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营曾经火成那样，为啥景区露营还会死人？

7月26日下午，甘肃省渭源县双石门景区发生山洪。那天是周日，景区里人不少。

据央视新闻报道，截至当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已有10人遇难、23人受伤，被转移疏散的被困群众有247人。新京报的一篇报道里提到这样一个细节，救援人员在现场看到，大约一百平方米的平缓地带上，堆着三十多辆被洪水冲下来的轿车。那些车原本停在河边和草甸上，铁壳子在水里像纸片一样被揉成一团。

双石门景区在212国道旁边，这些年夏天来的人很多，主要是自驾避暑。门票八块钱一个人，停车费十块钱一辆，价格不高，所以节假日经常堵车。但和那些规划成熟的景区不一样，双石门里面没有什么像样的配套设施，没有集中营地，没有服务中心，管理模式也比较松散。

去年当地文旅局有个提案，把双石门的露营定位成"生态探险型露营模式"，主要面向户外探险爱好者，鼓励游客自备装备，走轻量配置路线，而与之并行的两种模式则是"依附景区的标准化露营基地"和"民宿加露营综合体"。从定位上能看出来，双石门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从头管到脚的服务型景区，它更像一个开放空间，游客交钱进去之后，在河边草甸上自己找地方停车、搭帐篷、生火做饭，高度自助。

这种管理模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七月就有游客在景区里挖坑填埋垃圾，景区管委会事后也没法查清楚是谁干的，这同样反映了这里较为开放的管理方式，而开放就意味着管理上有很多说不清理不明的地方。

所以也不难理解，在本次山洪灾害中，尽管当地应急管理局、水务局和气象部门联合发布了暴雨及山洪风险预警，这一潜在风险也并没有通过景区管委会及具体景区运营公司等管理机构，层层传导到游客耳中，更不用说提前关闭景区或准备相应预案措施。

从26日上午十点半的暴雨黄色预警，到中午十二点游客遭遇的暴雨和冰雹，再到下午一点左右山洪倾泻而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正值周日假期，悲剧就这么酿成了。

撰文｜淞宇

编辑｜了了

设计｜Shea

图片来源｜网络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同样叫“露营”，我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同样叫"露营"，这场事故中的露营，和更多登山徒步爱好者说的露营，其实不是同一回事。

你看本次山洪灾害各种报导中的高频关键词：景区、车辆、露营、游客，这些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挺矛盾的。开车进一个收费景区，搭个天幕烤个肉，算露营还是算郊游？交了门票进去的人，算游客还是算露营者？像双石门这种地方，到底算景区营地还是算野外？

回到露营活动本身，表面上看无非是在贴近自然的环境里柴米油盐、吃饭睡觉，换一个地方短暂地过日子，用一句老话说，旅游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开火做饭、烧水煮茶、铺床睡觉，这些最琐碎和鸡毛蒜皮的日常，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就被重新激活了。同样的事，全新的感官体验，很多人因此乐此不疲，一次又一次奔向这个临时的家。

但露营真正的魅力不在于那些重复的琐事，而在于户外这个特殊的环境——望着远山喝咖啡好像有独特的味道，听着雨滴打在帐篷上入睡似乎更容易做出奇幻的梦。露营和普通旅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把你放在了一个人类基础设施远远没有覆盖到的地方，你离城市越远，体验越独特，但麻烦和风险也越大。城市里的各种便利消失，用水用电、洗澡、卫生间都不太方便，蚊虫叮咬、垃圾处理、风雨打湿鞋袜床铺这些意想不到的因素都可能毁了一次露营体验，安全风险这个底线因素也被迅速放大。

所以每个去露营的人都要面对一个选择：自然因素越多，身心体验越独特，但各种麻烦窘迫也越多；人工痕迹越重，舒适度越高，但跟自然的隔绝也越厚，甚至可能把风险意识都屏蔽在外。以前露营一直不温不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平衡不好把握，它既不够野，又不够舒服，卡在中间。

2020年之后，露营突然火了起来。因为跨省跨市出行受限，近郊露营成了很多人唯一的选择。那几年城市周边冒出了大量商业营地，装备市场也爆发式增长，一批批帐篷、天幕、椅子在沿海工厂的流水线上被制造出来，社交媒体上到处是营地打卡、装备分享和精致大片。那几年露营产业几乎成了户外行业的代名词，一路狂飙，以至于城市里的咖啡厅为了提升调性，都在门口摆上了克米特椅和蛋卷桌。

