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顶级富豪罕见打破沉默 l《经济学人》封面

The man who would change Russia

A leading oligarch speaks out, warning of the looming disaster facing his country

世界化肥巨头安德烈·梅尔尼琴科罕见接受《经济学人》近60小时专访；俄罗斯寡头们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国家滑向深渊

克里姆林宫钟楼的钟声已经敲过12点，这是2025年5月28日深夜。安德烈·梅尔尼琴科（Andrey Melnichenko）终于等来了传唤。此时大楼内空荡荡的，但这里最核心的主宰者依然毫无睡意。弗拉基米尔·普京热情接待了来客，邀请梅尔尼琴科在身边落座，并为他倒了茶。

“坐近一点，安德烈，”普京语气温和。梅尔尼琴科的目光落在了俄罗斯总统面前的一个红色文件夹上，他推测里面装的是安全部门收集的个人档案。

梅尔尼琴科身材高挑消瘦，举止略显拘谨，是俄罗斯最富有的人之一。他过去常在其他商界人士的陪同下与普京见面，但单独约见这位“最高领导”，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在过去35年里，他一手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业务广泛涉及化肥、采矿、能源和物流等领域。不过，他行事一向低调。

当听到梅尔尼琴科的产业规模居然占到了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近1%时，连普京也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梅尔尼琴科随后谈到了自己的社会职务，包括他在俄罗斯工业家和企业家联盟这个商界团体中负责的气候政策工作。这时，普京开始显得有些兴致索然。梅尔尼琴科觉得自己能从普京的眼神中读出疑问：“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普京开口问道。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坦白说，我知道大家来找您通常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心里害怕，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要么是另有所图，想要个职位或者好处。说到害怕，我当然也害怕，百分之百害怕，大家都一样，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我倒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事，除非您那个文件夹里写了什么。要是真有什么，还请您明示，好让我知道自己到底该怕什么。”

普京笑了起来，梅尔尼琴科的直截了当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至于野心，”梅尔尼琴科继续说道，“我以前的抱负是建立一家全球顶级的化肥巨头，在全世界每个市场开展业务，不依附于任何单一国家。想做这么一家全球化企业，纯粹是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但随后“这一切都发生了”——他指的是与乌克兰的冲突、随之而来的制裁以及动荡不安的地缘政治局势。“世界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轨道运转，根本没有所谓的全球化世界，也没有什么全球通行的规则。您比我们更早看透了这一点。”

在冲突爆发初期就沦为制裁对象的梅尔尼琴科告诉普京，自己当时是如何被迫将欧洲化学集团的所有权转让给妻子的，而这家公司曾是全球第二大化肥企业。

“你妻子是哪里人？”普京打听道。

“她是塞尔维亚人，”梅尔尼琴科回答。

“嗯，塞尔维亚人品行端正、为人诚实，”普京说，“他们不会把财产卷走的。”

接着，梅尔尼琴科切入了正题。他表示希望更深地参与公共事务，为国家尽一份力。他向普京直言，俄罗斯精英阶层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把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割裂开来。西方对私有财产权的所谓保护承诺，几乎让他们血本无归。“人不能在一个国家赚钱，却把安全保障、家人的未来和真正的生活寄托在另一个国家。”梅尔尼琴科说，并向这位俄罗斯领袖致谢，感谢他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普京听后十分欣慰。多年来，他一直告诫俄罗斯的富豪们，西方世界并不会真心接纳他们。如今，这群人中最顶尖的代表之一终于承认他是对的。这场会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时间之长远远超出了梅尔尼琴科的预期。

在过去三个月里，我与梅尔尼琴科进行了累计近60个小时的深入交谈，而他仅仅用了五分钟来向我透露这次克里姆林宫之行。虽然他不愿意透露更多与普京会面的细节，但他却以惊人的坦诚，讲述了自己的发家历程，剖析了俄罗斯目前面临的生存危机，并勾勒了他对国家未来的设想，如果这些设想能够付诸实践，将有可能改写俄罗斯的历史进程。

他与那些因野心膨胀而自认能从政的商人截然不同。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进行第一次会面时，他刚刚结束了为期28天的辟谷断食，以此来净化身心。他说话从不居高临下，相反，我能看出他在极力组织语言，甚至用丰富的肢体语言来表达思想。他似乎很享受通过对话来检验和完善自己的观点。

梅尔尼琴科在大学时攻读的是量子物理，他的身上至今保留着这门学科特有的、看似矛盾的思维方式。他像物理学家一样习惯于系统性思考，但同时又能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中如鱼得水。这两种特质相辅相成，不仅将他推上了全球商界的巅峰，或许也让他有能力在重塑俄罗斯及其国际地位的进程中扮演某种角色。

随着交谈的深入，梅尔尼琴科的思想逐渐清晰。在这些对话的启发下，他撰写了一篇阐述俄罗斯未来愿景的文章，本周将在《经济学人》网站上发表。这一愿景的核心在于“主权”概念，这不仅指国家主权，也指那些在普京治下长期被排除在国家政治之外的精英和普通公民的主权。

安全部门将任何独立自主的苗头都视为威胁。一个局外人主动站出来，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位富商，这很容易被看作是直接的挑战。梅尔尼琴科对此中险境心知肚明。他告诉我：“任何不甘于默默顺从的举动都伴随着风险。选择低调行事本是人之常情。但现在的赌注实在太大，如果不主动参与，就等于将自己排除在未来的蓝图之外。”

