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汝波带着豆包手机来“敲门”

过去半年，AI手机已经从概念变成了行业的动作公约数。

刚结束的WAIC上，面壁智能、阶跃星辰、中兴努比亚、荣耀，以及中国电信天翼，都把AI手机摆上了展台。

既看吹什么，也看做什么。一个赛道是否成立，参展商名单往往比分析报告更有说服力。

热情释放背后有明确的信号支撑。

7月12日，《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被批复，其中明确提到：“扩大数字产品消费，增加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智能穿戴、智能机器人、桌面级三维(3D)打印设备等新一代智能终端产品有效供给。”

人工智能手机被写进这份专项规划，意义不言而喻。

三天后的7月15日，监管侧的合规程序靴子落地，官方发布提供手机端侧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已备案信息公告，多款产品在列：苹果智能、华为小艺AI大模型、OPPO AndesGPT、vivo蓝心端侧大模型、小米澎湃AI、努比亚豆包手机大模型和三星盖乐世AI。

这份名单里，努比亚豆包手机大模型是成分最特殊的一个——它是唯一一款由互联网巨头与手机厂商深度绑定的产品，也是唯一一款尚未大规模上市、却已经引得行业震动的产品。

去年12月，豆包AI手机工程机发布引发的震动犹在眼前，近期，第二代豆包手机已经在路上。

两代产品更迭交棒，一次关键技术路线映入眼帘——

一代M153采用UI Automation（模拟点击）方案，让AI像人一样用手指触控来操作App，结果接连遭遇微信、淘宝、美团等主流应用的风控拦截；

二代则转向协议互通路线，豆包不再模拟用户戳屏幕，反而是通过MCP、A2A等协议与App直接对话。

据供应链消息，字节已与部分打车、外卖、订票类厂商谈好了常用权限。

一代模拟点击的方式，是在各家数据围墙之下维持了一种表面和平。而从两代产品的转向力度来看，字节对于豆包手机，大概真的开始认真了。

只是，移动互联时代各方形成的均衡态势具有延续性。牌桌各方，在被卷进了一场复杂的博弈前，考虑的不止有利益权衡。

一、复杂博弈

一代豆包手机尚且位于字节AI版图的边缘地带，可仅仅半年后，二代已经站到了字节AI布局的核心位置。

肉眼可见的是，豆包手机在被一股强大的外力推到了这一步。

2025年12月1日，豆包团队发布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首发于与中兴合作的工程样机努比亚M153，官方售价3499元，首批备货仅约3万台。

这次发布带着明显的技术验证色彩，无论产品设计还是备货力度都相当克制，既没有喊出“AI原生”“交互革命”这类AI硬件发布会的常用口号，也没有做大规模宣发。

这场冷启动反而有了热结果。或许字节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样一款低调且难掩粗糙的工程机，发售当日便被抢空。但还没等团队消化完这份意外之喜，冷水就从四面八方泼了过来。

12月3日，上线仅数日的M153用户发现，微信弹出“登录环境存在异常”的提示，账号被强制下线；后续，农业银行等金融类App也相继弹窗预警。

豆包团队随后宣布，主动下线操作微信等头部应用的能力。随后，在23款主流App中，已有8款对豆包手机采取了限制措施——淘宝、美团、支付宝、拼多多、猫眼5款无法登录，微信、高德、大麦3款可以登录但拒绝AI代为操作。

压力的顶点出现在2026年1月26日。腾讯董事会主席马化腾在内部年会上罕见谈及豆包手机：“用外挂方式把用户手机和电脑屏幕录屏传到云端，极不安全、不负责任，腾讯旗帜鲜明地反对。”

站在当时的节点看，字节面前有两条路：收缩，或者换一种方式妥协继续。现在看来，字节选了后者，开始直面生态壁垒本身。

由此，二代的转向显得格外决绝。据报道，新一代机型努比亚NaviX Ultra放弃了模拟点击，改用MCP协议与App互通，仅在超级应用主动提供MCP服务并开放权限的前提下才接入。字节开始摆正姿态，和曾经的对手光明正大谈起了合作。

此时，政策吹来东风。

2026年7月13日，《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被官方批复，人工智能手机被明确列入新一代智能终端的有效供给范畴。两天后的7月15日，官方端侧备案名单落地，豆包手机大模型在列。

