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曹晓明《九九归一 即心即佛》——她画的不是寻常的佛，而是佛的伤疤

最近，晓明发来壁画系列《九九归一 即心即佛》，她说要画99幅，已经画了好几年，也画了不少。看到99这个数字，再回想她过往的经历，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曹晓明《地藏王菩萨》 40x5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6

《即心即佛》的创作缘起

2019年，她跟着导师白羽平去欧洲访学，走遍了荷兰库勒穆勒美术馆、凡·高美术馆、荷兰国立博物馆，巴黎的卢浮宫、奥赛、蓬皮杜，还有西班牙的普拉多美术馆。在那些地方，她见到了大量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其中就有从敦煌和龟兹石窟流失的壁画残片，被陈列在异国的展厅里，有的残缺不全，有的色彩剥落。一个中国画家，站在欧洲的美术馆里，看着自己国家的千年壁画破碎飘零、流落异乡，那种感受，很不是滋味。

我猜想，从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要做点什么了。现在我终于知道，她要做的，就是用99幅画，把那些流散在世界各地的佛，一幅一幅地"接"回来。

曹晓明《因缘佛传图“弥勒授记”局部》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佛传故事八王争分舍利 左》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佛传故事八王争分舍利 右》 50x4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佛传故事八王争分舍利 左》 50x4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回首那段沉痛的文物流失史

她这批画的创作蓝本，大部分依托海外馆藏的敦煌、龟兹石窟流失壁画遗存。那些壁画是怎么出去的？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大批西方探险队深入中国西北，英国的斯坦因、法国的伯希和、俄国的奥登堡、日本的大谷光瑞——他们或以凿切剥离、或以特殊黏贴等粗暴方式，将石窟壁画整块剥离、卷取搬运，运到地球另一端。现在它们分散在大英博物馆、法国吉美博物馆、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等机构的库房和展厅里，身上全是当年野蛮掠夺、粗暴剥离留下的伤痕。

曹晓明没有去画那些完好无损的佛，她画的是历经劫掠之后，流落异乡、满身伤痕的佛。

这个起点，决定了这批画的分量。

曹晓明《敦煌壁画》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曹晓明《敦煌壁画》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曹晓明《敦煌壁画》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曹晓明《敦煌壁画》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曹晓明《敦煌壁画》 60x5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她给自己出了两道难题

她的创作分两条线，平行推进：一条叫"残壁纪实复刻"，一条叫"当代文脉再造"。

前者，是照着海外藏品的影像资料，把那些残缺、剥落、氧化变黑的原始状态一笔一笔如实画下来。不美化，不补全，斧凿的洞就是洞，撕裂的痕就是痕。她要让观众亲眼看见：文明被砍了一刀之后，伤口长什么样。

后者，是另一种功夫。在尊重原作构图和线条法度的基础上，把那些被切割破坏的人物、璎珞、衣饰、背景补全，用当代重彩的语言重新构建一个完整的画面。散掉的菩萨重新坐好，断掉的手重新接上，被割走的飞天重新飞回来。

两条线放在一起看，有时想想特别残忍。一边是佛在异国博物馆里的残躯，另一边是佛回到故土重塑的金身。曹晓明等于用画笔把同一尊佛呈现了两次：一次是历史留给我们的真相，一次是我们要留给未来的念想。

曹晓明《二世观音 左》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二世观音 右》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修复"这两个字，没那么简单

她在自述文里反复提到"修复""再造"。但我理解下来，这跟博物馆里那种恢复原状的修复根本不是一回事。

博物馆修复追求的是"看不出修过"。她追求的恰恰相反——她要让修复本身成为观看的一部分。那些重新补上去的颜色、线条、纹饰，不是要骗过你的眼睛，而是要让你意识到：这个地方曾经缺过，我现在把它补上了，但你得知道它缺过。

这是一种更诚实的态度。她不假装历史没有发生，也不假装自己能回到盛唐。她能做到的，是站在当下，用矿物颜料和丙烯，接续一千年前画工未曾完成的笔墨。百余年前劫掠造成的历史伤痕，她也丝毫未曾刻意抹去。

曹晓明《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修复版）》 8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3

曹晓明《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80x8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5

为什么叫"九九归一"

九是阳数之极，九九循环往复，象征万物归根、终返本源。九十九幅画作，象征着九十九份流落异乡的丝路艺术碎片。单幅看，是一块残片；全部放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文脉归途。