梅尔尼琴科在俄罗斯政界算是个迟到者。尽管在2022年普京出兵乌克兰时，他是俄罗斯的首富，但他在国内外其实并不广为人知。在过去20年里，他对待俄罗斯的态度更像是一个外国投资者，每年只飞回去几个星期视察产业。其余时间，他要么住在瑞士，要么乘着游艇环游世界。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渴望过上与其他国际亿万富豪一样的生活。他积极结交各界名流，包括拉里·埃里森等科技巨头、阿联酋的领导人，以及沙特阿拉伯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亲信。

但这同样源于普京上台时与寡头们达成的默契：只要不插手政治，就能保住财产并在海外安享生活。相反，国家大权则落在了“西罗维基”（指强力集团——编者注）手中，也就是那些出身安全部门的亲信骨干。

当普京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时，外界曾寄希望于俄罗斯的富豪们能站出来发声反对。然而他们却选择保持沉默。西方随即对他们实施制裁，意图借此向普京施压。但这恰恰表明西方并不了解俄罗斯的权力运作机制，因为这些商业精英早就放弃了影响政治的企图。

普京本人曾担心寡头们会背叛自己，但制裁反而将他们重新推回到他的怀抱。当他们返回国内时，不仅带回了资金，也带回了自己的利益和抱负。

三个月前，在我们的对话刚开始时，梅尔尼琴科的开场白便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除了俄罗斯，我已无国可依。”考虑到同行们的谨小慎微，这位俄罗斯最神秘的寡头在身处莫斯科时，竟然愿意挺身而出，公开表达自己的立场，这确实令人惊叹。

梅尔尼琴科并非异见人士。他既不是反战英雄，也不是好战狂热分子。他经营的企业实际上在维持着战争经济的运转。他旗下工厂生产的氨被用于制造弹药。他与军方合作保护自己的工厂免受无人机袭击，并配合安全部门防范破坏活动。他刻意避开意识形态和道德层面的评判，因为他认为这会干扰构建高效运行系统的核心任务。

他并不企图挑战现有的权力格局，相反，他是在向政府提供协助，并渴望成为变革的规划者。纵观他的职业生涯，他似乎对直接掌权并无兴趣。他曾在旗下公司担任非执行董事，有时甚至允许首席执行官否决自己的意见。他的过人之处在于能够整合不同的利益诉求，构建起转化自然资源的庞大系统，包括修建港口和铁路、合成化肥以及发电。他坚信，在现实世界中积累的实干经验，让他拥有了那些空谈意识形态的人所缺乏的清醒视角。

这场与乌克兰的冲突，其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了俄罗斯当年参与二战的历程。随着莫斯科自1942年以来首次面临军事袭击，梅尔尼琴科正在走向前台。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厂的袭击引发了严重的燃料短缺。无人机频频打击俄罗斯腹地的工业和军事设施，打破了克里姆林宫不可战胜的神话。经济形势日益严峻。一段时间以来，精英阶层普遍感到国家已陷入死胡同。如今，战火烧到了本土，更激起了新一轮的普遍不满。

这意味着冲突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升级。梅尔尼琴科表示：“这场在乌克兰爆发的冲突，毫无疑问被定性为俄罗斯与西方之间的战争。”他认为，战火蔓延至其他国家的风险高得令人担忧。他并不排除使用核武器的可能，而这正是他极力想要避免的结局。“无论当初是什么原因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也无论谁对谁错，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未知的领域。”

梅尔尼琴科并不畏惧混乱，反而将其视为检验自己系统构建能力的试验场。他的财富正是伴随着现代俄罗斯从苏联解体的残骸中诞生而积累起来的。他总是能敏锐地走在变革前列，发掘那些被低估的资产。如今，人们对秩序、确定性以及未来愿景的渴望空前高涨。梅尔尼琴科说：“人们害怕的不是自由，而是混乱。”从外部看，现政权似乎坚不可摧。然而，1913年和1986年的局势同样显得坚如磐石，但那些政权在几年后便土崩瓦解了。

理解梅尔尼琴科的故事至关重要，原因有二：首先，他很可能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其次，这展现了他作为一名严谨战略家的特质，能够耐心筹划并果断出击。迄今为止，他总是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梅尔尼琴科于1972年出生在白俄罗斯第二大城市戈梅利的一个苏联知识分子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物理学家兼半职业篮球运动员，母亲是乌克兰族，在当地一所音乐学校教授俄语和文学。

1986年春天，梅尔尼琴科刚满14岁，距离他家乡戈梅利160公里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对他而言，这场灾难既是一场浩劫，也是一次思想上的解放。当时，他和同学们被疏散到立陶宛一处荒废的军事基地，那里不久前还存放着短程核导弹。“那是我童年里最自由、最有趣的夏天：没有父母管束，没有学校监督，完全无拘无束。我们可以爬进那些还没封死的导弹发射井，在地下通道里到处乱逛。这种冒险非常刺激，女孩子们也很吃这一套。”