合规身份与政策绿灯，一周内先后确认。

与此同时，产业链的态度也在变化。早在3月30日的业绩说明会上，此前保持低调的中兴就明确表示，公司正与字节跳动等主流生态伙伴深化合作，共同推进新一代豆包AI手机的研发与落地；WAIC展台上，中兴更是把展台的大半位置留给了努比亚手机。

据供应链消息，二代豆包手机首批备货约10万台，整体备货量提升至20万台左右。

政策放行、合规落地、供应链加码，字节又带着颇具诚意的协议方案坐到谈判桌前，对于App厂商来说，这个组合很难直接拒绝。

但不拒绝，不代表不设防。据报道，目前仅有部分打车、外卖、订票类厂商与字节谈好了常用权限，字节系之外的超级App态度仍不明朗。

这并不意外。移动互联网时代，操作系统搭好台子，各路App登台唱戏，彼此形成了相对的平衡。

今天，AI把手机端的水搅浑了。无论是OS厂商还是App厂商，都不会坐视不理。牌桌上的每个人，都被卷进了一场复杂的博弈。

二、AI手机的隐秘战场

各方即将爆发的复杂博弈决定了豆包手机要走的路很难顺畅。

短期内，各大App的开放程度将直接决定豆包手机的能力边界，进而决定消费者愿意为付费意愿。

更棘手的地方在于，AI手机的产品模式天然会触及App厂商的生存根基。

传统互联网应用的商业模式，是对用户注意力的吸引，建立对用户停留时长的争夺之上——时长产生广告、产生交易、产生数据。

当用户习惯了对手机说一句话就完成外卖、打车、订票，进入App的次数和停留时长都会被大幅压缩。豆包手机即便姿态温和，本质上也是在截断用户进入各大App的入口。

要让App厂商放开权限，豆包手机更需证明自己是为做大蛋糕，而非抢夺存量。

不过，这里存在一个典型的悖论——用户增长依赖AI功能的丰富度，功能丰富度依赖App的开放度，而App是否开放，又取决于豆包手机已经拥有多大的用户体量。这是一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难题，没有用户，字节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恐怕始终有限。

微信小程序十年前验证过这条路径的另一面。2017年小程序上线时，微信面临过和豆包今天相似的结构性矛盾：如果在一个App里能完成一切，其他App为什么还要存在？

App厂商最初同样抵制小程序。不过，由于微信手里握着10亿级月活、粘性极强的社交关系链，以及微信支付构成的完整交易闭环，接入小程序意味着诱人的流量，不接入则面临出局的恐惧。

最终，小程序长成了一个操作系统般的存在，既兼容了已有App，又培养起独立的开发生态。

豆包手机今天的博弈与微信相似，却有一处本质不同。微信小程序始终运行在移动互联网的游戏规则之内，主动权握在微信自己手里；豆包手机的命运，却暂时握在别人手里。

以二代整体约20万台的备货规模来看，豆包手机还远远无法对头部和腰部App形成”不加入就出局”的紧迫感。在功能受限、用户未起量的阶段，这场谈判恐怕注定缓慢而反复。

豆包手机在App生态里磨合的同时，也需要应对来自底层操作系统厂商的压力。

目前，字节做豆包手机的本质是在做一个端侧Agent：操作系统提供底层权限，App提供MCP接口，豆包居中调度。字节并没有像阶跃星辰那样从头打造一套Agent OS，这意味着它的能力上限，部分取决于操作系统厂商愿意让渡多少权限。

而7月15日的备案名单上，苹果、华为、OPPO、vivo、小米这些名字同样醒目。它们有足够的用户基础、成熟的销售渠道和系统级权限，核心命题只是补齐端侧AI能力。相比豆包与微信之间的剑拔弩张，操作系统厂商面对App厂商时手里握着更大的主动权。

不过，不同厂商的推进路线差异很大，这恰好给豆包手机留出了喘息空间。

苹果在WWDC 2026上将Siri重构为独立应用，并引入与谷歌合作定制的Gemini模型，形成端侧模型、私有云计算加云端大模型的三层架构。Siri一旦成为系统级Agent，同样会冲击App的利益根基。苹果的强势在于，它不需要和App厂商谈判。

小米的miclaw则走了另一条路，把系统能力封装成50多项系统能力和生态服务，在“人车家全生态”的自有闭环里运转，姿态温和，刻意绕开了与App厂商的正面交锋。

操作系统厂商的威慑程度不同，App厂商的反制策略也会因人而异，攻防之间挤出的时间窗口，也许就是豆包手机的机会。

不过，比App厂商和手机厂商更难预测的变量，或许是阶跃星辰这类AI初创。

WAIC开幕前夕的7月13日，阶跃星辰正式发布智能体原生操作系统Step AOS，以及基于此的智能体手机STEPX Neo。硬件围绕AI能力设计，用户无需与App界面交互，直接通过自然语言向Agent下达指令，由Agent完成一系列App调用。

