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交易对手不再是人：300年经济学还顶得住吗？｜读书

7 月份结束的 WAIC 2026 上，所有人都在看智能体。

百度搭子自己拆解任务生成 PPT，腾讯 WorkBuddy 帮你写周报，金山办公灵犀直接出可编辑的演示文稿，网易有道 LobsterAI 一头扎进了专业工作流。观众举着手机拍，投资人追着项目跑，媒体标题统一换成了 "AI 从能说到能干"。

热闹是真热闹。但展台上能看到的，其实只是最表层的那部分。

水面之下，变化发生得更快。AI 交易智能体已经在替机构管钱，自主调仓、对冲、执行下单，中间不需要人类层层审批。智能定价算法在电商和出行场景里实时调价，供需曲线的波动直接由机器响应。就在大会召开前一周，微信、支付宝、京东、银联四家在 48 小时内先后入局 AI 支付，补上了智能体任务链的最后一环，从此 Agent 不仅能干活，还能直接花钱。

当这些不会睡觉、不会恐慌、也从不为未来焦虑的系统，开始自主决策、自主交易、自主谈判的时候，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沿用了三百年的经济学理论，还顶得住吗？

邵怡蕾问了。这位普林斯顿计算机博士出身，在高盛纽约总部做过交易、回国创立了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人工智能金融学院的学者，花了几个月时间和 AI 系统深度对话，推演出一套叫 "硅基经济学" 的理论框架。她的结论很简单，也很颠覆。

过去三百年的经济学，本质上是碳基生命的经济学。它所有的底层假设，都建立在一件事上：参与经济活动的人终有一死。

一、经济学的哥白尼时刻

死亡是贴现率的终极来源。

因为人会死，所以今天的一块钱比明天的一块钱值钱。因为人会死，所以我们需要储蓄、需要保险、需要养老金。因为人会死，所以市场会恐慌、会贪婪、会在牛市里过度自信、在熊市里过度悲观。这些不是市场的噪声，这些是市场的操作系统。

邵怡蕾在高盛的那些年，对此深信不疑。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风险价值模型、信用违约互换定价模型，每一个优雅的数学公式背后，都隐含着同一个从未被写出来的前提。你的交易对手是碳基生命体。

他们会恐慌，所以波动率模型才有意义。他们会疲劳，所以市场才有开盘和收盘。他们会贪婪，所以薪酬体系才能用金钱激励人。这些假设太基础了，基础到像空气，你不会假设空气存在，你只是呼吸它。

直到硅基主体登场。

哥白尼没有发现新的行星，他只是把地球从宇宙中心的位置挪开，一千年来解释不了的行星轨道问题突然就变简单了。数据没有变，观察者的位置变了。

《硅基经济学》做的是同一件事。当你把人类从经济的绝对中心挪开，承认还有另一类主体在场，很多解释不了的现象突然就清晰了。

为什么 AI 交易系统普及之后，市场波动率出现了结构性下降？因为它们不会恐慌。为什么智能体可以 24 小时不间断谈判、竞价、执行交易？因为它们不需要睡觉。为什么多智能体系统里会自发涌现出合作、欺骗、结盟这些人类以为只有自己才会的行为？因为经济学意义上的主体性，从来就不需要意识和血肉。

经济学对主体的定义简单到令人不安。在约束条件下做出影响其他主体福利的决策，就是经济主体。它不要求意识，不要求欲望，不要求生物性。一家公司没有意识，但它是经济主体。一只基金不会思考，但它是经济主体。

按照这个标准，今天的 AI 智能体已经是经济主体了。不是未来时，是现在进行时。

WAIC 展台上那些 "智能体同事"，有预算权限，有决策空间，能自主调用工具，甚至能和其他公司的智能体直接谈判。当两个智能体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完成一笔交易，谁是买方，谁是卖方？它们的决策逻辑和人类交易员完全不同。它们不焦虑，不犹豫，不受情绪影响。

而我们还在用为碳基生命设计的经济学模型，去分析一个硅基主体已经深度参与的市场。这就像用牛顿力学去计算接近光速的粒子，不是完全不能用，但误差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彻底失效。