切尔诺贝利事件也成了苏联推行“公开化”政策的催化剂。随着官方企图掩盖灾难真相的努力宣告失败，长期笼罩人们的保密文化和恐惧心理开始瓦解。报刊杂志开始刊登以前被禁的、揭露斯大林时期政治迫害的文章。梅尔尼琴科回忆说：“我亲眼看着老师们在课堂上直接改口，重新解读历史。”与此同时，外国人和外国商品也开始零星地流入苏联国境。当时还是青少年的梅尔尼琴科，从波兰人和匈牙利人手里买来西方的衣服和电子产品，然后拿到戈梅利的街头集市上倒卖。

梅尔尼琴科脑子好使，被分到了数学和物理尖子班。15岁时，他考入了附属于莫斯科国立大学的苏联顶尖数学学校。和当时苏联体制内的其他教育机构不同，这所学校完全凭本事录取，不看关系。像梅尔尼琴科这样成绩优异的学生，毕业后会进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深造物理，其他学生则被送往克格勃学院培养成密码译解员。

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求学经历，彻底塑造了梅尔尼琴科的世界观。他专攻量子统计和场论，研究亚原子粒子及其行为规律。“在量子世界里，没有绝对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现实是流动变化的，”他解释道，“如果有什么事情，比如某个事件或现象，推翻了你既有的人生观，这并不是什么悲剧，反而是一个契机。我不是一个死板的人，明天我可能会完全推翻自己前天的想法。”

在那个动荡的时代，这种灵活的心态让他如鱼得水。

1989年春天，他热衷于参加各种政治集会，还去听西方乐队的摇滚音乐会，比如蝎子乐队，他们的那首《变革之风》在当时成了自由的代名词。他和朋友通过剧院售票处内部人员，以国家统一定价买到了平克·弗洛伊德演唱会的门票，然后通过学生网络高价倒卖，赚取了暴利。

在莫斯科国立大学读书期间，梅尔尼琴科遇到了他的初恋拉丽莎。“她漂亮、聪明，还比我大五岁。”拉丽莎学过音乐，唱爵士乐。尽管梅尔尼琴科确信拉丽莎也爱着他，但拉丽莎却在1990年春天突然人间蒸发。后来，拉丽莎的一个朋友才告诉他，她嫁给了一个莫斯科富商，而且已经怀孕了。

这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但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在她结婚两年后，我和拉丽莎重逢了。那时候我已经今非昔比，有了钱、有了地位，也更自信了。”他选择和她旧情复燃，但纯粹是为了报复，想让她尝尝痛苦的滋味。梅尔尼琴科确实报了仇，但他坦言：“这大概是我那些年里做过最卑劣的事，我无法为自己辩解。”

拉丽莎的这段经历让他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报复虽然诱人，但对施害者自身尊严的践踏远胜于对受害者的伤害；第二，莫斯科是一个只认钱的城市。

计划经济的崩溃导致民众迅速赤贫，在渴望奇迹的心理驱使下，人们对魔术表演和赌博产生了极大的狂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骗子设下的纸牌、猜红蓝和彩票摊位。梅尔尼琴科和朋友从中看出了商机。“我们观察了这些套路，把其中一部分规则合理化，冷酷地进行了简化，基本上提高了整个游戏的运转效率。”梅尔尼琴科设计的游戏规则虽然偏向庄家，但确实能让参与者赢钱。他明白，要想让这门生意长久，就必须让顾客也尝到甜头。

游戏规则很简单：玩家从60根木棍中抽取10根，每根木棍上标有1到10的数字，最后根据总数对照赔付表，看自己是否中奖。“我们严格要求手下的操作员按规矩办事，我们卖给人们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这让他们的游戏大受欢迎，尽管梅尔尼琴科心里很清楚，“这本质上就是谁在割谁的韭菜”。

为了防止被政府取缔，梅尔尼琴科必须打通关节。他把彩票业务伪装成慈善基金会，以此骗取了经营许可证。后来这门生意确实注册成了慈善机构，而他们资助的“慈善项目”名称就叫作“加强与许可证审批人员的关系”。

相比之下，街头地痞无赖的敲诈勒索是更让人头疼的问题。为了对付这种“不公”，梅尔尼琴科找来了一个朋友帮忙，这位朋友的父亲刚好是伏尔加格勒一所警察学院的校长。“既然身边有这么多还没毕业的见习警察可以用，为什么还要去跟黑社会谈判呢？”雇佣这些见习警察不仅省去了交保护费的麻烦，还能帮着维持秩序，毕竟“有些赌输了的顾客可能会一时冲动，直接一拳挥到你脸上”。

通过这笔生意，梅尔尼琴科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人脉网络，这些人后来随着他一同飞黄腾达。当年帮他经营彩票的莫斯科国立大学学生，如今许多已成为政界要员和商界巨头，依然留在他的关系网中；而当年的那些警察学员，如今也在安全部门身居要职。

在大学期间，梅尔尼琴科就雇了另一名同学来打理日常的经营杂务，自己则抽身去听讲座、琢磨心思。这种退居幕后的状态正是他一直以来最中意的定位。“我向来扮演着领头人的角色，但几乎从不把自己推到聚光灯下。”这种内敛的行事风格，源于他童年时期在夏令营里摸索出的生存法则。那时候，最强壮的男孩总是最受追捧。“一旦你急于推行自己的主张，不管这个主张有多么高尚，都免不了会招来某些不爱动脑筋却身强体壮的家伙……朝你眼睛狠狠来上一拳。”

这让他早早学会了圆融的处世之道。“我从不赞成用暴力手段去达成目的。最聪明的做法，是抛出一些旁人未曾察觉、或是他们认为根本无法企及的目标，以此来吸引大家和自己站在一起。”

