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孙培水办案手记之十四：从六至七年重刑到三年实判 一起介绍卖淫案背后的法治共同体

律师孙培水办案手记之十四：从六至七年重刑到三年实判一起介绍卖淫案背后的法治共同体

（作者：山东瞬翔（聊城）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孙培水）

这是一场为生命与自由的辩护，更是一次法治共同体追求公平正义的集体奔赴。

十月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法庭内寂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当审判长庄严宣读“被告人犯介绍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时，被告人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眼中闪过释然，当庭表示服判不上诉。

看着当事人卸下千斤重担的模样，辩护律师紧绷十个多月的神经终于舒缓。这场从春到秋的辩护长跑，终究为当事人争得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公正判决。

犹记年初，律所接受委托后，指派孙培水、张平律师组成辩护团队承办此案。第一次会见被告人家属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会客区里，家属面容憔悴，愁云密布，双手紧握至指关节泛白，声音颤抖着诉说：“律师，孩子被抓了，说涉嫌强迫卖淫，要判好几年，他还有两个未成年孩子……您一定要救救他！”

彼时，被告人因涉嫌强迫卖淫罪被逮捕，后又以强迫卖淫罪、介绍卖淫罪数罪移送审查起诉。根据《刑法》第三百五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强迫卖淫罪的起刑点为五年有期徒刑，这意味着他面临至少五年以上重刑，一个家庭的未来眼看就要被阴霾笼罩。辩护团队深知，接手的不仅是一起案件，更是一个家庭的全部期盼与最后希望。

一、定性之辩：拨开“强迫”迷雾，还原事实真相

案件初期的核心争议在于定性：是介绍卖淫罪一罪，还是强迫卖淫罪与介绍卖淫罪数罪并罚？二者量刑差异巨大——强迫卖淫罪起刑五年，介绍卖淫罪基本刑则在五年以下。“法律不能使人人平等，但是在法律面前人人是平等的”，两位律师迅速启动精细化辩护：审查起诉阶段，反复查阅卷宗逐页研读，多次对补充证据进行阅卷梳理，不放过任何细节；多次前往看守所会见当事人，耐心核实关键证据。

通过细致工作，律师团队发现，指控被告人构成强迫卖淫罪的证据未达到“确实、充分”标准：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具有强迫他人卖淫的主观故意，其仅一次开车相送的行为与其他同案犯的“强迫行为”无任何主观意思联络，情节显著轻微；两名卖淫女曾从事卖淫行为，其证言清晰稳定，均明确表示系自愿从事卖淫活动，被告人未对其实施暴力、胁迫、拘禁等强迫行为，亦无精神要挟情形，反而提供“保底工资”和住处，双方属松散合作关系而非控制与被控制关系，且未达到组织卖淫罪要求的“同一时段3名以上卖淫人员”的稳定组织性特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组织、强迫、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

辩护律师将关键证据梳理成册，结合《刑法》分则关于强迫卖淫罪、介绍卖淫罪的构成要件，撰写详尽辩护意见，与公诉机关充分沟通，明确指出认定强迫卖淫罪必须以“暴力、胁迫等强迫行为”为核心要件，且需符合证据裁判原则。最终，公诉机关采纳辩护观点，仅以介绍卖淫罪提起公诉——这是辩护的首个重大突破，也彰显了公诉机关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检察原则。

二、数额之争：当检察官采纳辩护意见，看见法治最美模样

定性问题解决后，“非法获利数额”的认定成为新的博弈焦点，直接关系到被告人是否构成介绍卖淫罪“情节严重”（依据《刑法》第三百五十九条第一款及相关司法解释，介绍卖淫“情节严重”的，量刑起点为五年有期徒刑），量刑可能在五年上下产生巨大分野。公诉机关最初以被告人个人获利5万元以下为依据，给出2年至2年6个月的量刑建议，被告人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正当辩护工作初见成效时，公诉机关内部观点转变，拟将全部10多万元嫖资计入非法所得，量刑建议调整为6年6个月至7年6个月。

这一认定令辩护团队震惊，当即指出该观点存在根本性法律错误：依据《刑法》罪责自负原则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组织、强迫、引诱、容留、介绍卖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组织卖淫罪与介绍、容留卖淫罪的核心区别在于对卖淫活动的控制程度，非法所得计算应与其行为危害性相匹配——组织卖淫罪是掌控产业链的“操盘手”，可就全部嫖资认定犯罪所得；介绍卖淫者仅为撮合交易的“掮客”，若将卖淫女分成计入违法所得，无异于让居间人为整个色情产业埋单，这与关于介绍卖淫罪关于“分环节计算收益”的司法精神（同类犯罪量刑逻辑）背道而驰。

“以法为鉴，可以晓规则”，辩护团队展开系统类案检索：查阅本省市县区两级法院判决书，其中明确“卖淫者的提成系其个人违法所得，不能视为容留、介绍者的非法获利，应予以扣除”；检索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及《人民法院报》《人民司法》等权威刊物的学术解读文章，如《组织卖淫罪中的“犯罪所得”应否包含卖淫人员分成》等，均支持“以行为人实际分得的分成认定非法获利”；同时注意到，公诉机关援引的《最高院法官答复》亦只是明确组织卖淫罪的犯罪所得包含卖淫人员分成，对介绍卖淫罪公诉机关存在理解偏差。

