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AI说完话，我总想念我的活人朋友

一旦给AI抛过问题，这个对话框就彻底定型了。

聊天的开始，我向它倾诉：“我心里不太好受，可以陪我聊聊天吗？”三秒后，我得到一段温柔的回答，但它细读起来又不痛不痒，像是因为分母太大而显得面目模糊。几个来回之后，我失去了对话的兴趣。

再拿起AI，是我给它发一张随手拍到的小鸟照片，请它帮我识别鸟种。

这一次，它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简洁的方式给了我科普：“灰喜鹊，雀形目鸦科，有着标志性的黑色头顶，喉部为白色……”一段标准Markdown格式的讲解，正引得我投入学习，AI却在一串换行后忽然赛博还魂：

“太好了，现在的你有了观鸟的新爱好，心情舒缓多了吗？我一直都在，等你和我分享。”

其实此刻，我更希望它是一个总跟我聊着聊着就忘掉了正事儿的好朋友，话题跑偏到一次出行见到的木棉花，广场上喂鸽子被团团围住的小孩，洒水车车尾的一片彩虹……

“人类最伟大的能力是跑题”，在广州方所的新书分享会上，我听到了这一句点醒我的话。本场共读的《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正是一本写满了“偏航”的自然漫步文集。多年来，作者任宁总在前往山中、海边或城市边缘，为了一只鸟停下、等待，或者落空。

他写下小鸟们漫天的神秘啼叫，也写下浮想的历史、语言和记忆——有时，他会从红耳鹎聊到日本泡沫经济与City Pop，有时，也在夜鹰身上凝视到少年时光的自己。换句话说，这本书不止于写鸟，更重要的，它书写的是一个成年人如何重新获得感受世界的能力。

在书店的这个夜晚，和任宁一起聊天的还有食物人类学家曹雨、《东亚观察局》播客主播梵一如。他们从一曲童谣“有只雀仔跌落水”开始，聊到大自然如何让时间重新拥有实感，也聊到变迁的人生故事里一些动情的瞬间。

以下，是这场精彩对话的回顾。让我们暂时忘掉最流行的行业风口、最先进的AI版本，一起去拥抱更长久、鲜活的自然世界：

梵一如

曹雨老师，据说《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这本书上市，你第一时间就写了书评，想请你先跟大家来推介一下这本书，以及关于“自然写作”这个概念，你能够跟我们大概介绍一下它是什么吗？

曹 雨

从我的角度上看，自然写作是指把博物学跟个人的体验结合在一起书写，我是人类学出身，它可以比作是自然物的民族志。我自己并不观鸟，但是我对人们观鸟的这个行为充满了兴趣，带着人类学的视角去“观人”。

任宁说他用30天日更的挑战完成了这本书，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吴语区的写作者特别勤奋。我翻开这本书读的第一篇，是那篇叫“盐煎小考”的文章，因为我对食物特别有兴趣，以为这篇肯定是写一个好吃的东西，后来一打开，原来是写一种叫做“开鸟”的一种鸟。

我看他的书的时候，把所有的里面那些拉丁名或关于鸟的详细叙述，用像我小时候读《红楼梦》对待诗词的态度那样，全部跳过去了，我观察的都是他书写的具体情节。比如他写在上海公园遇到的一对母女，为了完成自然观察的课堂作业，她们急匆匆找鸟的经过。

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书的开头序言，有一段写到：“二〇二〇年，人造物，也就是所有水泥、钢铁、塑料的总重量，第一次超过了各种草木鸟兽的肉身。现代文明的肤色是灰白的，如阴天瘦弱的黎明。”任宁对人类文明的比喻，是一种苍白的、失去了自然物灵动的意象，这也是整本书带给我的感受，很物哀的感觉，有着淡淡的哀伤，是一种高级的文字。

梵一如

那任宁也从你的角度跟大家介绍一下“自然写作”这个概念吧。

任 宁

自然写作，简单就分成自然和写作两部分。先说自然的部分，英语有个词叫Natural History，我会用“自然志”来翻译，有些地方会把它翻译成为叫“自然历史”，像是“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但是我觉得那是有点不正确的翻译，因为如果你到博物馆里面去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不仅仅是关于历史，还有很多现在发生的事情。

