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的沪上中产阶级：从星巴克集体退场，涌入党群服务中心

　　① 咸鱼的自救攻略

　　早年间沪上商圈星巴克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

迎街一长排落地玻璃窗，靠窗设着几方桌台，店内常年供着冷气与无线网络，尽可终日久坐。一众假装上班的人，每花30多文买一杯拿铁，便摊开笔记本电脑，扣上蓝牙耳机，装出一副商界精英的模样。

　　这当然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沪上，中产的拮据，已是随处可见。

　　公开数据载，2025年度，上海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2%，刨除物价涨幅，实际已是所谓的负增长——这是新话，你不懂的。

　　美团上海区域的数据亦分明，2026年上半年外卖订单均价，较3年前跌去约莫18%。奶茶消费日渐萎缩，9.9元平价咖啡，成了工作日外卖饮品的最小公约数。上海打工人的生计，大抵是越奔波，越吝啬了。

　　连星巴克也开始刻意节流。京沪各地门店裁减人手、优化流程，一边稳住晨间的客流，一边竭力盘活午后的消费场景。堂食、自提、外卖各类渠道，尽数拓宽承接。其专星送外卖订单，已然占到总单量的1/3。

　　店里的伙计常叹，如今进店久坐的客人，已是寥寥。多数人索性点了外卖，既省下那笔坊间所谓的“失业税”，也不必对着临街玻璃，勉强撑住一副在职的面皮。

　　幸而旧日那些西装革履、背负电脑的失业长衫客，依旧时常登门，点一杯拿铁，占住靠窗的C位；若肯续上第二杯，便可以终日盘踞，安稳消磨整日辰光。盖因堂食客流寥落，以至于伙计望向他们的目光，也渐渐柔和，不再频频以眼色驱人。

　　33元的中杯经典拿铁，是这班久坐之人最常点的单品——没人选更大的杯型，大抵是人间苦楚尝得太多，连五脏庙也不敢贪多罢。

　　这三十余元的饮品，买的从来不是咖啡与格调。是全天候恒温的空调、流畅可用的WiFi、一方安稳敲写简历的桌案，更是一层薄薄的、名为“我还在上班”的体面。

　　店员见得久了，远远便能认出这班人。只要不喧哗滋事，邻桌偶尔飘来的融资、跳槽、大厂offer的低语闲谈，店家向来默许，并不干涉。

　　后来便有人窥得商机，在写字楼里隔出隔间对外出租，配套工牌、饮水机、会议室服务一应俱全，一条龙张罗齐备，只求场面逼真，足可以假装办公。

　　这种唤作 “假性通勤” 的行径，不单是晨昏定时出门归家，终日在外游荡的自欺，实为失业白领困于经济、家室、心神、人情层层桎梏之下，权衡过后的取舍。

　　家室之累，自是最寻常的缘由。这班人大抵是家中梁柱，倘若吐露失业，伴侣要忧柴米开销，长辈免不了反复诘问前程。为免无休止的争执内耗，只得暂且隐瞒，寻一段余地，从容投简、自修蓄力。

　　其次是身份的惶惑，借以安抚体面的焦虑。白领向来以职衔标定自身，做工不单是换取薪俸，更是立身的凭据、交际的招牌。一朝失业，便不再是什么主管、专家，心底不免反复盘诘，一日三省：

尚有价值么？已遭淘汰否？尚可立足于世耶？

　　三度叩问之下，这般道心崩塌之际，便要借这套假性通勤的仪式，攀住旧日身份，撑住摇摇欲坠之心气。

　　（吾叹吕布之桀骜，泰半是缺乏“三起三落”的冷板凳打磨经历罢）

　　假装上班，亦是务实的法子。寻常居家，屋舍局促，无从避扰，很难沉下心打磨简历、应对面试。

　　况且职场往来，根基全系一份稳定差事。亲友邻里之间消息传得极快，失业一事一旦传开，无形的议论与偏见便接踵而至。

　　是以这群人日日缴纳 “失业税”，并非一味自欺的“孔乙己”，只不过借着一方咖啡馆的座位，谋求一线职业生涯的转机，演绎一出：

　　咸鱼的自救攻略。

　　② 从星巴克到党群服务中心

　　但近来牛马密度最高的一线地界——譬如沪上——打工人渐渐觉察一桩微妙的变迁：

　　星巴克靠窗的座渐渐空了。一众失了营生的人成群迁徙，涌入街巷社区随处可见的党群服务中心。

　　早先，随着 2019 年颁下《关于加强和改进城市基层党的建设工作的意见》的文件，各地大兴基层党建，这类场所便如雨后春笋，逐一落成。

　　名目上原是联络群众、搭建党员服务网格、受理民情、推进党建事宜的去处，顺带承载宣教、创业帮扶、人才对接、志愿救助、文化便民诸事，自是连通基层的综合阵地。

　　（党群服务中心是党群服务具体功能的综合服务场所）

　　自 2024 年起，各地循着 “阵地换服务” 的路子，着手改造提质，力图打破众人心中 “只办证明、处理公务” 的刻板印象。这场静悄悄的转变，在通都大邑来得格外显眼。

