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中长安古今地名考释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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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地名是古今人们赋予一个地方的独有名称，它能够把古与今相互连结起来。从地理文化视角审视杜诗，也能看出杜甫在长安为官、交友以及居处等方面的活动与情感倾向，为我们研究杜甫开启了另一条思路。杜诗涉及面极宽，不仅有“诗史”之美誉，其中也写到了东西南北四方的许多地名，仅从杜甫诗集中就能寻绎出长安的诸多地名。在涉及长安地名的诗中，多写于安史之乱前后，尤其是羁居夔州之后的诗，多是怀念长安和家乡。

关键词：杜诗；长安；地名

长安作为唐代的帝都、享誉中外的国际化大都市，是天下文人无不向往的圣地，杜甫也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诗中写到了许多长安的地名，从另一个侧面见证了诗人人生中难以释怀的岁月。而地名是一个特殊的文化载体，它能折射出特定的地理环境、历史、语言、社会活动、宗教信仰、民族特色、政治等诸多方面的文化信息。单纯研究地名的专著很多，早有班固《汉书·地理志》，后有《水经注》《括地志》《太平寰宇记》《元和郡县志》《徐霞客游记》等等；今有牛汝辰的《中国文化地名学》《地名学理论思辨》，邱红章、王际桐的《地名学研究》与《地名学概论》，华林甫的《中国地名学源流》《中国地名学史研究》及《中国地名史话》，以及马永立主编的《地名学新探》等都是纯粹的地名研究。而从文学角度出发，把历史地名与文学作品结合起来研究应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无不写到许多地名，无论诗词、辞赋，还是散文，无不涉及一串地名，可见地名与文学是不可分离的。杜甫一生写诗诸多，他曾言“诗是吾家事”，这是他的终生事业。诗人一生走过大江南北很多地方，这诸多的地名也出现在其诗里，记载着他的快乐时光与心酸历程。杜甫最为辉煌的时段是在长安生活的那段时光，从初到长安求取功名到被贬华州而挂冠西去，这里都是他晚年挥之不去、永远记挂在心的地方。研究杜诗，除了艺术方面而外，可研究的角度很多，地名文化学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

长安的水、湖、池、桥

水是生命的载体，在作家笔下是鲜活灵动的，但水也常常作为地名。《穀梁传·僖公二十八年》有“水北为阳，山南为阳”之说，这是最早的以水名地的源头。水边之地，多以水为名。如天水、丽水、衡水、六盘水、文水、吉水、清水、赤水、柞水等，皆以河水而命名其地，也赋予了人们对其地秀美清灵的美好想象。众人皆知的北魏郦道元所撰《水经注》，其中涉及水的地名更是繁多。翻检杜诗全集，及于此的地名亦多，而这里只范围长安，不及其余。属于水范畴之内的还有湖泊池苑以及水上所行之桥，亦属命名地名之列。

之所以建都于长安，因其古有良好的生存环境，有发达的水系穿错期间，古有“八水绕长安”之说。所谓“八水”，系指汉唐时期长安周边的八条河，即渭、泾、沣、涝、潏、滈、浐、灞。远在商末，周文王即徙都于沣水岸边（今之沣西），杜诗中常常写到这些水系。

