心肺复苏，最终没能救回来。

目击者称，冯师傅左胸被刺约4刀，另一名34岁的外卖员受轻伤。

据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发布的通报，犯罪嫌疑人已被当地警方抓获。

冯师傅遇害的消息迅速传遍墨尔本华人圈，金鑫透露，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门前，华人自发送来鲜花悼念。

悼念现场 图源：受访对象提供

人们选在这座城市最知名的地标前，送这位素未谋面的同乡最后一程。

02

潜藏街头的安全隐忧

在墨尔本，流浪者骚扰路人早已不是个例。

金鑫自己就碰上过一回。

那天他正站在路边抽烟，一名流浪汉径直走过来，开口就要烟。被拒绝后，对方当场破口大骂，话语里夹杂着种族歧视的污言秽语。

在金鑫看来，这类骚扰未必专门盯着华人。

施暴者习惯挑看起来弱势、不愿起冲突的人下手。

不少华人语言不通，怕惹上麻烦，遇到骚扰大多快步躲开，尽量避免正面对峙。

墨尔本两处华人商业街平日里人流密集，入夜之后就变了模样，同一条街上，往往游荡着十几名流浪者。

案发现场 图源：网络

非营利救助机构Launch Housing2025年6月的统计数据显示，墨尔本市登记在册、有社工对接记录的街头露宿者为188人，这一数字并未覆盖那些未被摸排到的露宿人员。

这群游离在管理体系外的人，成了潜藏的街头风险。

一位在墨尔本生活的华人女性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今年8月，她从诊所下班时，家人就在前面的餐馆等她，距离不过几步路。走过去的路上，她撞见一名流浪者，对方直接抬脚要踹她。她当时怀着孕，万幸侧身躲开了。

从那以后，再见到流浪者，她都会绕着走，“只要看见他在这边，我就换到街道另一侧通行”。

很多人不解，澳大利亚为何仍有大量人流落街头？

金鑫的看法是，毒品是核心诱因。

“长期吸毒会让人神志失控、攻击性极强，情绪上来的时候，什么极端的事都做得出来。”

按金鑫的判断，冯师傅那天遇上的，就是这类人。

03

工作谈不上轻松

目前，冯师傅在澳大利亚的更多工作经历尚未公开，但是根据当地外卖员对凤凰网《风暴眼》的表述，生活谈不上轻松。

冯师傅所在的熊猫外卖，由刘科路于2017年创立。官方资料显示，熊猫外卖业务现已覆盖英国、法国、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等多个国家。

在墨尔本兼职跑单的留学生王一凡向凤凰网《风暴眼》介绍，在墨尔本，熊猫外卖的注册流程十分简便，上传护照与签证页面，次日便可上线接单。对语言不通、急需收入的骑手来说，这是少数能够很快上手的工作。

据王一凡介绍，当地的熊猫外卖骑手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和他一样，是在校留学生，跑外卖只是课余兼职，收入用来补贴房租和日常开销。

另一类以冯师傅为代表，多是30至50岁的中年男性，远赴澳大利亚务工，一心攒钱，计划将来回国养家养老。这部分骑手大多语言不通，社交圈子狭小，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跑单路上。

上手容易，跑起来并不轻松。

有时候，为了提防小偷，王一凡上楼送餐只能把车上其余订单一并带上。

一次，他同时拎着三袋餐来回奔走，手心被塑料袋勒出红印。他没忍住在调度群里发问：如果留在车上的其他订单被偷，责任由谁承担？

这个问题，调度没有正面回答。

朱礼曾在熊猫外卖跑过一段时间单。他记得，有一回系统接连派下好几张临近超时的订单，配送地址还都在公寓楼。

当时还处于疫情期间，当地规定外卖员不能上楼，只能在楼下按门铃等交接，每一单都会额外耗去不少时间。

有一单送到时，餐已经凉透，他遭到顾客指责，没办法，只能自己赔钱了事。

比起辛苦，更让一些骑手心里没底的，是意外发生后由谁承担。

王一凡透露，他曾因送错餐、取错餐、餐品洒漏等原因被扣除近160澳元。

他还有一位同行朋友，送餐时把外卖箱放在楼下，独自上楼送单，回来发现箱里的餐品被盗。向平台调度报备之后，依旧需要按照顾客实付金额赔付。

11月7日，“HungryPanda熊猫外卖”小红书账号发布了《关于墨尔本骑手遇害事件的最新说明》。

声明中重申了平台规则：因偷盗、抢劫或安全问题引发的餐品损失，不由骑手承担；骑手因安全原因无法完成配送，不会被扣款、处罚。平台同时表示，已经向内部团队和全体骑手再次明确这条规则，确保落地执行。

不过，根据上述骑手的表述，这些外卖员的经历与平台重申的规则之间存在出入。更多的细节，仍有待进一步说明。

对许多中年骑手来说，跑单的意义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攒下钱，早点回家。

冯师傅也是如此。只是他说好的回国养老，终究没能成行。

（文中王一凡、朱礼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