大一结束时，梅尔尼琴科的代步工具是一辆拉达轿车。到了大二末期，他的座驾已经升级成了梅赛德斯奔驰。当时他在莫斯科全城铺设了40个彩票零售点。虽然彩票业务能带来稳定的卢布现金流，但随着通货膨胀的疯狂飙升，这些纸币每天都在贬值。于是，他把赚来的钱全部兑换成美元，而在当时，通过非官方渠道兑换外汇依然属于违法行为。他的美元来源是那些能通过外侨关系搞到绿钞的中国和美国留学生。

这些业务往来最终沉淀为了深厚的友谊~~；那位美国留学生则在日后成为了国会议员。手头只要有多余的美元，他就会转手卖给其他跃跃欲试的创业者。就这样，他在莫斯科国立大学的宿舍里，悄然开张了自己的第一个地下外汇兑换点。

1991年的夏天，梅尔尼琴科是在克里米亚度过的。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正被克格勃软禁，这是挽救苏联体制的最后一次垂死挣扎。梅尔尼琴科敏锐地察觉到，这正是旧时代终结的先兆。他心里“既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觉得兴奋，只是感到一个无法阻挡的历史进程正在轰然加速”。

回到莫斯科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几周前还让人无法想象的疯狂举动。他断定旧体制已经名存实亡，索性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广告，为自己的非法外币兑换业务招揽生意。这记险招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业务规模呈现爆发式增长。最终，他选择从大学退学，并顺势关停了彩票业务。

此时的他，迫切希望将自己的生意洗白并推向正规化。但这对于一个年仅20岁、毫无官方背景的年轻人来说谈何容易。不过，他身上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而且极其擅长博得祖父辈年长者的信任。在这一时期，他遇到了两位贵人。第一位是70岁的退伍老兵大卫·克鲁克，当时正经营着一家名为“总理”的合作制银行。梅尔尼琴科通过翻阅黄页找到了他，并给克鲁克开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总理”银行只需为他的外汇兑换点提供合规的身份庇护，就能按期收取一笔固定的管理费，至于兑换点赚取的其余暴利，则全部不记入银行账目。

仅仅过了半年，梅尔尼琴科就挖走了克鲁克手下的核心团队，开始自立门户。不过，他情商极高，依然与这位领路人保持着忘年交的关系，直到克鲁克在96岁高龄去世。他给自己的新银行起名为“莫斯科商业世界”，也就是后来声名显赫的MDM银行。

与此同时，俄罗斯的政局正陷入分崩离析的境地。1993年，国内爆发了严重的宪法危机，共产党人和极端民族主义者联手发动了针对总统鲍里斯·叶利钦的武装暴动。莫斯科街头枪声大作，梅尔尼琴科也随身带上一把枪出了门，但他并不是去参与混战，而纯粹是为了近距离观察这场历史剧变。

为了在利润丰厚的外汇交易市场奠定霸主地位，梅尔尼琴科必须找到一个源源不断的美元供货商。他的第二位贵人此时登场了，这是一位名叫理查德·斯皮克曼的美国银行家，当时担任纽约共和国民银行（Republic National Bank）的国际关系主管，该银行正是美国向俄罗斯输送美钞现钞的头号渠道。

梅尔尼琴科成功征服了这位资深银行家。斯皮克曼在去年退休前曾回忆道：“我们当年站在户外的冰天雪地里，一边烤着牛排一边谈合作。那时我60岁，他才22岁，看着他就像看着我自己的儿子一样。”自此，梅尔尼琴科建立起了一条直接越过俄罗斯官方外汇交易所的资金直通车。

纽约共和国民银行每天都会将多达3亿美元的现钞，从欧洲的地下金库空运至莫斯科。梅尔尼琴科则负责搞定自己分得的那部分现金的运输和安保工作。他在莫斯科郊外租下了一个废弃的防空地下核掩体来存放现钞。重型卡车直接开进地下两层的深处，在那里，几十名雇员整日整夜地坐在那里清点堆积如山的现金。

“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就像是一个超速运转的绞肉机与造神机：它在毁灭一批人的同时，也在以同样的速度造就另一批人，”梅尔尼琴科感慨道。那是一个规则形同虚设的年代，成败全看个人反应有多快。“只要你的脑子能比别人转快半拍，对局势的把握比别人精明一分，财富和成功就会主动向你招手。”

1992年，俄罗斯政府拉开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私有化大幕。梅尔尼琴科的许多朋友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昔日的国有企业，而他则充当这些人的幕后金融家。在他的大客户名单中，赫然在列的是切尔诺伊兄弟。这对兄弟凭借政治人脉和黑道势力，迅速拼凑起一个庞大的金属帝国。为了争夺俄罗斯铝业的控制权，他们在西伯利亚的冶炼重镇展开了血腥厮杀，导致数百人丧生。

1996年，切尔诺伊兄弟的帝国宣告瓦解（二人被俄联邦通缉后外逃——编者注）。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经过精心挑选的商业巨头。叶利钦政府将俄罗斯的自然资源控制权双手奉上，以此换取他们的政治支持。在叶利钦1996年连任成功后，这群寡头中最显赫的人物之一鲍里斯·别列佐夫斯基公开宣称：“现在我们有权入阁当官，尽情享受胜利的果实了。”然而，梅尔尼琴科并不在这个核心圈子里。他只是在旁冷眼旁观，看着这些寡头为了扩张个人领地而相互撕咬，却不愿将财富和精力投入到改善社会公共事业上。