曲江：是一个富有诗意的水名，这里有太多的故事，有许多诗人在这里流连忘返，并留下了绝美的诗篇。曲江自秦汉以来，为风景名胜之地，汉时因其园林优美、内有皇帝行宫宜春苑，隋时名曰芙蓉园，唐时又名曲江，引终南之水扩大水域，成为皇家园林，建有亭台楼阁，成为人们春天游玩胜地，游女若云。唐代进士科中举后即在此举行盛宴，名曰“曲江会”。李清照《词论》曰：“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唐人写曲江的诗篇很多，《全唐诗》中有关曲江的诗歌就达520多首。杜诗中不止一次地写到曲江这一游览胜地，其中有六首诗是以“曲江”为题的，还有一些诗中言及“曲江”其地。作者在诗中频繁地写到此地，可见其在京城的重要性，如同今日人们来西安必到大唐不夜城一样。《杜甫全集校注》卷二有《曲江三章五句》，卷三又有《哀江头》云：“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曲江，一名曲江池，位于长安城南，是京城人春游踏青的好去处，今在原址上建有大唐芙蓉园，西与大雁塔紧邻，南有南湖，水曲暗通于芙蓉园内，属于今大唐不夜城景区的一部分，是人们西安游玩必去之处。唐代进士高中后在此聚会，李肇《国史补》云：“进士既捷，大燕于曲江亭子，谓之曲江会。曲江大会在乡试后，亦谓之开晏。据此，则知公之对景兴慨，意固有所为矣”。杜甫《乐游园歌》中也写道：“阊阖晴开谍荡荡，曲江翠幕排银牓。拂水低徊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太平寰宇记·关西道·长安县》云：“曲江池，汉武帝所造，名为宜春苑，其水曲折有似广陵之江，故名之。”康骈《剧谈录》卷下：“（曲江）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其西有杏园、慈恩寺。花卉环周，烟水明媚，都人游玩，盛于中和、上巳之节，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唐以后的曲江，已不是纯粹的地名，它因许多诗人描写而变得诗情画意，从而具有了文学意象性。今日之发展经济，亦借助文人笔下这一美好的意象，产生了以大雁塔、大唐芙蓉园、南湖、不夜城为中心的曲江文化景区，以此为中心打造了一个文化旅游产品—大唐不夜城，附带寒窑这一拥有美丽传说的爱情谷，都对西安国际化大都市建设起到了重要的带动作用。

渼陂湖：早为秦汉上林苑，唐为旅游胜地。《杜甫全集校注》卷二《渼陂行》：“岑参兄弟皆好奇，携我远来游渼陂。天地黤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兴极忧思集。”杜诗写渼陂的还有卷二的《城西陂泛舟》《与鄠县源大少府宴渼陂》。宋程大昌《雍录》卷六云：（渼陂）“在户县西五里，源出终南山，有五味陂，陂鱼甚美，因加水而以为名。其周一十四里，北流入涝水，即杜甫所赋渼陂也。其曰‘水面月初蓝田关’者，峣关在其东南也。”渼陂，湖甚大，行大船，故杜甫言“青娥皓齿在楼船”，楼船，本古代之战船，春秋时即已有之，船高大而宽，其形似楼而名之。《杜甫全集集校注》注曰：“大而有楼饰之游船。”杜甫等人所坐的为高大的游船，亦见其湖甚大，水域辽阔。渼陂，古属皇家林苑，称之为西陂，西汉时渼陂湖就已有名，司马相如《上林赋》曰“日出东沼，入乎西陂”。《长安志》曰：“渼陂。在县西五里。出终南诸谷，合又说文曰：渼陂，在京兆鄠县。其周一十四里，北流入涝水。唐宝历二年，敕渼陂令尚食使收管，不得杂人采捕。其水任百姓溉灌，勿令废碾硙之用。文宗初，诏并还府县。”今天的渼陂湖在旧址的基础上重新开发，其地在西安市鄠邑区涝河西畔，由鄠邑区和曲江新区合作共建开发。

泾渭：泾河、渭河是关中平原的两大水系，在杜甫晚年的笔下是帝都长安的代表。《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有“泰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泾渭二水在长安北，而泰山指终南山。萧注本[七]谓“朱注：‘泰山谓终南诸山，登高望之，大小错杂如破碎然。泾渭二水从西北来，远望则不可求其清浊之分也。’”《杜甫全集校注》卷十五《愁》中有“渭水泰山得见否？人今罢病虎纵横”，这是大历二年（767）春杜甫写于夔州的，想到自己多病又远在夔州而不得回到长安的万千愁思，以渭水、泰山代指京城长安。写到渭水的还有卷十五《览镜呈柏中丞》中“渭水流关内，终南在日边”，同样是在外而怀想长安。

