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搁浅，此路不通，请另谋它途

“方舟搁浅”，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新的成语。

它不是泛指一个人的失败。普通人努力之后没有成功，叫受挫；一个人能力不足却承担了过重任务，叫力不从心。

新编成语“方舟搁浅”，指的是只有那些原本拥有优越条件和丰富资源，一路借助家庭、名望、平台和制度便利顺风前行，却把外界提供的顺风误认为自己的能力，最后又因为投机取巧，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规则拦在了浅滩上，功败垂成。

说得直白一点：船比别人大，风比别人顺，航道也有人提前清理，最后却还是卡住了。

比如，一个人靠父辈名望进入行业，又靠包装取得一连串荣誉，最终因为履历造假被取消资格，可以叫“方舟搁浅”；一个拥有名校、平台和社会资源的人，仍然要靠抄袭取得学位，最后被公开撤销，也叫“方舟搁浅”；还有一些被资本和媒体包装出来的“天才”，数据一查、作品一看，发现能力撑不起名声，同样属于方舟搁浅。

例句一：公司把创始人塑造成商业天才，融资时风光无限，财务数据曝光后才发现，不过是资本制造的“方舟搁浅”。

例句二：她原本可以凭家庭资源和个人才华走一条更宽的路，却偏偏选择抄近道，最后把自己走成了“方舟搁浅”。

它与“翻车”还有一点区别。翻车可能只是偶然失误，方舟搁浅则意味着，过去看起来顺风顺水，很大程度上依靠的是外部资源；等到潮水退去，真实能力与既有光环之间的落差，才真正显现出来。

蒋方舟、贾浅浅，恰好为这个词提供了一个过于准确的注脚。

7月5日，中国人民大学第一次通报蒋方舟硕士论文问题，认为其存在注释及文字表述不规范，但未发现学术不端。八天之后，学校根据新线索重新调查，认定其论文有9处与境外期刊论文存在文字重合，相关内容既未标注引用，也未列入参考文献，构成学术不端，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

随后，贾浅浅也被通报存在学术不端。她以第一作者发表的16篇论文中，9篇存在多处段落、语句与他人作品重复且未注明来源，6篇存在文字重复或引用标注不规范。其硕士论文的主要观点、论据和结论也被认定与他人已经发表的著作、论文重复。陕西师范大学撤销其硕士学位，西北大学同时撤销其副教授职称、教师岗位任职资格和教师资格，并解除聘用关系。

两人先后被撤销硕士学位后，网络上出现了不少辩护。

有人说，举报者带有个人情绪；有人认为，舆论对知名女性过于苛刻；有人说，蒋方舟本来就是作家，一个硕士学位对她并不重要；还有人把抄袭解释成“引用不规范”“注释意识不足”，更多人说的是，两人都读过很多书，水平还是有的。仿佛只要换一个说法，事情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

这些问题当然可以讨论。

举报者的动机是否纯粹，网络批评有没有越过边界，都应该具体分析。学术批评不能变成人身羞辱，更不能发展成无休止的网络围攻。

但举报者的态度好不好，与论文有没有抄袭，是两个问题。不能因为举报者说话难听，就把论文里的重复内容自动变成原创；也不能因为当事人是女性、作家或者名人，就降低学术评价的标准。

公众真正厌烦的，也并不是她们有名。

恰恰相反，问题就在于她们已经拥有了太多普通人难以获得的条件，却还要通过学历、名校、职称和高校岗位，继续给自己加光环。

蒋方舟少年成名，很早就获得出版、媒体和公共活动资源。她完全可以沿着作家的道路发展，通过小说、散文和思想表达证明自己。贾浅浅出生于文学家庭，接触文学、出版和学术资源的机会，也远远超过普通青年。

她们都不缺进入公共视野的通道，也不缺展示才华的舞台。

普通人读硕士、博士、写论文、争取高校岗位，往往要付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努力。有人为了论文反复修改，有人为了毕业和职称熬到深夜，也有人因为差一篇论文、一个指标，就失去升学、就业或者留校的机会。

学位、职称和高校岗位，不只是挂在个人简介后面的装饰品，也是稀缺的公共资源。

一个已经拥有大量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源的人，如果还要通过存在抄袭问题的论文获得学位、职称和职位，公众当然会感到不公平。

天才有天才的道路，不必和普通人一起抢饭碗。

真正的文学天才，不需要靠硕士帽、名校光环和副教授职称证明自己。鲁迅的文学地位不是评职称评出来的，张爱玲的小说也不需要学历认证。读者买一本书，不会先打开学信网；判断一首诗写得好不好，也不会先查看作者是不是副教授。

但既然选择进入学术体系，就必须遵守学术体系的规则。既然申请了学位、使用了高校资源、参与了职称评审，就不能在出现问题后又说：“她本来就是作家，何必用学术标准要求她？”

好处不能全部都要，责任却一项都不承担。一句话，愿赌服输，理解这句话有多难呢？又是阴谋论，又是迫害报复，也太累了。

第二个问题更加简单：抄袭就是抄袭，没有什么好说的。

学术论文当然允许引用，也允许在前人研究基础上继续讨论。任何学术研究都离不开知识积累。问题在于，引用必须注明来源，前人的观点和自己的判断必须分开。

使用了别人的表达，却不作说明，让读者误以为是自己的成果，就是抄袭。蒋方舟论文中的9处文字重合没有标注引用，也没有列入参考文献；贾浅浅的问题更严重，连论文的主要观点、论据和结论都与他人作品重复。

这已经不能继续用“年轻时不懂规范”来解释。

硕士研究生可以经验不足，但知道引用他人的内容要注明出处，并不是什么高深知识。两人又都是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更应该明白哪些话是自己写的，哪些话来自别人。

当然，撤销学位也不意味着人生结束。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次失败，未尝不是给两人提供了一次真正体验人生的机会。

蒋方舟从小被包装成“天才少女”，很早就进入成年人搭建好的出版和媒体系统。贾浅浅长期生活在父亲声望形成的文学环境中。她们过去的人生过于顺利，身边可能很少有人认真说一句“不行”，也很少有人要求她们独立承担失败的后果。

这一次，制度终于说了一次“不行”。但两人都得到了一次按自己想要的生活来生活的机会。过去被人设计好的路径，证明此路不通。那么，乘此机会，走一条自己的路出来。

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未必全是坏事。文学创作需要生活经验，也需要理解失败、羞耻、挫折和人的局限。过去没有真正经历过的，现在经历了；过去只能从别人身上观察的，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能不能把这些经历变成作品，要看她们自己。

蒋方舟不必再证明自己是名校硕士，贾浅浅也不必依靠副教授职称维持文学身份。学历撤销了，职称失去了，外部加持减少了，反而到了真正检验写作能力的时候。

要证明自己确实是天才、神童或者优秀诗人，办法其实很简单：拿出作品。

写一本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小说，写一组能够打动读者的诗，写出超越父辈声望和童年人设的文字。作品足够好，今天批评她们的人，也可能成为明天购买她们作品的人。

文学史并不拒绝犯过错误的人，但文学史最终只认作品。

所谓“方舟搁浅”，并不是说一条船从此不能重新出发。它只是提醒那些习惯借风前进的人：顺风不等于会航行，拥有资源也不等于拥有才华，头衔可以暂时增加光环，却不能永久代替作品。

学历和职称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那就另谋它途。

回到文学，回到作品，回到一个写作者最基本、也最公平的竞争中去。别再给自己加“buff”了，真正好的作品，本身就是最硬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