1998年，俄罗斯爆发债务违约，卢布大幅贬值。许多寡头因此资产暴跌，损失惨重。而梅尔尼琴科因为早就将收益兑换成了外汇，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实力大增。随着其他俄罗斯银行纷纷倒闭，他顺势将一些国内最大的企业收为自己的客户。其中一家企业的主人正是罗曼·阿布拉莫维奇（阿布，1990年代收购了西伯利亚石油公司，也曾是英超切尔西俱乐部的拥有者——注），此人当时已成功打入叶利钦的决策核心圈。“他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有远见的战略家，他不仅自律、耐心，而且做事极有条理。”

梅尔尼琴科由此“看清了俄罗斯权力的真实运作逻辑”。他意识到，真正的权力并非来自官方的显赫职位，而是流淌在非正式的关系网中，在这里，只有信任和忠诚才是硬通货。梅尔尼琴科亲眼目睹了阿布拉莫维奇如何将触角延伸到各个角落，从地方州长到叶利钦的家人，无所不包，并且在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施加影响力。“那些组成他‘圈子’的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宏大计划中的棋子，而这个计划只存在于阿布拉莫维奇的脑海中。他看似无处不在，却又仿佛无迹可寻。从某个时刻起”，大约在1999年春天，“俄罗斯其实已经没有所谓的群雄寡头了。因为只剩下一个阿布拉莫维奇。”

梅尔尼琴科不想依附于别人的体系，对政治也毫无兴趣。相反，他的野心是打造一个实业帝国。1999年，他聘请了人脉极广的亚历山大·马穆特担任自家银行的董事长。“短短一年内，我就结识了所有必须结识的关键人物。”

在叶利钦向普京交接权力的过程中，阿布拉莫维奇起到了关键的穿针引线作用。梅尔尼琴科也敏锐地意识到，一个旧时代已经终结。他出资数十万美元，帮助普京的政党拉拢反对派候选人。在普京于2000年当选总统后，梅尔尼琴科还收到了普京亲笔签名的感谢信。

那年年初，梅尔尼琴科前往喜马拉雅山。“我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所有事情彻底想清楚。”此时的他资金充裕、政商关系深厚，且目标明确，那就是整合国内最核心的工业资源。他锁定了三个行业：金属管道制造、化肥生产以及煤炭开采。“所有这一切都服务于一个宏大的统一战略。”

从表面上看，这三个行业在当时都毫无前景。俄罗斯大宗商品的出口价格正处于历史低谷，农业一团糟，国内的电价和气价也由于政策限制而低得离谱。许多国内消费者甚至根本不交电费水费，因为他们知道政府绝不敢断供。

但梅尔尼琴科有自己的逻辑：他断定中国的经济腾飞必将引发对煤炭的庞大需求，同时南北美洲为了满足粮食生产也必须大量消耗化肥。此外，国内改革迟早会出台合理的能源价格机制，消费者也将不得不全额缴费。而石油和天然气价格的上涨，则会拉动国内对管道的需求。至于制造管道所需的原材料废钢，当时不仅价格便宜，而且货源充足。

梅尔尼琴科选择从煤炭行业破局。他大举收购那些被严重低估的煤矿，并将其与铁路枢纽、港口和发电厂串联起来。在俄罗斯东部，他在一条利用率极低的铁路线终点建造了一个出口码头。这条连接西伯利亚与太平洋的铁路线全长2700英里（约4345公里），是当年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超级工程。

当时国内煤炭的最大买家是各大发电厂。私有化的总设计师阿纳托利·丘拜斯于1998年出任国家电力公司的掌门人，他的使命是拆除计划经济体制下这最后一个垄断堡垒，引入市场竞争。梅尔尼琴科主动登门拜访。“我相信您的改革一定会成功，”他这样对丘拜斯说。

丘拜斯平时接触的不是态度强硬的少数股东，就是来讨要好处的寡头。而眼前这位访客却礼貌得让人吃惊，丘拜斯回忆道：“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课间休息时，局促地走进教研室的小学生。”接着，梅尔尼琴科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筹集了25亿美元，已经买下了贵公司15%的股份。”

丘拜斯顿时惊得目瞪口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意味着梅尔尼琴科已经成为国家电力公司的最大个人股东。丘拜斯做好了应对这位新股东提出各种苛刻要求的准备，然而对方却什么也没提。在梅尔尼琴科起身告辞时，丘拜斯终于忍不住问道：“安德烈，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没有，我只是来知会您一声，”梅尔尼琴科回答道。说完便转身离去。在随后的七年里，他确实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合作关系，”丘拜斯感慨道，“他代表了一种全新一代的实业家。”

此前在商界以外几乎籍籍无名的梅尔尼琴科，仅用了两年时间，就一跃成为俄罗斯最顶尖的实业巨头之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时根本没人能看懂我们在做什么。直到大局已定，大家才恍然大悟。”2002年，俄罗斯《独立报》援引一位西方商人的评价称：“他才30岁，但他的野心是统治整个世界。”