昆明池：是汉武帝为训练水军而开挖的人工湖。杜甫《秋兴八首》其七云：“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此诗感悟伤怀，以秋景之萧瑟写己之年暮。不仅如此，关于昆明池还流传着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杜诗详注》云：“《汉书》：元狩三年，发谪吏，穿昆明池。臣瓒曰：《西南夷传》：越嶲昆明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汉使求通身毒国，为昆明所闭，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习水战，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长安志》：昆明池，在长安县西二十里。虞茂诗：昆明池水秋色明。”昆明池，本西周镐京南之镐池，为沣河古道，汉武帝在此基础上引沣河、洨河水注入。最早《汉书》记载到昆明池，后《西京杂记》亦有详载。后唐玄宗为攻打南诏亦在此训练水军。

第五桥：是由姓氏而变成地名者。杜诗《题郑十八著作文》云：“第五桥东流恨水，皇陂岸北结愁亭。”这里所记第五桥，《杜甫全集校注》卷四萧本注云：“张礼《游城南记》有：‘第五桥，在韦曲西，以姓得名。’《太平寰宇记·关西道一·雍州一·万年县》有：‘皇子陂在启夏门前五十里，陂北原上秦皇子冢，因以名之。’王嗣奭曰：‘按《名胜志》：杜曲在西安府城之东，子美旧居在韦曲，在城南。韦曲之东有郑庄，郑虔所居。西有塔坡，何将军之山林也。皇子陂在韦曲之西。’按：郑虔故居在长安城南郑谷庄，故址在今西安市长安区韦曲东神禾原，与其侄郑潜曜莲花洞相邻。皇子陂亦在韦曲东。张礼《游城南记》云：‘郑谷庄在（皇子）陂之西，今为里人李氏所有。’”第五桥在杜诗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名，因其地与杜甫居住过的韦曲为近邻，路过而伤悼曾在此寓居过的郑，此地名亦能见杜甫之交友。据《长安县地名志》《西安通览》记载，第五为西汉高祖赐姓，其祖先是齐国田广，汉初为充实关中，迁天下富户于长安，按迁入顺序赐姓，齐鲁田姓迁入时赐姓第五，散居长安城南。今郭杜第五桥，东者东第五桥，西者西第五桥。此所谓《游城南记》说的因姓氏而得名者，而萧涤非本所注具体位置有误。

灞上：是历史上兵家必争之地。司马迁《史记》中多次提及“灞上”这一地名，《项羽本纪》：“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白起王翦列传》：“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绛侯周勃世家》云：“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这是秦汉时的地名。到杜甫《怀灞上游》云：“怅望东陵道，平生灞上游”，灞上的位置在今西安市东灞水之西的白鹿原上。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所写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今已成为西安游览胜地，原上遍植樱桃，又有白鹿仓、影视城等，亦有多所民办高校。

紫云楼：即云楼，杜甫《千秋节有感》之二云：“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高。仙人张内乐，王母献宫桃。罗袜红蕖艳，金羁白雪毛。舞阶衔寿酒，走索背秋毫。圣主他年贵，边心此日劳。桂江流向北，满眼送波涛”（《杜诗详注》卷二十二）。据载，每逢曲江大会，唐明皇必登临紫云楼，在此欣赏歌舞，赐宴群臣，凭栏观望园外万民游曲江之盛况，与民同乐。紫云楼，建于唐开元十四年（726），今已不存，位置与今大雁塔紧临，在东南方的大唐芙蓉园景区内，每晚在紫云楼前有亚洲最大的水幕电影表演。

二

长安等处的宫殿

杜甫在长安生活的十多年，是他一生政治上最为辉煌的时期，长安城里的各处宫殿既是当时唐王朝政治活动的中心，也是杜甫曾经出入的场所。它们的名称也会很自然地出现在杜甫的诗歌当中，不管他后来流落到何地，长安城里的这些宫苑都会引起他无限的怅惆与思念，这亦是杜甫精神寄托的家园。

