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收了565万，给官员120万还说一人一半，共同受贿数额如何认定

文丨柯锦雄（律师）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受贿罪的犯罪主体有身份限制，仅限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是因为这些人才掌握公权力，有义务维护公务廉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一定不会被指控受贿罪。刑法学理论当中有所谓共同犯罪的概念，其他主体如果跟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合谋，收取贿赂，根据共犯原理也需要承担受贿罪的处罚。

其他主体一般是所谓的中间人。受贿罪是权钱交易，受贿人出卖权力，行贿人付出财物，中间人在其中要么是转达请托事项，要么是帮助收钱分赃。根据中间人主体身份以及行为不同，可能涉及的犯罪也不同，介绍贿赂罪、斡旋受贿罪、利用影响力受贿罪等都有可能。而如果中间人是受贿人的“权力分销商”，专门帮助受贿人在前端收钱，受贿人后端配合交付——权力，则当然构成受贿罪共犯。

中间人的出现增加了受贿环节，也让量刑变得复杂。实践中会出现一种情况，中间人截留了部分贿款，经济学和管理学当中典型的“代理成本”现象，此时，行贿人实际付出的钱，与受贿人实际收到的钱存在差额，受贿人的受贿数额如何认定？

中纪委官网公布过一个案例，很好地回答了认定的规则。

先捋捋这个案子，很有典型性。

甲是公安机关三大队大队长，乙是个私企老板，跟甲关系很铁。2022年8月，甲带队抓了个制假售假的团伙，乙居然跟着去了。人抓回来临时关在派出所，甲睁只眼闭只眼，乙就大摇大摆进了办案区，跟嫌疑人丙见了面。乙张口就是那套话：“我有关系，能捞人，但要打点。”丙让家里人联系，其他几个嫌疑人的家属一听，也都凑上来想花钱买平安。

这事甲是知情的。他利用职务便利，在变更强制措施、从轻处理、递消息这些环节一路开绿灯。乙前后收了170万，只给了甲50万，还骗他说“咱俩一人一半”。

一个月后，甲又带队抓人，乙再次如法炮制。这次更离谱，甲明明知道这伙人根本不该追究刑事责任，还是配合乙演戏，分批变更强制措施，就为了帮乙拿好处费。这一单，乙收了395万，只给了甲70万，还是那句“一人一半”。

纸终究包不住火。2023年3月，被害人家属闹起来了，举报、上访，事情败露。

争议点在哪里？

就是甲到底受贿了多少钱？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是否需要数罪并罚？

针对这两个问题，出现了三种意见：

第一种认为，受贿565万，定受贿罪。既然是共同受贿，按“部分行为全部责任”，甲、乙俩人就得对总额565万负责。甲违规办案，属于“谋取利益”的行为，被受贿罪吸收了，不算滥用职权。

第二种意见比较“保守”，受贿120万，数罪并罚。甲只拿到了120万，对剩下的445万没受贿的故意，所以他的受贿数额就是120万。多出来的部分，算乙单独搞的利用影响力受贿。至于甲违规办案，虽然没人死、没直接经济损失，但警察形象臭了，与受贿行为独立，算滥用职权，得数罪并罚。

第三种意见，受贿240万，数罪并罚。乙明确说过一人一半，甲虽然只收了120万，但是对240万受贿金额存在概括故意，不超出其认知范围，符合主客观一致的原则。

这里有个很精妙的刑法概念：概括性主观故意。

甲确实不知道乙总共收了多少钱，但他知道乙在收钱，也知道自己分到了钱。乙每次都说“一人一半”，那么在甲的主观认知里，乙拿到的好处和自己差不多。这时候，把共同受贿数额认定为240万（120万×2），既不冤枉甲，也不放纵乙，完全符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剩下的325万，是乙瞒着甲截留的，乙单独构成利用影响力受贿罪。

行贿人自始至终都是与乙对接，其主观上是希望依靠乙的影响力，还是想向甲行贿呢？

嫌疑人家属把钱给乙，真以为是买通了乙一个人吗？

显然不是。他们看中的是乙背后的甲，至于乙是把钱全吞了，还是分一半给甲，家属其实并不在意，只要人能捞出来，你们内部分赃不均跟我没关系。所以，家属主观上既有向乙（有影响力人士）行贿的故意，也有向甲（公职人员）行贿的故意。这一点，在认定共同受贿时非常关键。

最后说说滥用职权罪。

刑法理论上有一个出罪事由：事后不可罚行为。是指行为人在实施某一犯罪行为（前行为）后，为了确保、利用或维持前行为所获的不法利益或不法状态，又实施了后续行为（后行为）。虽然该后行为在形式上可能符合其他犯罪的构成要件，但因其不法内涵已被前行为所包含，或者缺乏期待可能性，故刑法不再对后行为单独定罪处罚，仅以前行为一罪论处。

有观点会认为，受贿后办事，办事行为是受贿的“对价”，因为不具有期待可能性，属于事后不可罚行为。当然也有一种很奇特的观点认为：收受贿赂不办事，正说明国际机关工作人员保证了道德底线。

所以，这到底是事后不可罚行为、保证了道德底线的行为还是另外的犯罪行为？

根据“两高”《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同时构成受贿罪和刑法分则第三章第三节、第九章规定的渎职犯罪的，除刑法另有规定外，以受贿罪和渎职犯罪数罪并罚。”

为他人谋取利益并非是受贿罪的构成要件，只要行为人收钱了，就侵犯了职务廉洁性，如果渎职为他人谋取非法利益，则同时构成受贿犯罪与渎职犯罪，应当数罪并罚。

案例当中的甲，受贿120万与240万，在刑期上差别不会太大，但是如果按照全额565万，则一下子提档到10年以上或者无期徒刑。关于受贿金额的认定，是受贿罪量刑辩护的重点，虽然中间人的出现让受贿行为变得繁杂，不过共同犯罪中的“概括故意”认定，依然是辩护的重要切入点，但并非无限扩大责任范围。辩护律师需要抓住证据细节，重点关注中间人与受贿人供述是否一致，受贿人是否了解中间人具体收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