到2004年，他的商业版图彻底成型。MDM集团将旗下的50家企业重组合并为三家行业巨头：管道冶金公司（TMK）、矿物化学巨头欧洲化学集团（EuroChem）以及西伯利亚煤炭能源公司（SUEK）。他的电厂服务于俄罗斯本土，煤炭源源不断地运往亚洲，而欧洲化学则将目光投向了西方。正如他的老朋友斯皮克曼所说，他已经成为“一个深谋远虑的全球化布局者”。

在梅尔尼琴科忙于整合旗下工业资产期间，普京和安全部门正逐步加强对精英阶层的控制，并着手铲除独立的权力基地。这位新上台的领导人排挤了绝大多数寡头。2003年，他逮捕了俄国最大石油公司尤科斯那野心勃勃的掌门人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并强行收归其资产。

梅尔尼琴科回忆说，当时这些商业巨头被警告“除了自己的生意，其他任何事情都少插手。实际上，官方就是明确要求大家置身事外。”他本人对这种规矩并不反感，他的同行们也觉得无所谓。到了21世纪初，他们的目光开始投向海外。梅尔尼琴科表示，以前促使他从戈梅利闯荡到莫斯科的那股冲动，如今正推着他奔向纽约、伦敦和巴黎。

成家也是他人生重心转移的一部分。他对待感情生活就像对待商业帝国一样，有着极强的计划性和目的性，甚至可以说是“像中国古代王朝联姻那样，绝无任何随机性，完全在计划之中。”在两人真正见面前，他就已经选定了未来的妻子。

亚历山德拉·尼科利奇，大家都叫她桑德拉，比他小五岁，在前南斯拉夫长大。她的父亲是塞尔维亚建筑师，母亲是克罗地亚艺术家。作为当时巴尔干半岛最红的歌手和拥有国际管理学位的模特，她不仅容貌出众、名声在外，而且十分聪慧，这也成了他打入欧洲上流社会的敲门砖。

在昂蒂布的初次见面中，梅尔尼琴科就直接向她表明了结婚的意图。这让桑德拉大吃一惊，但他却志在必得。“一看到她，我就知道之前关于她的一切传闻都是真的，甚至她比传闻中还要优秀。我当即就爱上了她。”

六个月后，两人开始同居，两年后正式步入婚姻殿堂。那场婚礼耗资高达3000万美元。现场的300位贵宾享用着米其林三星主厨阿兰·杜卡斯亲自操刀的盛宴，还欣赏了惠特妮·休斯顿、克里斯蒂娜·阿奎莱拉和恩里克·伊格莱西亚斯的现场献唱。

结婚时，梅尔尼琴科已经不再是俄罗斯的纳税居民。他在2004年迁居法国，随后又搬到瑞士，逐渐淡出了公司的日常运营。这种置身事外的生活让他感到很惬意。“实话说，我从小到大工作都太拼了。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这么说吧，我可没兴趣去拯救世界。”

在此之前，他对西方商业模式的了解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要将其付诸实践，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始像你渴望成为的那类人一样去生活，像他们那样消磨时光，亲眼看看那些决策到底是如何做出的。”

梅尔尼琴科找来设计师菲利普·斯塔克订制游艇，并给了对方绝对的创作自由。这艘游艇长119米，重达6000吨。船头设计得像鹰嘴一样，在海面上滑行时悄无声息，几乎不带起一丝波澜，宛如一头巨鲸。这艘以夫妻俩名字首字母命名的“A”号游艇于2008年正式下水。它成了他的社交名片，也象征着一种打破国界和国籍限制的自由生活。他乘着它周游世界，一年里有八个月都在海上度过。他觉得他们当时正在建设一个融入全球经济和西方体制的开放俄罗斯。

站在游艇的甲板上，他开始规划自己的全球投资版图。2011年，他制定了一项宏伟计划，准备在15年内投资350亿美元，在世界各地收购资产，同时在俄罗斯本土建设新厂。他表示自己当时不怎么拿分红，而是专注于长期投资。这个计划最终成功了，然而，那个承载该计划的旧世界却开始走向分崩离析。

2008年，也就是普京卸任总统、转任总理开始四年过渡期的那一年，俄罗斯内部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势头。得益于多年的经济增长和高油价，这个国家的社会和经济正在加速现代化。苏联解体后出生的第一代人已经成年，他们渴望成为拥有权利的公民，而非唯命是从的臣民，并且对国际潮流持开放态度。

但退居总理之位的普京敏锐地察觉到，融入西方会动摇俄罗斯现有的政治体制。这不仅会削弱他自己以及军警国安集团的权力，也会阻碍他通过重划势力范围来重塑苏联帝国的野心。2012年他重返克里姆林宫，引发了俄罗斯中产阶级的广泛抗议。就在那个节点上，他下定决心，带领国家走向了对抗之路。

在梅尔尼琴科不断拓宽国际视野的同时，普京则开始孤立俄罗斯，并极力恢复帝国的昔日荣光。其中最瞩目的举动莫过于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随着（国际）制裁接踵而至，普京致力于将俄罗斯打造得像个堡垒，力求自给自足、无惧外部施压，并牢牢掌控国内民众。

这一年，梅尔尼琴科将欧洲化学集团的总部迁往他所居住的瑞士。当时他并未意识到俄西之间紧张关系的严重程度。他习惯用商业逻辑来看待危机，认为只要代价高到一定程度，各方自然会坐下来解决问题。他坦言自己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原本也不该闹到这一步。如今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错误，当他还在努力打造一家跨国企业时，那个允许这类企业生存的温床其实早已不复存在。