例如我认识的朋友玛雅蓝老师，她最近在做广州萤火虫的调查，我会问她，“最近广州的萤火虫的优势物种是什么？”“今年跟去年有些什么变化？”等等，这些都属于Natural History 的一部分。因此它不仅仅是关于发生在几百年、上千年之前的事情，它跟此时此地的动物有关，跟植物有关，跟气候、跟地质各方面都有关系。

另外一个部分就是写作和文学。自然文学一开始从英国发源，其实观鸟的运动也是从英国发源的，那时候英国人就在记录这里春天来了什么鸟、夏天来了什么鸟，因为英国有博物学的传统，这类事就被很好地记录下来。大家又开始思考，如果光是这么干巴巴的记录，是不是不太够呢？我还可以添加更多的东西，记录下更多的个人感受。于是在自然志之外，就开始出现自然文学、自然写作，更加文学化地讲述一个故事。

我这本书是一本散文集，里面记录的不是历时几个月的壮游，也不是我真的前往遥远的新疆、青海旅游，而是我一次次小的出游。像最后一篇《鹊鸲的结界》，就是讲我在上海的一个街区公园里等人，我只等了一会，就听到一只鹊鸲的叫声。鹊鸲是一种特别常见的小鸟，黑白相间的，叫声很好听。

在市中心的口袋公园里面，大家遛狗的遛狗、聊天的聊天，车水马龙，各种各样。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人在意到这只鹊鸲。我有个朋友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开始观鸟了以后，你身上就好像长出了新的眼睛。”我觉得好像真是如此，鹊鸲此刻仿佛仅对我可见——我看到了它，听到了它。它明明在那么热闹的地方，并没有躲起来，就站在枝头叫得很大声，但只有我一个人在注意它，这让我觉得很有趣。

我对所有的鸟都有感情，我见过也好，没见过也好，作为一个个体，还是作为一个种群都好，我写下这些文章，好像是我在跟它们一一做合影留念，也不是在为它们写传，而是我很喜欢这只鸟。我如何观看它，或者它启发我一些什么东西，以及我为了去看它可能发生出的一些故事，我认为都可以记录下来、分享出去。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样本，就像编辑吴琦说，观鸟是一种方法，能够帮人把自己的边界扩开一些。

说起来，大家肯定有类似的感觉，我们现在作为成年人，一年一年过得非常快。小时候从七岁、八岁、九岁再到十岁，日子过得特别慢，但现在好像一下子就二十五，以后就剩三十、四十，要奔退休去了。但是在我开始观鸟以后，这种感觉彻底消失了。

现在每一年，我都能感到小鸟特别用力地在我身上、在我心里留下痕迹。我会怀念去年春天，以及期待明年春天。是观鸟让我开始在意四周的一切，是它们让我看见，除了那些日复一日的新闻、职场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还有更丰富的生命体验，等着我去感受。自我消失了，但是时间出现了。所以，这本书真正写的不是鸟，而是一个成年人如何重新获得感受世界的能力。

梵一如

任宁，你观鸟的时间很长，也去了很多地方。你在做创作的过程中，有没有谋篇布局的观念？当脑子里涌现了很多想动笔的瞬间，最终要怎么去筛选呢？

任 宁

大家如果听过我的播客《迟早更新》或《恰恰小报》的话，会发现我是一个特别容易产生联想的人。看到一只鸟，我会想到关于它的种种，除了鸟类学、生态学、行为学方面的知识之外，我还会联想到哪一个艺术家曾经写过它、曾经唱过它、曾经拍过它。别的作家是怎么写它的？历史上它被怎么样称呼？人类跟它的关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它为什么此刻在这里？——这些东西会同时涌入我的脑中，让我在观鸟的时候很难跟别人保持聊天。

另一方面我也在斟酌，怎么样写可以更好地为讲述故事服务？我写的是creative nonfiction（创意非虚构），文体是非虚构的，同时具有创意性。例如我写刚才提到的那篇《鹊鸲的结界》，我会思考，能不能用意识流的风格来写自然文学？因为我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写，我就想试试看。

还有像书里第一篇《四访园山》，我也有考量，大多数的自然文学都是第一人称写作，我想试试可不可以第二人称来写？全篇用“你”的口吻来写，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效果？在全部写作的过程当中，我还有各种尝试，从不同的角度去切入、写不同的鸟，运用正叙、倒叙、插叙等等。