"归"这个字分量很重。那些壁画碎片现在还在伦敦、巴黎、东京、圣彼得堡的美术馆里，物理上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但曹晓明用画笔在布面上给它们重建了一个精神上的家——不是复刻它们的物理形态，而是接续它们的精神气脉。

所以，她画笔下是诸佛法相，接续的却是断裂的佛法文脉。

曹晓明《释迦牟尼树下说法图》 8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4

曹晓明《释迦牟尼树下说法图》 8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矿物颜料里的故土立场

她用了大量纯天然A类矿物颜料来画这批作品。乍看是审美选择——矿物颜料的温润、厚重、时间感，确实比化学颜料更适合表现壁画的质感。

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立场。矿物颜料大多取自华夏大地矿石研磨而成。用这片土地自身的颜色，去画被劫掠到地球另一端的佛像，这个动作本身就在说：你的根在这里。那些被割走的壁画，当年绘制所用的，也大多是这片土地孕育的矿物颜料。物质上同根同源，精神上就不可能被真正割断。

曹晓明《文殊菩萨》 6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4

曹晓明《普贤菩萨》 6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4

曹晓明《水月观音》 6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6

来自边缘的凝视

曹晓明是湖南娄底的画家，不是甘肃敦煌人，也不是北上广艺术圈的核心人物。2019年欧洲访学回来之后，她反而更坚定了"以中国人的方式画油画、画壁画"的信念。

这个背景很重要。她不在任何一个"中心"——既不在西方艺术的中心，也不在敦煌学的中心。但恰恰是这个"边缘"的位置，让她对"流失""离散""归途"这些词格外敏感。一位娄底画家，去画敦煌壁画在海外流散的命运，空间上远隔千山万水，精神上却与漂泊的古壁画残件遥遥共鸣。

画面摹写了佛像流落他乡的境遇，也道尽传统文化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

曹晓明《黄财神》 8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4

曹晓明《黄财神》 80x8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4

即心即佛：最后落在一个"心"字

创作自述里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几遍："复刻残壁，是敬畏历史、铭记文脉之重；再造法相，是以笔墨疗愈文明伤痕、重塑文化自信。"

这句话点明了这批画的根本动机——疗愈。

不是修复壁画本身，是疗愈我们面对那段历史时的痛。每一笔补上去的颜色，都是在说：断裂可以被接续，伤疤可以被覆盖，失去的东西可以用创造的方式重新找回来。这个过程不是自欺欺人，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不让历史的伤口永远流血，选择用今天的笔墨去回应昨天的劫难。

那些画完的佛，庄严、完整、气韵贯通。你看着它们，会恍惚觉得那些被“劫掠者”割走的菩萨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这大概就是"即心即佛"的本意：佛不在墙上，在你心里。你信它完整，它就完整。

曹晓明《地藏王菩萨》 40x50cm 布面、纯天然A类矿物质颜料 2026

落笔有感

曹晓明这批画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她的克制。她完全可以画得悲情、愤怒、控诉——毕竟素材摆在那里，那些残片本身就是血泪。但她选择了另一种态度：沉静、专注、一笔一笔地画。该留的残缺留着，该补的地方补上，不哭不喊，把全部力气都用在笔尖“修复”上。

最大的力量从来不靠嘶吼，靠的是把碎掉的东西一块一块拼回去的耐心。

曹晓明《释迦牟尼佛》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释迦牟尼佛左胁侍菩萨、比丘》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曹晓明《释迦牟尼佛右胁侍菩萨、比丘》 50x60cm 布面、丙烯颜料 2023

九九归一，归的不是九十九块碎片，而是一缕佛法文脉。这股文脉从一千年前的画工笔下传下来，被劫掠打断过，被风沙磨损过，漂洋过海、流落异邦，最后也落在湖南娄底的一间画室里，落在一位名叫曹晓明的女画家的画笔下。

她没有让它断掉。

文/郑梧沐，艺术媒体“八链名人”主编，福建籍文艺评论家

名家简介：

曹晓明

曹晓明，1988年10月生，湖南娄底人，是一位在油画、综合材料、壁画和国画山水等诸多领域里均有建树的女性艺术家。现为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国女画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油画学会会员，湖南省陶瓷艺术家协会理事，娄底市女画家协会副主席，娄底民盟书画院副院长，株山艺社特聘艺术家。毕业于北京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