到了2022年，他的生活彻底崩塌。战争爆发当天，梅尔尼琴科人就在莫斯科，正准备与其他俄罗斯商界大佬一起，参加一场早就定好的政商会面，会见对象是普京。当时的普京显得胸有成竹。他看着台下一众面色凝重的商界精英，用平和的语气说道：“说得委婉一点，我们今天的会议是在非常特殊的背景下召开的，不过这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行程。”

在场的人谁也没想到，俄罗斯总统真的会发动战争。他们之前一直自我安慰，觉得战争根本打不起来，因为一旦开战就是万劫不复。可即便如此，当时现场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这年3月9日，梅尔尼琴科被列入制裁名单。欧盟给出的理由是，他属于“普京的核心亲信圈”。不过，为了不危及全球粮食安全，他旗下的欧洲化学集团得以免受制裁。此后，梅尔尼琴科在欧洲法院对这些制裁令提起诉讼，但他的申诉最终被法院驳回。

其实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就在3月8日他50岁生日那天，他主动放弃了家族信托受益人的身份，这些信托管理着他们家所有的核心资产，包括豪宅、私人飞机和游艇。他把这些资产全部转到了妻子桑德拉名下，桑德拉是欧盟公民，从未在俄罗斯生活过，也没有俄罗斯护照。可即便如此，几天后意大利政府还是扣押了他最新买的游艇。欧盟官方的为难还只是他麻烦的一部分，梅尔尼琴科透露，他在欧洲的一些生意伙伴也开始落井下石，企图利用他的困境来捞取好处。

起初，梅尔尼琴科的想法是躲过这场风暴，静待局势恢复常态。“在2022到2023年间，我一直想按过去的规矩办事，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他把家安在迪拜，并积极结交当地的政要富豪。直到2024年美国大选前夕，他在迪拜一家酒店里和当时极右翼阵营的红人塔克·卡尔森聊了一次，想法才彻底改变。“那次谈话让我看清了一件事，如果特朗普重新上台，他会顺应并推动这个世界的割裂。”

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和圈子里的其他商界大亨终于意识到，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眼看制裁解除无望，他们开始陆续把资产和重心搬回俄罗斯。然而，回到国内，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种形式的财产威胁。

在俄罗斯，私有产权从来都不是绝对安全的。而这场战争更是激发起了一股几十年来未曾见过的财富掠夺狂潮。自2023年以来，已有价值高达600亿美元的资产被收归国有，或是直接分给了对政权忠诚的人。这是自20世纪90年代私有化浪潮以来，俄罗斯最大规模的一次财富重新分配。

2023年8月，俄罗斯检方盯上了梅尔尼琴科，试图没收他旗下的西伯利亚电力企业西伯利亚能源公司，理由是当年他在收购这家企业时，与前手老板存在欺诈性的私下串通。然而仅仅过了两周，总检察长办公室就主动撤诉，条件是梅尔尼琴科必须向一家“慈善机构”捐款。知情人士透露，这笔“捐款”高达320亿卢布（约合3.35亿美元），正好和梅尔尼琴科当年买下这家电厂的花费一模一样。而这家所谓的慈善机构，正是深受普京青睐、专门培养天才儿童的天狼星学校。

经此一役，梅尔尼琴科明白了一件事，要想在俄罗斯保住自己的财产，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融入这个体制，摸清各方利益的博弈规则，并主动去迎合体制的目标。“你想在分蛋糕的桌上占个位子，就必须纳投名状。”

他拿出了自己一贯的行事风格，先从观察入手。“2023年开始，我把更多的时间留在了俄罗斯，开始重新且更深地去认识这个国家。”他广泛接触各种有话语权和代表性的人物，无论对方持有什么立场，包括“政客、媒体人、学者、自由派、民族主义者，甚至是共产党人”。他会和诺贝尔奖得主、自由派报纸《新报》的创办人德米特里·穆拉托夫一起吃早餐，尽管此时的穆拉托夫已被政府孤立并贴上了“外国代理人”的标签；而到了晚上，他可能又在和极力歌颂战争的民族主义哲学家亚历山大·杜金一起喝茶。

在一次次的思想碰撞中，他开始勾勒自己心中俄罗斯未来的模样。“虽然每个人的利益诉求各不相同，但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清晰愿景。”在国际社会看来，只要战争一天不结束，讨论俄罗斯的未来就毫无意义。但在梅尔尼琴科眼中，乌克兰战争想要画上句号，恰恰取决于大家能否先描绘出这样一个未来，而这正是目前俄罗斯和西方都极力回避、不愿去思考的问题。

梅尔尼琴科在网络文章中阐述了自己的设想。他的思考不带意识形态色彩，不从民主与专制、善与恶、敌与友、输与赢的对立视角来看待问题。他最核心的目标是凝聚共识、重建稳定，并谋求俄罗斯的长期利益。

他向我分析了四种前景，在他看来，每一种都十分暗淡。第一种是俄罗斯摆脱孤立，重新被西方秩序接纳，但只能屈居边缘。梅尔尼琴科认为这无异于沦为附庸，一个尊严扫地且战败的俄罗斯，几乎必然会滋生出侵略性的复仇情绪。