但这种爆发式增长也意味着门槛一降再降。在成熟的营地里，已经把各种装备安排好，你拎包入住就行，连开火烹饪都省了，因为不远处就有烤串售卖，商家直接在户外场景下建起了餐厅和宾馆。

到了2022年底出行限制放开，露营热很快就降温了。当初露营替代的是出远门旅游，现在能出远门了，营地自然竞争不过目的地宾馆和景点。

但热度退去之后，露营留下了一些东西。很多地方政府和景区看到了户外出行产业的可能性，一些在那三年接触露营的人，也沉淀下来成了长期的户外爱好者。他们的车里和家里，总有一些装备时不时拿出来用。

这就回到我前面说的那个问题。一个人开着满载装备的越野车，到了一个收费景区，搭好天幕和帐篷，摆开桌椅和炉灶，他到底是在露营、郊游，还是玩户外？

露营退热，但留下了什么？

7月26日那天，山洪是在下午发生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入夜，而且周日意味着很多人当晚就要赶回家，第二天还要上班。如果按照"在户外过夜"来定义露营，很多人甚至算不上露营者。

这次事故里最让人意外的是那些被冲走的汽车。近些年户外山洪灾害不是没发生过，但大家下意识觉得，能开车进去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这也是天气预警在这次事件中失效的一个侧面，上午还人车涌入，谁会想到区区一场雨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山洪之前的双石门景区

山洪后被淹没的车

回头想想，过去三年露营热及其余温带来的一个后果，是培养了一批习惯了被保护的户外爱好者。近郊的区位、成熟的营地、收费的景区、齐全的装备，还有坚固的自家车辆，这些因素让人感觉离城市并不遥远，户外在他们眼里就像一个更大更远的公园，好像什么时候想回去了，转过头就能回到熟悉的家里。偶尔风大吹翻了天幕，雨大浇灭了炉子，热了冷了忍一忍就过去了，都是能克服的小麻烦。

但长期待在舒适圈里，人对自然的感知会变弱，会忘记大自然也有极具破坏性的一面，会忘记自己其实是在从事一项有风险的户外活动。

就像"露营"这个词一样，"户外爱好者"也是个含义很宽的概念，不问几句根本不知道对方到底玩的是什么。但大自然不会区分谁是深度爱好者，谁是入门小白，暴雨、雷电、寒潮和山洪不会问这些。

这些年来户外装备发展得很快，已经能让人在野外过得和家里差不多舒服。人的力量确实很强大，但自然的力量有时候就是这么凶猛，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摧毁一切，瞬间吞噬掉所有。一个人走进户外，不管是带了很多装备还是轻装上阵，不管是去成熟景区还是无人秘境，都意味着暂时离开了有完善设施保障的人类聚集区，意味着人作为一个生物个体，直接面对大自然。

在安全的红线上，怎么准备都不过分。装备磨合、经验积累、规避恶劣天气……毕竟，对自己生命安全负责的，最终只能是自己。

到底什么是“正确”的露营？

回到那个老问题：一个人开着满载装备的越野车，到了收费景区，搭好天幕和帐篷，摆开桌椅和炉灶，他到底是在露营、郊游，还是玩户外？

答案取决于，他清不清楚自己在哪，以及自然可能对他做什么。

如果他知道这条河的上游有没有集水区，知道今天会不会下雨，知道扎营地离最高水位线有多远，知道河谷地带是否能露营，知道什么时候该撤、往哪撤……那他就是在玩户外，不管装备多少、营地多成熟。

如果他只知道摆桌椅烤肉拍照，不知道头顶的云预示着是什么、脚下的地是什么，那他就是在被保护的状态下郊游，而这份保护，随时可能出现意外。

那问题就来了：怎么才算“清楚自己在哪”？怎么才算知道“自然可能对你做什么”？

其实你不需要成为气象专家，也不需要背熟野外生存手册。但有几个最基础、最要命的原则，每一个开车进山、河边支摊的人，都该刻在脑子里。

第一，看水，比看风景重要。

选扎营地之前，先做好预判，四周转圈看看你所处的方向与位置，往上游看看，再看看你站的地方是不是河谷？河床是不是开阔平坦？如果是，那恭喜你，你站的地方就是山洪要走的高速公路。