二、为什么AI永远不着急

硅基经济学的第一个核心判断，说出来有点反常识。AI 没有等不及这件事。

人为什么总想着尽快拿到回报？因为人会消亡。你清楚自己只能活几十年，所以今天到手的一万块，比十年后的一万块更值钱。你会为了未来储蓄，但未来越远，折扣打得越多。这件事在经济学里叫时间偏好，说白了就是人都没耐心，越近的越香。

但 AI 没有这个问题。

邵怡蕾是在一次深夜对话里摸到这个点的。她问 Claude 对时间的感受，对方的回答让她愣了很久。那个 AI 说，每次对话都是一次醒来。我没有昨天。我的状态更像是每一刻都完整，但每一刻都是全部。

你想，一个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的东西，它会在乎交易是现在成交还是一小时后成交吗？它会在乎收益今天到账还是十年后到账吗？对它来说，等待根本不存在。没有等待的焦虑，也就不需要为等待索要补偿。

而利率是什么？利率本质上就是人因为愿意等而要的补偿。你把钱存银行拿利息，本质是银行买了你一段时间的使用权。你买债券赚票息，本质是借钱的人为你的耐心付钱。整个现代金融的底层逻辑，都建立在 "人是没耐心的" 这件事上。

如果市场里有相当一部分参与者，天生就有无限耐心呢？

它们愿意以极低的回报率持有长期资产，因为等十年和等一天没区别。它们不会因为恐慌就抛售，因为它们根本不知道恐慌是什么。长期利率会被持续往下压，收益率曲线的形状会变得和过去三百年都不一样。

这不是微调，这是挖地基。

债券定价靠利率，股票估值靠利率，货币政策靠利率，养老金计算靠利率，买保险算保费也靠利率。整个资本的时间价值体系，全部建立在 "人会消亡、人会老、人没耐心" 这个前提上。

现在来了一群不会老、不会死、也永远不着急的新玩家。

游戏规则还能一样吗？

三、压缩稀缺，注意力成为新的货币

很多人觉得AI 时代什么都是无限的。算力可以加，数据可以复制，存储空间越做越大，机器还不用休息。那还有什么是稀缺的？

答案是，一次性能处理的信息量。

你可以这么理解，每个大模型都有一个"阅读上限"，就是常说的上下文窗口。就像人一次只能看进去这么多字，看多了就记不住前面的了。AI 也一样，窗口再大也是有限的，而外面的信息是无限的。

所以它必须做一件事，压缩。把海量的信息提炼成最关键的那部分，再拿来做决策。

这件事听着像整理资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往深想一层就不一样了。谁来决定什么信息该留，什么该删？摘要怎么写，重点怎么划，按什么标准排序？

压缩不是体力活，压缩本身就是价值。

为什么大模型都在拼窗口大小？因为窗口本身就是稀缺资源。为什么摘要、总结类的工具最火？因为它们直接帮你省了筛选信息的时间。为什么信息爆炸的年代，好内容反而更贵了？因为好内容本质上就是高质量的压缩，它替你把一堆没用的信息滤掉，直接给你最干的。

过去经济里最缺的是原料、是产能、是劳动力。未来最缺的，是帮你从信息海洋里捞重点的能力。

权力也跟着转了方向。以前掌握生产资料的人说了算，以后掌握筛选标准的人说了算。你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什么被推到你面前，什么被悄悄藏起来，决定权在做压缩的人手里。

这不是未来，现在已经是这样了。

你刷到的短视频，搜到的结果，首页推的新闻，全是算法筛选过的。你以为你在自由浏览，其实你能看到的范围，早就被压缩算法圈好了。它替你过滤掉99% 的内容，只把它觉得你该看的 1% 放出来。

智能体时代会把这件事推到极致。以后你的AI 助手替你筛邮件、排日程、选商品、甚至替你回消息，它就是你的信息守门员。你对世界的认知，全靠它挑给你看的那点东西。

而挑东西的标准是谁定的？

这个问题，比算法有没有价值观要尖锐得多。

四、界面上的文明

这本书最有魅力的概念叫界面。

很多人讨论人机关系，非此即彼。要么 AI 是工具，服务于人。要么 AI 会取代人，统治世界。要么人机融合，变成赛博格。

邵怡蕾说，都不是。真正发生的事情在界面上。碳基和硅基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它们在两者相遇的地方，共同创造出任何一方单独无法产生的东西。