梵一如

现在回过头来看你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有没有特别动感情的写作瞬间？

任 宁

是有的。为什么最初我会做这个30天日更挑战呢？是因为我那时候没有办法出去看鸟，刚好是孩子出生之后最忙的一段时间，每天最多就是出门去小区遛娃，我就想在记忆里面把我看过的鸟、把我去过的地方再重返一遍。有了这样的动机，人的记忆又会有一些美化，所以那些小鸟显得格外美好。我那时候还给自己做了一个心理量表，结果是有产后抑郁的倾向，我跟我太太枪枪说了这个事，她也支持我写作，一直支持到现在。

书里面还有一篇《最佳配角》，讲黑鸢这种鸟。我在香港碰到当地的一个鸟友，跟他聊起香港的种种更迭变迁，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那时候刚好天黑下来，旁边的霓虹灯亮起，我就想象着，如果有现在有一个镜头在拍我俩，我们脸上会是不同变化的光线，沉默地看着那片海——这算是一个有感情的瞬间。

曹 雨

这就是我所说的，他的书里面充满这种物哀的氛围，文学性特别好。我佩服的就是这一点。他是绍兴人嘛，绍兴这个地方出才子。我还记得书里面有一篇叫《蕺山记》的文章，讲到你有一只叫欢欢的小狗，写那一段的时候回忆自己的小时候，有没有特别动情？

任 宁

是的，那篇是在我过年回到绍兴的期间写成。绍兴对观鸟而言，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一个地方，物种关系欠少一些。蕺山是绍兴城区一个很小的公园，但是那里有很多我的回忆。我上山后，听到很多画眉在叫，然而它们都是被养在笼子里面。我想到了我第一次看到画眉，也是在这座山上，那时候还有野生的画眉，现在没有了。

我小时候很喜欢看哆啦A梦，里面的主角野比大雄，也会经常去学校的后山。蕺山就在我家旁边，虽然很小，但是我跑得特别熟。哪里有一棵树可以爬上去躺一会，哪里有一个小山洞，哪里长什么样的野果子，我都知道。但是我时隔二十年再上这座山，我发现我完全不认识它了。刚刚说到的欢欢，是我的第一只小狗，我就把它葬在那里。当时我还做了一个标记，我能够非常清楚地找到它小小的坟墓。但此刻我却发现，我完全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曹 雨

这几年，我感觉观鸟的人越来越多。上次去西双版纳植物园的时候，我看到有一排人站在一条河道的桥上，我就好奇，欸，现在怎么这么多人在观鸟？

任 宁

是变多了。我想可能是因为观鸟能够帮你去理解你的周边，像项飙老师说的，重建你的附近性，以及它能够让时间变得更加显形。观鸟是很容易去进行的一个活动，它不像球类运动，你得学，得跟人比，或者得请个教练，观鸟只要你一个人走到公园里面就可以完成。

我跟《知行小酒馆》的主播雨白就分享过这个，有次我给她做了一个“练习”，我说，雨白，你闭上眼睛，花 20 秒钟，非常仔细地听你周围的声音。接着把你听到的声音分成两种，一种是鸟叫，一种是非鸟叫。再努力把鸟叫声提炼出来——你能听到几种呢？它叫了多久？它叫的什么？会不会有些声音你不太确定，这是不是鸟叫？

这是第一步，你发现了它，它多少会引起你的注意和好奇。既然有声音，你就可以去循声去寻找声音的主人。看到它以后，你自然会好奇，这是什么鸟？它为什么在这里？它在干什么？

你一旦有这些念头，就已经是在观鸟了。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并且都可以做得很好。

| 摄影：philoLY

梵一如

我还想请教，观鸟是不是需要把鸟拍下来？我们平常遇到观鸟人很容易识别，因为他们都通常带了很多器材，但是按照你刚才的这个说法，其实什么都不带也可以观鸟。

任 宁

可以啊，完全不需要带任何物品，它只是一种心态而已。因为观鸟的重点在于“观”，贴近着去欣赏一样东西。如果观察鸟还是太困难，它会飞、会跑，那换作观花、观树、观虫子，都可以。人走到自然里面去，去发现一些跟人类社会没有关系的生命，它比我们存在时间更久。广州的原生动植物肯定比人类到广州的时间更长嘛。它早就在这里了，我们只不过是后来者。

