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第二次来我家,是暑假。
我在家待了不到一周,每天在家敞开了吃,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能笑着跟邻居打招呼,能帮我妈洗碗,能跟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聊两句。
但大姑来的那天,饭桌上只有四个菜。
我多盛了两碗米饭。
大姑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我碗里堆成小山的白米饭,眉头皱起来了。
“远子啊,你这吃相也太吓人了吧?在学校就这么吃的?一千五花不完才怪。”
我端着碗没说话。
我妈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你少吃点,菜还有呢,别光扒饭。”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大姑又开口了:“建国,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个节目,城乡互换,专门治你们家远子这种——”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体面的词。
“——这种性情偏激的孩子。”
性情偏激。
我的筷子攥紧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是那种“你看你大姑说的多对”的认同感。
“姐,什么节目?”
“城乡互换嘛,就是把城里的孩子送到农村去体验生活,吃苦耐劳,磨磨性子。我看好多期了,去的时候嚣张跋扈,回来都服服帖帖的。”
我妈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让我后背发凉。
“远子在学校脾气越来越大,每次打电话都冲我吼……”我妈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真不知道是哪里没教好他。”
我放下碗筷。
“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脾气大,是——”
“你又来了!”我爸一拍桌子,“每次都说饿,三百块怎么可能饿着?你大姑家小鹏五百块活得好好的,你是想花钱想疯了吧?”
大姑在旁边补刀:“就是就是,小鹏那孩子可懂事了,从来不跟我多要一分钱。”
我深吸一口气。
肺里全是怒火。
但我知道,我现在发火,只会成为他们嘴里“脾气差”的又一个证据。
我沉默了。
这个沉默被大姑解读为“心虚”。
“看吧,说不出话了吧?建国,我跟你说,赶紧给他报名,去吃吃苦就好了。”
当天晚上,我妈就在客厅打电话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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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儿子,二十一,性格暴躁,我们实在管不了了……”
“……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就是被惯坏了……”
“……对对对,直播的是吧?没关系,让大家看看,也让他知道丢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的位置,弯弯曲曲的。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饥饿让我暴躁,暴躁让父母误解,误解让他们砍掉生活费,生活费越少我越饿,越饿越暴躁。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完美的、自我验证的闭环。
而现在,他们准备用一个全国直播的节目,来向全世界证明——他们的儿子,是个品性恶劣的坏种。
三天后。
节目组的人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导演。
后面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
“小陈是吧?来,看镜头,说两句你对这次旅程的期待。”
我面无表情看着镜头。
“期待三个字能概括吗?”
“可以啊,说来听听。”
“想吃饱。”
王导演笑了笑,可能觉得我在耍酷。
他转头采访我妈。
我妈对着镜头抹眼泪,哽咽着说:“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脾气越来越差,像变了个人……我们做父母的真的很心痛……”
我爸站在旁边,面色沉重,一脸恨铁不成钢。
“希望这个节目能帮帮他。”
大姑站在客厅角落,刷着手机,嘴角翘着。
那个弧度,是邀功。
我看着这一幕。
胃在抽搐。
不是饿的。
是别的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王导演走到我面前,又举起麦克风。
“小陈,听说你对父母态度很不好?能说说原因吗?”
我看着他。
“我说了,没人信。”
“没关系,说出来让观众评评理。”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来着。
想说我一个月三百块吃不饱,想说我不是脾气差是真的饿,想说我大姑在那搬弄是非她儿子一个月五百过得好那是因为他每天在寝室打游戏根本不上课连电费都不交。
但我看到我爸那个眼神。
那个“你敢在摄像机面前闹事试试”的眼神。
我闭嘴了。
“行,不说拉倒。”王导演放下麦克风,冲摄像师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典型叛逆期案例,后期能剪出来。”
我听见了。
无所谓了。
反正去农村,至少有饭吃。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
至少有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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