大明宫：属于正殿，是大唐的政治中心和国家象征，先后有17位唐朝皇帝在此处理朝政，历时近二百年。它是当时世界上最辉煌瑰丽的宫殿群，是丝绸之路起点上的东方圣殿。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即写此殿，其诗云：“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时杜甫在谏省任职，即为门下省左拾遗。先有中书舍人贾至作《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后杜甫、王维和岑参皆和其诗。大明宫，《旧唐书》卷三十八志第十八《地理·关内道》云：“东内曰大明宫，在西内之东北，高宗龙朔二年置。正门曰丹凤，正殿曰含元，含元之后曰宣政。宣政左右，有中书门下二省、弘文史二馆。高宗已后，天子常居东内，别殿、亭、观三十余所。南内曰兴庆宫，在东内之南隆庆坊，本玄宗在藩时宅也。自东内达南内，有夹城复道，经通化门达南内。人主往来两宫，人莫知之。宫之西南隅，有花萼相辉、勤政务本之楼”。《雍录》卷三载：“大明宫地本太极宫之后苑，东北面射殿也，地在龙首山上。太宗初于其地营永安宫，以备太上皇清暑。九年正月虽尝改名大明宫，然太上皇仍居大安，不曾徙入也。龙朔二年，髙宗染风痹，恶太极宫卑下，故就修大明宫，改名蓬莱宫，取殿后蓬莱池为名也。至三年四月，移仗御蓬莱宫之含元殿，二十五日始御紫宸殿。咸亨元年改蓬莱宫为含元殿，长安五年又改为大明宫。宫南端门名丹凤，则在平地矣。门北三殿相呇，皆在山上，至紫宸又北则为蓬莱殿，殿北有池亦名蓬莱池，则在龙首山北平地矣。”大明宫位于唐城东北方的龙首原高地，整体布局呈不规则的长方形。自南端丹凤门起，北达宫内太液池蓬莱山，为长达约1600余米的中轴线，轴线上排列唐宫的主要建筑：

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公元896年，大明宫毁于战火。2010年，西安市在大明宫原址建立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今有著名导演金铁木执导的大型史诗纪录片《大明宫》，让我们梦回大唐。

宣政殿：宣政殿为大明宫第二大正殿，位于含元殿正北。《长安志》卷六曰：“龙朔二年，造蓬莱宫含元殿，又造宣政、紫宸、蓬莱三殿。”宣政殿是皇帝与文武百官议政之地，地位非常尊崇。凡是朔望朝会、大册拜、布大政之时，皇帝则驾临此殿。这里也是杜甫上朝之地，《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云：“天门日射黄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宫草微微承委佩，炉烟细细驻游丝。云近蓬莱常好色，雪残鹊亦多时。侍臣缓步归青琐，退食从容出每迟”。

紫宸殿：大明宫的内衙正殿，为第三大殿，又被称为“内朝”，皇帝多在此殿接见群臣、商议国事，称为“入阁”，故也称天子便殿，其位置在宣政殿北。《长安志》卷六曰：“宣政殿北曰紫宸门，内有紫宸殿。”紫宸殿北为太液池，亦为皇家第一后花园。杜甫有七律《紫宸殿退朝口号》，作于左拾遗任上。

延秋门：亦称雁雀门或燕雀门。唐长安禁苑西门。杜甫《哀王孙》云：“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雍录》卷五载：“玄宗幸蜀，自苑西门出，在唐为苑之延秋门，在汉为都城直门也。既出，即由便桥渡渭，自咸阳望马嵬而西。”宋人宋敏求《长安志》卷六：“苑中宫亭凡二十四所，西面二门，南曰延秋门，北曰玄武门。”今西安西的三桥有延秋门村，位于三桥镇北1.7千米。原为西汉长安城西出南头第一门，是当时未央宫与建章宫中通道上的一座城门，名章城门。《汉宫殿疏》曰：“章城门汉城西面南头第一门”。当时因城楼三层均用玉石砌成，又称璧门。王莽篡汉后，改为万秋门。后，汉长安城历为西晋等七个王朝的国都，城制未改。至唐，以汉城北、西、南三面城墙为禁苑城，遂将此门改为延秋门。