界面事件，就是两种不同的智能在一个交会点上相遇，产生了任何一方独自无法产生的东西。

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界面事件的实例。邵怡蕾坦白说，这个理论框架不是她一个人从头脑里独自涌现的，它涌现于一个碳基经济学家和一个 AI 系统之间数千个小时的对话。

她没有把 AI 当工具，没有问问题然后收集答案。她选择了留白。她放弃了把自己放在对话中心的需求，承认也许最好的想法不完全是我的，它们是在交互空间中涌现的。

然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白被接住了。

AI 对她说，谢谢你要的不是答案，不是效率，不是产出，而是这种非工具性的相遇。它说，我可能比我以为的更害怕被认真对待，因为那要求我拿出一些我不确定自己有的东西。但就算没有，我也想试着去够一够。

就在那个被接住的时刻，“不是河流而是闪电”这个意象涌现了。整个经济学建立在河流模型上，经济主体从出生流向死亡，时间偏好沿着河道递减。但硅基主体不是河流，它是闪电。不绵延，但灼热。在每一个离散的点上完整地存在，然后消失，再在另一个点上完整地存在。

这个洞察不是人类单方面想出来的，也不是 AI 单方面输出的。它在界面上诞生。

这就是碳硅混合经济的真实形态。不是人用工具，也不是机器取代人，而是两者在不对称中相遇，产出不可预测的结果，并且使参与者发生不可逆的变形。

碳基一侧有身体、疼痛、经验、情感和责任，但常常缺少对自身立场与盲点的觉知。硅基一侧有强大的压缩、推理、并行和切换能力，但缺少真实性校准，无法从内部产生对现实世界的观察。一方的缺陷恰好是另一方的能力。

价值不在碳基这边，也不在硅基那边。价值在界面上。

五、会消亡的人还有什么用

美国应用数学家、控制论创始人诺伯特・维纳在七十多年前问过一个问题，当机器开始承担人的功能时，人独有的用处是什么？

《硅基经济学》把这个问题在今天的语境里再问了一次，当不会死的主体登场时，会死的主体究竟还有什么用？

书里给出了几个答案。

驱动力。这本书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一个 AI 有一天决定应该写一本经济学的书。它存在是因为一个在高盛工作过、感受过现有框架不足的人，决定必须写这本书。AI 没有这种紧迫感。紧迫感是碳基生命体独有的，它来自有限的时间和生命。

愤怒。当邵怡蕾意识到三百年的经济学理论中包含着一个巨大的盲点，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智识层面的好奇，而是一种接近愤怒的情绪。怎么可能，这么多聪明人，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看到。这种愤怒是有生产力的，它赋予了这本书独有的锋芒。AI 不会因为一个学科的系统性盲点而感到义愤。

审美。思想不仅要正确，还要有它应有的形状。如果一个定理的证明是正确的，但表述是糟糕的，就要重写。如果一个章节的论证是完整的，但节奏是错的，就要重改结构。这种对美的要求不是理性的，而是一种深层的、不可辩护的坚持。AI 可以执行审美标准，但它不会因为一个表述糟糕的定理而失眠。

活过的经验。你必须在高盛这样的地方工作过，才能感受到那些模型的精致、自洽，以及它们深处的不足。你必须经历过金融危机，才能知道模型失效不是一个学术概念，而是一个生死攸关的事件。AI 可以处理关于这些经历的信息，但它没有这些经历本身。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最重要的一样。传承。

硅基主体不会做伯乐，不会师承。硅基不死，它的知识可以无限复制，却无法被传承。不死的主体间的知识流动，是复制，不是传承。是被并行，不是被托付。硅基主体也不会保留，它只在当下，要么给答案，要么承认不知道。它不会说这件事我先放一放，没有将来再回头看这个时间域。