最值得字节警惕的是阶跃星辰公布的首批生态合作伙伴名单：美团、WPS、剪映、携程、高德、支付宝、百度、滴滴、京东、微博、百度地图，几乎覆盖了用户日常高频使用的全部入口。

STEPX Neo目前尚未公布售价和发售计划，生态名单里有几分是深度合作、几分是意向站台，外界无从分辨，具体的产品功能甚至还在“许愿”阶段。

但其至少说明，对于App厂商而言，多头下注的成本很低，而把身家押在单独一家的风险很高。阶跃星辰这样一家没有历史包袱的大模型公司，天然是一个让各方都不必太多设防的谈判对象。

这对字节来说，在移动互联时代所积累的一切，既是筹码，也是包袱。即便如此，豆包手机仍然是字节不容放弃的战场。

三、登台到搭台，不止要实力

目前为止，字节高管并未在公开场合直接对“豆包手机”有太多表态。

不过今年初的年度全员会上，字节CEO梁汝波把2026年的关键词定为“勇攀高峰”，并且明确了“高峰”在短期内的具体所指——豆包和Dola（豆包海外版）助手应用。

某种程度上，豆包手机正是豆包勇攀高峰道路上关键的一块跳板。

梁汝波在解读“勇攀高峰”的内涵时，回顾了过去五十年的科技变迁：行业每15到20年涌现一次高峰，微软抓住了PC，谷歌抓住了Web，苹果抓住了Mobile。目前来看，每一次攀登高峰的时间窗口正在缩短。

而字节像一条鲶鱼，诞生在移动互联网的繁荣期，靠今日头条和抖音抓住了巨大的流量红利，却从未在关键的科技拐点上占据过入口位置——PC时代没有它，移动时代的入口属于苹果和安卓，字节从诞生起便是台上唱戏的人，而非搭台子的人。

AI是字节成立以来遇到的第一次入口级机会。梁汝波把豆包定为短期高峰，足以见得字节对这一机会的重视程度。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豆包月活跃用户达3.82亿，在国内AI应用中断层领先；火山引擎披露，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调用量已突破180万亿。

论规模，豆包已经站稳了国内AI应用的头把交椅，只是规模的领先掩盖不了粘性的差距。

同样是QuestMobile的口径，豆包月人均使用时长约143.7分钟，月人均打开76.7次——折算下来，用户平均每天只在豆包里停留不到5分钟，每次对话约两分钟。而抖音用户的日均使用时长超过120分钟，微信更高。

一个是需要时才想起的工具，一个是醒着就离不开的习惯，两者对用户生活的渗透深度完全不在同一层面。

这并非豆包一家公司面临的命题，而是AI产品形态的共同困境。当前火热的对话助手、Coding和办公应用本质更趋近工具属性，用户用完即走，有更好用的产品出现，也很容易用脚投票。工具可以赢得用户，却很难赢得用户的时间。

因此，字节若想在AI时代站稳脚跟，必须依靠豆包，但不能只有一个豆包App。

手机是眼下能找到的最顺畅的答案。它让字节有机会占据更底层的入口位置，把豆包从一个被打开的App变成一个替用户打开一切的Agent，掌握比App时代大得多的主动权。

过去十年字节在硬件上的诸多尝试，从大力智能灯到PICO，本质上都是同一目标下的不同尝试。尽管这些尝试都没能走到最后，不过字节希望跳出App工厂的固有印象，从唱戏变成搭台的决心没变。

如今字节的打法明显收敛了，把资源向豆包收拢，再用相对克制的方式做硬件，让豆包手机作为豆包的载体，一寸一寸地潜入用户的日常生活。

现在的字节，有充裕的人才、资源和坚定的组织执行力。AI手机本质上是在挑战移动互联网博弈多年才达成的微妙平衡，不过一切试图让斜率发生变化的尝试，都涉及真金白银。

字节作为上一个时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在投入新战场时同时也带着历史的功勋章与十足的威慑力，App厂商对其戒备力度，远比对初创公司深厚。

这或许是比技术更难的事。从模拟点击到协议互通的路线切换，可在半年内完成，信任的达成却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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