金光门：隋唐长安郭城之正西门，门外有祭祀雨神的雨师坛，门内还有上官婉儿的居所。杜甫五律《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云：“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杜甫于安史之乱末，混迹行人之中出金光门而西，去凤翔（时称西京）投奔唐肃宗，“麻鞋见天子”，被拜官左拾遗。今金光门遗址位于西安市沣镐路与沣惠路相交的十字，亦称土门什字，附近有小土门村。

在唐长安城近畿还有一些宫殿时常出现在杜甫的笔下，如华清宫、扶风宫、南薰殿、玉华宫、新丰宫、九成宫、集贤院等，多是帝王的行宫。

三

塔、沟、寺、原及长安之地

杜甫在长安生活了十年之久，所到之处大多都记载在他的诗行里，如长安城内外的塔、沟、寺、原等处，都留下了他生活的轨迹，也记录了他的情感历程。

慈恩寺塔：《杜甫全集集校注》卷二有《同诸公登慈恩寺塔》，此为应和之诗。诗云：“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龙蛇窟，始出枝撑幽。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因天宝十一载（752），高适、岑参、储光羲、薛據等五人在京同登慈恩寺塔，各赋诗一首，今存四人之诗。《雍录》卷十云：“慈恩寺，在朱雀街东第五街，自北次南第十五坊（名进昌坊）。贞观二十二年，高宗在春宫为文德皇后立此寺，故名慈恩寺。南临黄渠，水竹森邃，为京师之最。寺西院塔崇三百尺，神龙后杏园六月十五日进士关宴，悉于塔下，选同年中能书者题名其上。”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曰：“鹤注：梁氏编在天宝十三载，不知何据，应在禄山陷京师之前，十载奏赋之后。原注：‘时高适、薛据先有作。’《两京新记》：京城东第一街进昌坊慈恩寺，隋无漏寺故地。西院浮屠六级，高三百尺”，慈恩寺是唐贞观二十二年（648）太子李治为了追念其母亲文德皇后而建。唐高宗永徽三年（652），玄奘法师在寺中时建塔，初建时塔高五层。武则天大足元年（701）改建，增高为七层。现在的塔还是七层，高64米，呈方形角锥状。塔身为青砖砌成，各层壁面作柱枋、栏额等仿木结构，气势雄伟，是我国佛教建筑艺术的杰作。今大雁塔前的南广场紧连大唐不夜城，其后的北他的广场有气势宏大的音乐喷泉，每天游人如织。

丈八沟：位于唐长安西南二十里，它是唐天宝年间开挖的一条漕渠。《杜甫全集校注》卷二《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云：“其一：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其二：雨来沾席上，风急打船头。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缆侵堤柳系，幔宛浪花浮。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樊川古迹寻迹》中记载：“古渠因城而兴，后年久失修，深只有八尺，阔仅剩丈余，深阔如沟，当地人称：丈八沟。”《清江贝先生集·竹深处记》曰：“其地多竹，有荷花。”丈八沟这一地名从唐沿用至今，随着城市的发展这一带村寨已不见踪迹，其沟今已成为高新区的大马路，全然不见唐时模样。