辩护团队坚决主张，介绍卖淫罪的非法获利应指行为人实际分得的分成部分，而非嫖资总额——这既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体现行为人实际贡献和社会危害性；也符合责任自负原则，卖淫人员的分成应通过行政处罚追缴，而非计入介绍者的犯罪数额。公诉机关先是将刑期调整为6至7年，辩护团队提出，在事实无异议的前提下，建议被告人再次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以体现其认罪悔罪态度；最终，公诉机关采纳核心法律观点，将非法获利认定调整为被告人实际获利5万元以下，否定“情节严重”的认定，但仍认为其为卖淫女租房、接送的行为具有一定组织特征，量刑建议调整为3至4年有期徒刑，被告人依法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

三、情理之辩：于法有据，于情可宥

明确不构成“情节严重”后，辩护团队将辩护重点转向法定和酌定从宽处罚情节。除坚持认罪认罚、全额退赃等法定从宽情节外，团队结合案件事实着重论述：被告人行为仅限于介绍撮合，无控制、胁迫行为，未涉及未成年人、孕妇等特殊群体，主观恶性较小；两名卖淫女均曾有卖淫经历，且系自愿参与，无证据显示其身体或精神受到损害，社会危害性相对较低，依据《刑法》第六十一条量刑原则及本省量刑指导意见，应综合全案情节予以从轻处罚。

最终，法庭充分考量各项辩护意见，结合被告人认罪认罚、全额退赃等情节，综合全案事实与社会危害性，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相较于最初可能面临的六至七年重刑，这已是公正合理的结果。

四、致敬担当：法治共同体的协作与坚守

在“非法获利”认定这一核心法律适用问题上，承办检察官初步认可辩护观点后，顶住内部压力和不同声音，反复汇报讨论，以扎实证据和严谨的法律论证，阐释“以实际分成”计算非法获利的法理依据，还引用相关判例和学术观点增强说服力。“为法，必使之明白易知”，他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法律人的担当与对公平正义的执着，彰显了极强的职业敬畏心，值得每一位法律人学习敬佩。

五、案件折射的法治意义与类案指引

此案的办理，深刻彰显了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的进步与温度：

彰显罪责刑相适应原则：从重罪指控到公正判决，案件处理始终围绕被告人行为、性质和情节展开，严格依据刑法及司法解释规定，避免轻罪重判或重罪轻判，是刑法基本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生动体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方能实现真正的公平正义。

展现法治共同体协作精神：律师、检察官、法官虽角色不同，但目标一致，通过专业理性的法律沟通，共同探寻案件真相与法律真谛，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是法治共同体理念的最佳实践，有助于提升司法公信力。“能用众力，则无敌于天下矣；能用众智，则无畏于圣人矣”，法治进步离不开每一位法律人的共同努力。

传递司法为民温度：法律严肃，但司法可具温度。本案判决既维护了法律尊严，又兼顾了当事人的家庭实际情况与认罪悔罪态度，让人民群众在司法案件中感受到了公平正义。“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司法的温度让法律更有力量。

同时，本案也为类似案件办理提供了有益参考：

精准适用法律，实现有效辩护：核心在于准确区分介绍卖淫罪与强迫卖淫罪的构成要件界限，严格依据司法解释明确非法获利计算标准，以及同案犯相互介绍嫖客定性等，精准认定行为性质。这启示刑辩律师需具备扎实的法律适用能力，善于从复杂案情中寻找核心辩护突破口。“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准确把握法律条文与司法解释精神，方能提供有效辩护。

强化类案检索，提升辩护说服力：数额之争中，大量类案判例和权威解读为辩护观点提供了坚实支撑，表明类案检索已成为现代刑事辩护不可或缺的工具，能有效统一裁判尺度，避免同案不同判。“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充分借鉴类案裁判经验，能让辩护意见更具法律说服力。

审慎认定“组织”特征：对介绍卖淫罪中“组织性”的认定应严格遵循司法解释规定，不能将提供食宿、接送等辅助行为简单等同于组织卖淫罪的“管理控制”，即便带有轻微组织特征，也仅能作为量刑情节考量，不可混淆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界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法律定性必须严谨审慎。

警示：案件之外的人生启示

这起案件如同一面镜子，照见普通人在法律边界内的行为禁区与法治意识的重要性：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任何触碰法律红线、以违法手段谋取利益的行为，都将付出沉重的法律代价。真正的安全感与尊严，源于正当劳动与合法收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交友需谨慎，边界要清晰：人际交往尤其是涉及利益往来时，需保持清醒头脑与明确法律边界，坚决抵制和远离可能引诱违法犯罪的“朋友”与“机会”，避免因他人行为牵连自身。“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增强法律意识，主动敬畏法律：一次违法可能留下终身案底，不仅影响自身就业、生活，还会累及家人子女。敬畏法律就是敬畏自己的人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主动学习法律知识，方能防患于未然。

警惕“捷径”，珍爱自我：出卖身体换取利益看似“捷径”，实则违背公序良俗、触犯法律，还会面临人身安全受侵害、人格尊严受践踏的风险，极易沦为不法分子的剥削对象。女性应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与人生观，通过合法劳动实现自我价值。“自助者，天助之”，自尊、自爱、自强方为人生正道。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从六至七年重刑风险到三年实判，这不仅是数字的变化，更是法治精神的生动实践——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司法的灵魂在于公正。

这场跨越十个月的辩护，让辩护团队深刻体会到，刑事辩护从来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律师、检察官、法官共同参与的“法治交响乐”。虽立场看似不同，但终极目标一致——让案件得到公正处理，维护法律的正确实施。

这份判决，是对当事人负责，对法律负责，更是对每一个期待法治光芒的普通人负责。它让我们坚信，只要法律人坚守初心、勇于担当，法治的温度就会传递到社会每个角落，公平正义终将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作者：山东瞬翔（聊城）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 孙培水编发/茌平新媒体 史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