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之王”林炳生：40岁之前是“社会底层”

作者 | 龚正 编辑 | 杨晶

这几年，40岁在国内，活成了一个“不值钱”的年龄概念，还被戴上了“老登”的帽子。然而，中国老一辈企业家中，有很多人的创业人生，就是从40岁起步。

8月7日中午12时45分，永和豆浆创始人林炳生于台北去世，享年70岁。他留下了一个浸透两岸中国人味觉心灵的“豆浆帝国”。然而在他30岁之前，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社会底层——跑过出租、卖过房子、干过推销，全都失败。他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

直到40岁，他将“豆浆油条”这个小本生意，开到祖国大陆，人生才开始大起步。

原生家庭

这几年很多青年人，谈起自我解剖，都会分析一番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比如父母不合的原生家庭，会让自己性格敏感。清贫的原生家庭，会让自己对金钱充满不安全感。

但这之后，也诞生了一波思潮：请不要凡事都将责任，怪罪于你的“原生家庭”。

与之对比，在两岸三地，那个普遍清贫的年代，似乎没有多少人会从原生家庭里，去找“自己为什么会变这样的原因”，大家字典里只有一个朴素的道理：谋生、努力活下去。

林炳生的成长时代，就是如此。

1956年，他出生在金门，家中兄弟姐妹10个，生活清苦。家中生计，几乎全靠父亲靠给金门驻军做衣服。6岁时，林炳生随家迁往马祖，16岁到基隆。据说童年时，他穿的是美援面粉袋改装的內裤。

父亲即便努力，但还是没有给林炳生带来富足。之后一度家道中落，他还背负起了帮父亲还债的重任。

按照如今的说法，林炳生就是台湾当年的“精神小伙”，一没家庭支撑，二没学历，只有力气。

从基隆海事学校毕业后，林炳生第一份工，是进入美国胜家缝纫机台湾分公司当业务员。

做销售就是要勤于吃苦。他每天“清晨扫街、下午拜访”，凭借着这股狠劲，林炳生竟然从第一个月业绩挂零、做到全公司销售第一。

但“销售员”是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工种，难以形成资本积累，不足以改变他清贫的处境。

为了增加收入，林炳生在胜家工作期间，连续三年晚上兼营多项副业：开出租车、摆地摊、做房屋中介，“斜杠”拉满，常年奔波劳碌，睡眠不足，尝尽底层谋生的艰辛。

就这样，30岁之前的林炳生，始终在各个行业滚爬，哪有什么时髦的赛道，也没遇到起飞的风口，更没遇到什么伯乐+天使投资人。

他就是无数普通人，在茫茫“地球一线”挣扎打拼的平民老百姓缩影。

一碗豆浆，重新开始

1982年，与其说上天给林炳生开了一扇窗，不如说是他自己，走了一条羊肠小道，意外撞开一条路。

台湾新北市永和，原先是一个镇。

上世纪50年代，大陆老兵退伍后，为了养家糊口，一部分人在永和镇，摆起了豆浆油条摊。文学家们会说，这是大陆老兵的乡愁。但对退伍老兵说，自己几乎仅剩下这一门糊口的手艺。

摆豆浆油条摊的人多了，永和也逐渐热闹，成为了那个年代的“早餐解决一条街”。

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是小本运营，街头都是夫妻老婆店，环境不佳，没有谁认为，一个早餐能有啥发展前途。

1982年，还是为了谋生的林炳生，倾尽积蓄，接手了永和一家因为经营惨淡、濒临转让的豆浆小店，开始创业。

哪个年代的创业都不易，林炳生也如此。创业伊始，他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起身磨豆子，熬豆浆，炸油条。但无奈店小，客源不稳，利润微薄，成了“穷忙一族”（poor working）。

和他一起创业的两位合伙人一看，每天起早贪黑，却无啥发展性，没过多久，就“撤资退组”。所有的压力，全部给到了林炳生一人。工商、税务、成本、支出，全靠自己“肩挑手扛”。

所幸，他的家人没有放弃他。当时他的女友还没过门。他跟女友说：“你要嫁给我，就要做苦力，如果不能接受，现在还来得及。”

60万新台币一搏，然后跨越海峡

时间到了1985年，随着台湾经济进一步富足，1985年，林炳生掏出了60万新台币，注册了“永和豆浆”商标。

当时，周围的人据说没有一个不反对他。大家搞不懂，一个早餐，有啥好注册商标的。

但对干销售多年的林炳生而言，他早已意识到，“卖到手里”和“卖到心里”，是完全不同的生意。永和已经积累了“民气”，完全可以一试，开发出“名气”。

这有点类似如今一些地方城市的本土小吃，开始品牌化运营。

注册商标后，林炳生开始以机械化方式，量产浓缩豆浆，销往早餐店、面包店、学校和超市，成了一个“原材料供应商”。有了这个初级基础设施，这为林炳生后来发展连锁，慢慢积累了条件。