乐游原：杜甫《乐游园歌》，即写长安城南的乐游原，诗云：“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平如掌。长生木瓢示真率，更调鞍马狂欢赏。青春波浪芙蓉园，白日雷霆夹城仗。阊阖晴开谍荡荡，曲江翠幕排银牓。拂水低徊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却忆年年人醉时，只今未醉已先悲。数茎白发那抛得，百罚深杯亦不辞。圣朝亦知贱士丑，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类编长安志》载：“乐游原在咸宁县南八里，曲江池东北，秦宜春院也。汉宣帝起乐游庙，在京城内高处。每正月晦日、上巳、重九，京城士女咸此登赏祓禊。任氏、郑氏相遇之地。”汉宣帝立乐游庙，又名乐游苑。这里地势最高，登上可北望长安城。乐游原在秦代属宜春苑的一部分，得名于西汉初年。《汉书·宣帝纪》载：“（神爵）三年春，起乐游苑”。师古注曰：“《三辅黄图》云在杜陵西北。又《关中记》云宣帝立庙于曲池之北，号乐游。案其处则今之所呼乐游庙者是也，其余基尚可识焉。盖本为苑，后因立庙乎？”汉宣帝的第一个皇后许氏产后死去葬于此，因“苑”与“原”谐音，乐游苑即被传为“乐游原”。对此《关中记》有记载：“宣帝许后，葬长安县乐游里，立庙于曲江池北，曰乐游庙，因葬为名。宣帝少依许氏，长于杜县。乐之后，葬于南原，立庙于曲池之北亭，曰乐游原。”后李商隐作《乐游原歌》，亦写此地。今因城市高楼林立，乐游原已不见其高，上有青龙寺遗址、唐升平阁，遗址内还建有空海纪念碑、纪念堂，此处多植樱花树，春天成为人们观赏樱花的旅游胜地。

杜陵、少陵：这些地名皆在唐长安城南，且相距不远。《哀江头》云：“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杜陵为汉宣帝陵墓，在曲江之南，今曲江三兆村南。宣帝陵何以名之杜陵？因其地古为杜伯国，至秦置杜县，而宣帝少时好游鄠、杜之间，故葬于此。杜甫何以自号少陵？少陵，本是汉宣帝皇后许平君之陵，因规模比宣帝杜陵小，故名少陵。杜甫祖籍杜陵，自己也曾居住于此，故自称杜陵野老、少陵布衣，其《投简成华两县诸子》诗曰：“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

樊川之内有韦曲、杜曲：樊川位于少陵塬和神禾塬之间，中有潏水穿过，是典型的两塬夹一川地形，樊川的北端为韦曲，南端为杜曲。据《左传》记载，周宣王时商之七大姓之一樊氏在山西叛乱，仲山甫平叛后，遂将樊氏移民到此，史称樊国。也有人说刘邦封樊哙于此而名，《雍录》云：“樊川，在长安南杜县之樊乡也。高帝以樊哙灌废丘有功，封邑之于此，故曰樊川。即后宽川也，又名御宿川也，在万年县南三十里。杜佑别墅在焉，故裔孙牧目其文为《樊川集》也”。唐代许多达官贵人居住于杜曲与韦曲之间，亦在此拥有庄园、别业，这里也是杜、韦两大家族的世居之地，诗人名流亦多居于此地，可谓是“轩冕相望，园池栉比”，杜甫的先祖西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杜预就曾居住于此。杜曲是杜甫困守长安十年居住过的地方，故有“杜曲幸有桑麻田”之语。《雍录》云：“杜曲在启夏门外，向西即少陵原也。杜甫诗曰‘杜曲花光浓似酒’。”杜甫有诗“韦曲花无赖，家家恼杀人”“故里樊川菊”，他对这一带非常熟悉，还写下“野寺垂杨里，春晓似水间。美在多映竹，好鸟不归山”等诗句。