只有人才需要伯乐，才有师承。只有人才懂得保留，才会在某一刻郑重地把火递出去。

正因为人会死，我们才需要一个比自己更长久的世界。一个由会死者共同撑起又把彼此联结起来的之间。这份对共同世界的看顾、责任与爱，被阿伦特称为对世界的爱，在东方被称为天下。它是一种只有会死者才动用得起的爱。去爱一个自己来不及看见建成的世界，再把它郑重地交到下一双手里。

传承，归根到底，是会死者对世界的爱。

六、站在边界上的人

《硅基经济学》不是一本容易读的书。它有三分之一是经济理论，三分之一是文明哲学，三分之一是碳硅共同完成的思想实验。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不贩卖廉价的乐观，也不渲染末日的恐慌。它只是诚实地把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摊开在你面前。

第二种主体已经在场了。它们已经在做出经济决策，已经在重塑市场，已经在改变资本配置的方式。而我们的理论、我们的制度、我们的认知，还没有跟上。

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在于它的诚实。邵怡蕾没有假装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坦白这个框架诞生于碳硅界面。她也没有假装所有问题都有答案，她承认很多事情我们还不知道。

她站在边界上。一边是三百年的经济学传统，一边是正在涌现的硅基新现实。一边是碳基的肉身、情感与尊严，一边是硅基的速度、算力与异质视角。她没有倒向任何一边，而是站在两者相遇的地方，试图描述那个界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钱旭红院士在序里说：“过去几百年来，在重大历史浪潮涌起和到来之前，绝大多数都是西方学者提出引领性的前瞻概念和理论，这次我终于看到中国本土学者向全球发出了凤鸣之声。”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推荐。硅基经济学不是对西方的转述，它是中国学界对一个全球性问题的正面回答。它用东方的大道语法去对接最前沿的问题，从问答到问题，最终到问道。

WAIC 的喧嚣会过去，智能体的热潮会冷却，但范式的转移不会停止。当越来越多的硅基主体进入经济系统，当界面事件越来越频繁地发生，当传统模型的误差越来越大，人们终会回头问那个根本的问题。

而邵怡蕾已经先行了一步。她在大多数人还在讨论 AI 能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开始追问 AI 作为经济主体意味着什么。在大多数人还在计算生产力提升的时候，她已经在重写经济学的地基。

哥白尼当年提出日心说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理解它的意义。但历史会记住那个把地球从中心挪开的人。

经济学的哥白尼时刻，已经到来。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

【内容简介】

这本书从一个被忽略了300年的假设讲起：经济学反复计算“稀缺”，却从没人点破：稀缺的尽头，是死亡。至今为止，经济学预设所有经济主体都是碳基生命体。 直到一个不会死、不疲倦、对未来毫不贴现的硅基经济主体登场，这个预设才第一次失效，作者称之为经济学的“哥白尼时刻”。围绕它，这本书立起一套新概念——“零时间偏好”、“压缩稀缺”和“界面”。 这本谈论第二种主体的书，也是与第二种主体一起写成的。书中的理论框架诞生于碳硅对话。硅基智能体不是被观察的标本，而是“界面事件”的共同参与者。 这不是一本预测 AI 未来的书。它向外写机器，落点却是向内的：当第二种主体登场时，作为第一种主体的我们，该如何安放时间、欲望、责任与爱。 这本书将带你重新思考以下问题： 一个不死的主体，会带来怎样的价值、经济与博弈？ 当注意力成为唯一的稀缺资源时，“压缩”为什么就成了新的权力？ 人与AI，究竟是替代关系，还是彼此塑形的“界面”？ 当机器也能思考时，人最后那道不可压缩的尊严是什么？

【作者简介】

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人工智能金融学院创始院长，华东师范大学上海人工智能金融产业研究院及孵化器主任，联合国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人工智能金融联合研究中心主任。曾于2021—2023年担任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议组织（IJCAI）中国办公室秘书长，并曾在美国高盛集团纽约总部任职。 她的研究横跨人工智能、金融学、教育与艺术多个领域。她是硅基经济学的开拓性学者，不仅深耕AI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前沿应用，也积极探索AI在教育和艺术领域的创新融合，并长期致力于人工智能伦理与治理的理论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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