虽然这里风景最好，但很遗憾，河谷越平坦、越开阔，说明洪水来的次数越多、频率越高。

图片由AI生成

请记住一条红线：离河道至少保持一个“安全余量”。在安全红线面前，就别先考虑是不是够近好打水了，而是够远能保命。如果河道宽度是十米，那你至少退到二十米开外，而且扎营位置要比河面高出至少一两米。别自以为这些都是小事，水涨起来的速度比你收帐篷快得多。

第二，看天，别看手机预报就完事。

出发前一天看天气，这是基本操作。但更关键的是，到了现场之后，眼睛也要勤盯着天。

我们不能全然相信天气预报，更不能完全依赖手机天气App，山里信号可能说断就断，而应该学习看云、看风、看天色。如果上游方向突然出现浓积云、云底发黑、移动速度很快，那意味着短时间内可能有大量降水。如果风突然停了，或者空气闷得让人出汗，那也往往是暴雨的前兆。同时，基于上一条的判断，你还不处于绝对安全地带，这时候不要犹豫，收东西就走，命只有一条。

图片由AI生成

第三，听声，别等看到水才跑。

先听声音。山洪不是悄无声息来的。它来之前，上游会有沉闷的轰鸣声，像火车过隧道，或者像重型卡车碾过碎石路，水变浑浊，……。如果你听到了这种声音，哪怕还没看到水，立刻往高处跑。

再看水的变化。你面前的河水，可能在几分钟之内突然变浑浊，从清澈见底变成泥黄色，甚至带着泡沫和树枝碎屑。这是因为上游的暴雨已经把泥沙和杂物冲进了河道。如果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哪怕只涨了一二十厘米，也绝对不能再等。逃跑的时间窗口随时在关闭中！

图片由AI生成

还有另一种情况：水忽然变少了，河床露出更多石头。很多人会松一口气，觉得“水退了”。恰恰相反，这往往是上游被山体滑坡或坍塌物临时堵住了，形成了一个堰塞体，等它被冲开的时候，积蓄的水量会一次性倾泻而下，比缓慢涨水凶猛得多。水突然变少，不是好消息，是更大的水正在路上。

如果你听到了轰隆声，或者看到了水变浑浊、水位快速变化，哪怕还没看到浪头，请立刻跑！！！ 等你能看到水浪的时候，它已经到你眼前了。往哪个方向跑？往垂直于河道的两侧高处跑。不要收帐篷，不要搬装备，不要试图把车开走。此次新闻中那三十多辆被揉成一团的轿车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第四，过夜之前，先想好“怎么撤”。

很多人扎营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舒服，却没想过怎么撤退。但你需要问自己：如果半夜下雨，我能不能在三分钟内收好睡袋和重要物品？如果水位上涨，我往哪个方向跑？那条路晚上能不能走？或者我的车停的位置，会不会被水困住？

问题想清楚了，再搭帐篷。如果你都没办法回答，就换个地方吧，或者干脆回家。

第五，装备不是护身符。

这些年户外装备确实进步很大，防暴雨帐篷、高保暖睡袋、大容量电源……但装备的作用也只是，让你在一切判断正确的前提下，更舒服一点。装备不是一切。

如果你扎在河谷里，穿再好的冲锋衣也没用；如果你忽略天气预警，用再贵的帐篷也挡不住山洪。装备是工具，不是保命符。保命符是你自己的户外生存技能学习，是你的判断力和行动力。

露营曾经热了三年，我们学的都是怎么舒服，不是怎么安全。

双石门山洪来临那天，很多遇难者可能只是差在一个决定，早半小时收东西，或者选一个高两米的位置，或者听到预警后不再进去。

但户外没有“如果”。这件事之后，露营还会继续，水边也会再次成为乐园。但请记住，你走进自然的那一刻，所有的保护都只是外壳，出行前怎么准备都不过分，怎么谨慎都不多余，因为最终，对你生命负责的，只有你。

你露营时遇到过哪些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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