牛头寺：唐代樊川八大寺之一，位于今西安市长安区韦曲镇东南少陵原畔勋荫坡上（近杨虎城将军陵园）。杜甫流寓杜曲期间，曾登附近的牛头寺，有诗为证，《望牛头寺》云：“牛头见鹤林，梯迳绕幽深”。宋敏求《长安志》云：“又有牛头寺坡，少陵所谓‘青山意不尽，衮衮上牛头’者也。”此即指杜甫的《上牛头寺》一诗。明嘉靖五年（1526），为纪念杜甫，在寺内建杜工部祠，后移于寺之东院。寺内有杏花坪、九龙潭，武则天曾到此观赏，并赋诗《游九龙潭》，其文曰：“岩顶翔双凤，潭心游九龙，酒中浮竹叶，杯上写芙蓉”。后司空图《牛头寺》亦曰：“终南最佳处，禅诵出青霄。群木沉幽寂，疏烟泛泬寥。”该寺始建于唐贞观六年（632），1956年被国家确定为第一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杜公祠为清代重修，1960年辟为杜甫纪念馆。

瓜州村：此村名产生于唐之前，在长安区东南方的神禾原下，中唐的杜佑、晚唐的杜牧就出生在此。宋张礼《游城南记》载：“下原，访刘希古，过瓜洲村。张注曰：刘希古，名舜才，为进士不第，退居申店潏水之阴。瓜洲村，俗以为牧之种瓜之地。予读《许浑集》，有《和淮南相公重游瓜村别业》诗。淮南相公，杜佑也；佑三子：师损、式方、从郁；牧之，从郁子也。由此考之，在佑已有瓜洲别业，则非牧之种瓜也明矣。今村南原上有瓜洲墓，岂始有瓜洲人居此而名之耶？亦犹长安县有高丽曲，因高丽人居之而名之也。”村名自唐至今未变，现在属于西安市长安区韦曲街道办下辖的一个自然村，这里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文学家郑伯奇的诞生地。

大云寺：在长安城西的怀远坊，长安城朱雀门街之西第四街、街西从北第七坊，在西市之南。名“怀远”者，其地为胡人居住之地，取“怀柔远夷”之意。坊址在今西安市西南高新区糜家桥新村一带。杜甫当年被关押在此，所以写下了《大云寺赞公房四首》《月夜》《哀王孙》《悲陈陶》《哀江头》等诸多悲情诗篇。

玄都坛：杜甫的七言诗《玄都坛歌寄元逸人》，是写给在玄都坛修行的好友元逸人（元丹丘，隐道士）的诗，此诗应作于唐天宝十一年（752）。玄都坛是汉武帝所筑，在长安之南子午谷中。今位于西安市长安区子午峪（古称子午谷）内，距市中心约40千米，距环山旅游公路4千米。子午谷是自汉代至近代长安通往南方的一条主要干道，即历史上有名的子午道。20世纪80年代，西北大学李之勤教授等人因调查古道遗迹，在谷内发现一方摩崖石刻。

此外，杜诗中写到长安附近的地名还有雽、蓝田、骊山等，这些地方在今天都属于西安市区，略不介绍。五原、五陵，后世称五陵原，在今位于西咸新区秦汉新城、渭水北岸，西起兴平、东到高陵这一广大区域。其中分布着周陵、秦陵和西汉多位皇帝的陵邑，具体有周文王和周武王的陵、秦人墓葬、西汉十一位皇帝，九位皇帝的陵墓。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义陵、平帝康陵均分布于咸阳原上。

四

长安与长安之别称

杜诗多处言及长安，如《月夜》中有“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丽人行》中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有的诗题目就有长安中的地名，其中以“曲江”名者最多。但有很多诗中是用了别称。这种情况多体现在杜甫晚年的诗中，以《秋兴八首》表现最为集中。在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是杜甫诗歌艺术挥洒自如的成熟时期。《秋兴八首》其二云“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在漫漫长夜到来之前，作者遥望北斗，无限感慨，油然而生怀念故乡之情，就以京华代指长安。其四云“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后面四首诗皆以不同形式代指长安，其范围要更广一些。如《秋兴》其五云：“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其六云“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其七云“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其八云“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杜甫晚年游移不定的生活，使他更为怀念长安。再如，晚年（大历三年）漂泊到潭州（长沙）时在《清明二首》中写的“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作者身处南楚的烽烟之中，无安身之地，诗人的心绪飘过千山万水飞到魂牵梦绕的长安。在此杜甫以“秦城”代指长安，以战乱对比长安的楼阁烟花。