你可以非常仔细地去观察一朵花是怎么开的，它有几片花瓣，它的颜色怎么发生变化的，哪怕是最小最小的花。广州一年四季都可以看到花。这个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人类造物是越看越粗糙，自然的造物是越看越美。虽然这个人造的瓶子，看起来好像很规整：颜色均匀，从严丝合缝的模具里制造出来，每个都一样标准——但其实你如果靠近了看的话，就会发现它的纰漏和马脚，它是不平滑的，它是不对齐的，它总有一些制造者试图去掩盖的东西。

但是自然的造物，可以越看越细致、越美。你凑近一点看，再凑近一点看，哪怕贴在眼前看，用放大镜看、显微镜看，它永远不会出所谓的纰漏，永远不会露出马脚，永远是最合适的状态。并且还有一个事实是，它长成这个形状是有道理的，它有功能性，它也服务于某一个目的，不是单纯的好看而已。我每每想到这个事情，会觉得特别的幸福，还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去探索。

梵一如

任宁，我还想到一个问题，你观鸟已经有四年时间，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你在什么阶段突然感受到了观鸟的吸引力，或者开始进入心流的状态？

任 宁

一个契机是我太太在我生日送了一台长焦相机，另外的临门一脚，是我在成都小区里面看到的一只鸟。当时我只知道它是一只啄木鸟，因为它在啄木，但是我不认识它具体是什么啄木鸟。我在小区里面遛弯，看到了它，就赶紧上楼去拿相机拍下来。之后我拿照片对着图鉴去认，一只一只啄木鸟地翻下去，突然它出现了——哦，原来是你，肯定是你。那时候我仿佛是在一片茫茫大海当中找出了一个东西，这个瞬间特别重要，就像是一个人，ta是有个名字的，你认出ta了，下次见面你还会认出。这是我开始观鸟的一个瞬间。

梵一如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是否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消沉、心理危机，而观鸟帮你消解了一些困扰，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任 宁

我联想到，危机的英语是crisis，词根来源于“标准”和“判断”，类似的这个词源像是crime犯罪，其实也是法院法官做出的裁决、判断。观鸟这件事情，也给我了一个标准和判断：我对什么东西是感兴趣的？我对什么东西是没有那么感兴趣？现在，我对于一些速朽的东西，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比如说当下在流行什么，现在的风口是什么，现在最好用的AI 是哪个版本的什么特性？我没有那么感兴趣。我更想花时间去了解、更想借来托付我自己的，是那种更长久的东西。燕山山脉、太行山脉，它才是更永久，更一直常在的。

孩子的出生也让我发觉，以前很多认为重要的东西，不再那么重要了；以前认为没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反而变得更重要了。比方说干净的空气、干净的水，以前就不太在意，过得去就行，现在我想要追求更好。

梵一如

刚刚听你说速朽、流行，我很感慨，哇，这可是原来的投资人啊！可以说，你在这四年时间，观鸟、养育孩子，把之前的所有的人生观念给重塑了一遍，重新构建了自己。

任 宁

我觉得不能叫重构，而是重新去理解经历过的事情，所有线汇聚到一个点上，它就变成现在这本书了。

梵一如

所有这一切的路径都构成了现在的你。

任 宁

对，是这个意思，比如在书里，我也有写到我去公司开会，遇到深圳的红耳鹎。当时是在新冠肺炎期间的一个周末，我得去公司拿文件，园区里空无一人——没有人，鸟就来了。

难得出来一趟，我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杯咖啡，静坐着，看那两只红耳鹎，看了它们很久很久。这本书像一道水坝，在那一刻，我过往所有那些经历，都被它拦住了，许多东西沉淀在它下面。其中我觉得值得分享的，我就把它写出来，编织、雕刻带给大家。

曹 雨

我觉得 AI 时代以后，有一个特别可悲的事情，就是人不“偏航”了，因为 AI 老是会把你拉回来。如果你在跟 AI 讨论一个问题，并且你已经定好了方向，它大部分时候都会坚持不断把你拉回来，人就失去了跑题的能力了。其实人类很多伟大的发明，或者说一些很优秀的作品，都是在跑题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你在不断地跑，越跑越远，随性而跑，跑得非常欢乐的时候，你会有非常伟大的作品。

梵一如

平常看戏看电影，我最喜欢的也是所谓的闲笔，我觉得闲笔是最好的笔，内容里面最好看的，往往是闲笔写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