　　以上海而论，全域共有 1.2 万处党群服务阵地，几番修整扩容，向内收窄办公区域，向外放开大片公共空间，早已不止是举办党建活动的场所，化作向所有人敞开的城市共享厅堂。

　　准入方面并无许多讲究，党员与寻常百姓皆可进入，无需核验身份，不必消费，毋须预约，推门便能寻一处位置坐下。

　　设备又恰好戳中青年谋生的难处：恒温冷气、全域 WiFi、免费直饮水一应俱全，墙边插座随处可得，阅览室、长条书桌尽可安坐。有些站点还设有政务终端、法律咨询台，附带社区平价食堂。

　　（上海黄浦区某党群服务中心的自习室）

　　较之星巴克那处 “打工角落”，这里的好处一目了然。

　　其一，不必再缴那笔30余文/日的 “失业税”。常人待业之时，积蓄只减不增，日日一杯咖啡，经年累月便是一笔重担。在此久坐整日，开销近乎归零，不必忌惮伙计打量的目光，更不必以勉强续单撑住薄薄一层体面，心性融通。

　　其二，气氛松弛许多。星巴克乃是商事地界，满眼皆是消费主义的讯号，最容易放大心头惶惑，逼着人时时绷紧，维持精致的皮囊。党群服务中心中人形形色色：练字的老者、温书的学子、看护孩童的家长、投递简历的求职者，各守一隅，互不相扰。无人窥探电脑屏幕，也无人追问你有无差事，不必硬装成洽谈业务的职场中人。

　　其三，附带的用处远胜咖啡馆。这里不单可供落脚伏案，还时常开设公益就业辅导、劳动维权咨询、职场心理疏导。若是遇上劳务纠葛、社保疑难，就近便可问询；寻觅职位，亦能拿到官方的招聘讯息，是实打实的民生托底工程。

　　（深圳市党群服务中心百姓书房）

　　于党群阵地而言，“着眼于人、问需于民”，设施跟着百姓的难处调整，把体察需求当作要务，方才算得上实实在在普惠众人。

　　至于待业的中青年，消费拮据不过是表层缘由。内里的变化，是年轻人慢慢褪下虚假的体面——当人们不愿再耗费银钱，换取一副 “格外忙碌” 的假象，转而寻觅安稳、不必拘谨的公共容身之处。

　　党群服务中心，恰好承接了这一份无处安放的需求。

　　③ 魔幻与现实的意义

　　失业的中产自星巴克涌入党群服务中心，这场带着几分魔幻现实主义的无声迁徙，并非一时兴起的风潮，更不是什么行为艺术，乃是城市人间生态自然生出的变迁。

　　国内通都大邑，公共的容身之处向来短缺。要么是咖啡馆、付费自习室，须拿出银钱，方能换一方座位；要么是公立图书馆，名额紧促，预约繁琐。寻常失意之人，大抵是挤不进去的。

　　如今遍地社区的党群阵地，补上了这一处空缺，织成一片 10 分钟便可抵达的公共地界，给浮沉不定的求职者留了喘息之所，暂且护住长衫客最后的体面。

　　更主要的是，生活正在教育人们，让越来越多的中登和小登们认识到，为了备战漫长的冬天，一些热血的、精致的、体面的观念，是最先需要被扬弃的。

　　前些年沪上风气便是如此，中产阶级纵然赋闲，也要在咖啡馆坐定，借一杯拿铁装点身份，唯恐落得落魄的闲话。

　　然而寒气漫上来，人也就清醒了。众人终于知晓，耗尽积蓄换来的体面，原是最廉价的伪装。困厄之时，要紧的从来不是光鲜外皮；身处低谷，维系现金流、点亮技能树，远比维持旁人眼中的模样要紧。

　　坦然走进公共厅堂，砥砺前行，是虚浮精致的落幕，是务实求生的开端。这般心境，正是人们正视生存处境的信号。

　　倘若能激发如此共识，小红书上“失业中产从星巴克涌向党群服务中心”的热议话题，也就算不上一时热闹，更谈不上什么表演。

　　相反，我看这是实打实的好事，要大办特办的。

　　恰如毛姆所言：

　　有时候，人们把面具佩戴得天衣无缝，连他们自己都以为在佩戴面具的过程中，自己实际上就成了和面具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