凤城：《夜》是杜甫大历二年在夔州写的，遥望夜空而思忆长安：“步檐倚仗看牛斗，银汉遥应接凤城”。还有“由来貔虎士，不满凤凰城”。长安何以言知曰凤城？《杜诗全集校注》曰：“甫《送覃二判官》诗：‘饯尔白头日，永怀丹凤城。’赵次公曰：‘丹凤城，指言长安城也。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凤集其城，因号丹凤城。’‘公诗亦屡实用使，或曰凤城、凤凰城矣。然用为长安，方为亲切。’王嗣奭曰：‘而倚仗以看北斗，所谓每依北斗望京华也。然惟银汉能接凤城，人亦安能飞度耶？’”今以凤城为西安之雅称，北郊各条道路皆以凤城几路为名。亦有追源言曰：汉长安城建章宫有双凤阙，高二十丈，甚是伟丽，其上饰有铜凤凰，能随风转翅，依风之大小而发出不同声响，或言之测风仪也。因风阙是长安城最高建筑，故而以其标志长安。

咸京：秦都咸阳，故谓之咸京。后因咸阳在长安附近，又以咸京代指长安。杜甫《释闷》云：“四海十年不解兵，犬戎也复临咸京。”《惜别行，送向卿进奉端午御衣之上都》云：“肃宗昔在灵武城，指挥猛将收咸京。”唐人李乂《饯唐永昌》也以咸京代指长安，诗云：“田郎才貌出咸京，潘子文华向洛城。”《杜诗全集校注》于《释闷》下注咸京为咸阳，代指长安；在《惜别行》下注咸京：“邵宝曰：‘咸京，唐都长安附郭咸宁县，故曰咸京。’”萧涤非注本第二处引邵宝之语注咸京，以言其确指咸宁县，但杜诗之意为收复京城长安，而非小范围的某一点。据《旧唐书·肃宗纪》所载，至德二年（757）九月二十八日，唐军收复京师，十月一日，肃宗下《收复西京还京诏》，故咸京指长安城无疑矣。

杜诗中有些地方出现的“咸阳”实指“长安”。《今夕行》中的“咸阳客社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有时因表达的需要，虽然字面上写的是咸阳，而实则指长安，这也许是由于两地相距很近，故而互代之也。还有“蔼蔼咸阳都，冠盖日云积”（《送李校书二十六韵》），“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冬狩行》），“忆昔先皇巡朔方，千乘万骑入咸阳”（《忆昔二首》其一），“忆昔咸阳都适合，山水之图张卖时”（《夔州歌十绝句》其八），“快意八九年，西归到咸阳”（《壮游》），以上这些均属借代现象。

五

结语

长安作为汉唐之都，始于刘邦，取义“长治久安”，寓意美好。杜甫在这里度过了一段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最辉煌的、也最难忘的时期，政治上最值得自豪的是官至左拾遗。从时间上算，杜甫36岁入长安，47岁离开，去除外逃、省亲，在京城的生活前后有十年之久。在天子脚下，他走遍了长安各处地方，从政治中心大明宫到城中的各个街坊，当然最为熟悉的还是城南之地，所以诗中多为言之，他每每自称“少陵野老”，人称“杜少陵”。寻绎杜甫诗中所涉长安地名，可以看出杜甫当年所行之地、所履之迹，以此洞见他在长安为官的前后生活范围与交友情况，从地名这一侧面，还可以了解京城长安在杜甫心目中的地位，尤其是在他漂泊西南的晚年。

作者：李小成

来源：《西安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6年第3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杨 琪

校对：杜佳玲

审订：王昱婷

责编：杨 琪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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