谈及创业初期的孤勇与坚守，他生前多次感慨：“别人觉得辛苦没希望，我咬牙坚持，一碗黄豆小吃，只要用心做干净、做正宗，就有长久生意。”

在新北永和逐渐站稳脚跟后，林炳生将目光投向了祖国大陆。

这背后的经济动因是：台湾市场容量有限，行业内卷严重，企业陷入负债压力。

据林炳生生前透露，在大陆市场风生水起的康师傅魏家兄弟，曾经邀约他，一起到大陆开拓新天地。

1995年，林炳生终于将永和豆浆全球总部，设在了上海。

图 | 浦东开发之初的上海

不过，大陆市场也不是“一进就灵”，它也需要企业家绞尽智慧，才能安身立命。在进入大陆市场之初，林炳生采用的也是“原材料供应商路线”，委托福建合作方代工生产。

然而，供应商的软肋，就是极度依赖渠道终端，面临随时可替换、可拖款的境地。这让林炳生意识到：没有终端渠道品牌，将永远受制于人，且永远做不大。

转折发生在1999年，也就是进入大陆市场4年后，第一家“永和豆浆”直营店在上海浦东开业，打出了“中国风、台湾味、两岸情”的品牌口号。

当时，上海街头肯德基、麦当劳等洋快餐，加速开店。但中式快餐还停留在街边“夫妻老婆店”发展阶段，卫生堪忧，口味也不稳定。

图 | 早年大陆街头的早餐店

本意是为了改变自己经营被动的永和豆浆，通过干净、明亮、标准化的直营店铺，反而为消费者打开了新视野。

以上海为起点，永和豆浆逐渐全国铺开，成为深入人心的中式早餐连锁。

回顾这段创业起点，林炳生说，全靠“三分傻劲，七分干劲，爱拼才会赢。”

创业之路，当然不会一帆风顺

当然，林炳生的创业之路，并非因为他是“创业明星”，就注定要往顺的剧本方向走。

任何人的创业都包含着纵贯一生的风险，林炳生到逝世前也如此。看永和豆浆的发展，始终面临着两大“矛盾”。一个是来自“豆浆大王”的同牌竞争，另一个来自公司控制权的争夺。

就在林炳生1995年将全球总部设在上海的第二年，上海也同时诞生了一个“永和豆浆大王”的餐店，同样经营豆浆、油条等同质化餐食，背后老板同样是登陆大陆的台湾人。1997年，这家店背后的公司，成功在国家商标局，注册了“永和大王”商标。

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哪里分得清，这两家店“谁是谁”。就在林炳生全国各地攻城略地时，他发现对家已经在部分区域捷足先登。双方围绕商标，没少动用法律维权。

另一个创业的矛盾来自家庭内部。

林炳生和其弟，就永和豆浆实际经营权，展开了为期数年的攻防。背后的原因是，林炳生是“永和豆浆”品牌创始人，但弟弟自1999年就常驻上海，是大陆业务的实际操盘手。随着公司壮大以及一度筹备上市，利益等因素让两兄弟之间爆发了争夺之战。双方法律层面的争议至今未解决。

回到人生40岁

林炳生真正进入大陆、把永和豆浆做大做强时，是在他40岁前后。祖国大陆的发展机遇，当然赋予了他的人生事业发展空间，但这也离不开他作为个体创业者的“熬”。

有人说，就像他做的豆浆事业一样，黄豆要泡、要磨、要煮，才能出来那一口醇香。林炳生的回甘，从40岁才开始。

图 | 豆浆油条，深入中国人的灵魂

实际上，40岁前后真正开始人生起步的企业家不少。宗庆后从杭州火车站旁那栋几层小楼开始创立娃哈哈时，已经42岁。

另一个中式快餐——和合谷创始人赵申创业时，已经55岁。此前他曾任北京吉野家总经理。

作为AI时代的“光通信模块龙头”中际旭创，其创始人刘圣创业时，也已经37岁。

当然能越早创业成功越好，年轻人的体力和精力明显占据优势，所以宗庆后也才说：“自己创业太晚，感觉每天都要追着时间跑。”

但另一方面，一个人任何时候想做自己的事，都应该予以尊重和祝福。40岁的人生有自己的经验和智慧积累，一句“老登”概括这个年代的人的剩余价值，有失公平。

——MuHe Busi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