第二种是俄罗斯彻底倒向~~，成为其外围屏障和天然资源供应地。不过……在他眼里，这两种前景的唯一区别，无非是换了不同的封建主。

另外两种前景则因为极具现实可能性而更令人担忧。其中之一是俄罗斯陷入内讧，各路军阀为了争夺有限资源大打出手。苏联解体时，一个手握核武库却分崩离析的国家是美国最大的噩梦，如今依然如此。梅尔尼琴科说：“一个破碎的俄罗斯在政治演讲中听起来或许很诱人，但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一场灾难。”

第四种前景由安全部门极力推动，且正在克里姆林宫内部受到认真讨论，这直接威胁到了梅尔尼琴科及俄罗斯精英阶层的生存。那将是一种靠穷兵黩武、高压统治、闭关锁国、配给制以及向外输出动荡来维持的朝鲜式封锁。他说：“如果俄罗斯陷入这种永久的堡垒心态，就会把外部对抗当成维持国内统治的长期工具。”

梅尔尼琴科认为，要避开这些绝境，唯一的出路是让俄罗斯成为一个真正的“主权”国家，一个将民众福祉放在首位、且行为能让外界预测的国家。在过去30年里，“主权”这个词在俄罗斯政坛的含义几经变化。叶利钦曾用它来标榜新民主国家与苏联的决裂。当时一位敏锐的俄罗斯语言学家在日记中写道，这种说法荒谬至极：“俄罗斯这是想从谁手里争夺主权？北极熊吗？”

普京则强调现代俄罗斯承袭了苏联和沙皇俄罗斯帝国的特质，他用“主权”来为国家控制民众提供合法依据。主权成了俄罗斯作为大国重新崛起、对抗西方自由主义秩序的代名词，也成了普京个人集权以及将意志强加给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遮羞布。

梅尔尼琴科对“主权”有着不同的定义，他指的是对国家前途命运拥有发言权的精英阶层的主动权。普通民众“也可能逐渐意识到这种主动权的重要性，前提是国家必须给他们提供诚实讨论实际替代方案的机会，而不是搞一场假模假样的民主秀”。梅尔尼琴科认为，一个国家的伟大绝非靠喊口号，而是取决于它能否保护公民的自由和财产，并且“这不能是统治者的恩赐，而必须是国家履行的义务”。

梅尔尼琴科深信，俄罗斯当前面临的危机极其深重，必须引入更广泛的社会力量。商界人士、民间团体领袖、民族主义者以及技术官僚都应当参与进来。这些群体的利益各不相同甚至相互冲突，但他们最终会达成妥协，这并非因为他们志同道合，而是因为不妥协的后果会更加可怕。这种政体将是古典意义上的寡头政体，即由精英共同治理。他表示：“关于俄罗斯未来走向的内部争论势在必行，而且过程将异常激烈。”

其核心目标在于将这个国家打造为“一个因人们心生向往而汇聚的地方，因为那里的生活品质更高：不仅更加安全、更有保障、更具确定性、更为繁荣，而且能让人感受到自我实现的可能”。在梅尔尼琴科看来，唯有吸引前苏联各共和国的人口流入，并感召那些远走他乡的流亡者重返故土，俄罗斯经济才有可能重获生机。

这种构想与沙皇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1557-1598）的政治主张如出一辙。作为伊凡雷帝之子，同时也是俄罗斯家喻户晓的一部历史剧中的主角，他曾言：“我们应当把俄罗斯建设得无比美好，以至于人们不再向往异国他乡，如此一来，他们便没有理由背井离乡了。”

梅尔尼琴科指出，“这样一个俄罗斯无需去迎合西方或~的便利”。他认为，“国家首先应当关切自身公民的福祉，同时对外部世界展现出可预测性与理性。对西方而言，它或许是个棘手的对手，但绝非深不见底的黑洞；对中国而言，它或许不像傀儡国家那样百依百顺，但比起一个庞大且动荡不安的附庸，它显然要安全得多。”

这些主张显然夹杂着他的个人私利。他无疑渴望俄罗斯的未来依然有其立足之地。倘若国家沦为朝鲜那样的境地，他的子女将毫无未来可言；而一旦国家陷入内战，他的巨额财富也将化为乌有。

目前要断言梅尔尼琴科关于俄罗斯主权的设想能否成真，显然为时尚早。摆在眼前的阻碍重重：从战场归来的退伍军人势必会加剧社会矛盾；民众因无端承受紧急状态而积压的挫败感已经表露无遗；安全部门绝不会轻易交出权力，且由于其声名狼藉，各方与之合作的可能微乎其微。

然而，俄罗斯的历史走向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统治精英阶层内部其实普遍渴望有人能公开道出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识。或许只需一个人率先打破沉默，变革的洪流就会奔涌而出。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时代巨变往往自上而下开始。正如俄罗斯前总理叶戈尔·盖达尔所言，俄罗斯的重大变革，其到来往往比人们想象的要晚，却又比人们预期的要快。

梅尔尼琴科对此也深信不疑。他曾对我表示，“变革的契机是无法预知的。历史中有些时刻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刻意去加速进程往往适得其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观察并随时待命。”他无法预言国家的最终走向，当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积攒自己的声望和权势。

梅尔尼琴科的思维模式依然带有量子物理学的印记，即观察这一举动本身就会改变事物的状态。他认为，“唯有观察者的存在，才赋予了世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