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里的四个人性故事，个个都像是为我们而写

1.

一个朋友去影院看《奥德赛》，见一位大哥利用等开场的时间争分夺秒地读史诗。他偷拍一张发给我，说你别再说人家好莱坞了。人家前不久刚让《呼啸山庄》的图书销量翻了5倍呢。要不是好莱坞，好多人一辈子也想不到去买一本荷马史诗。

我觉得这张照片堪称经典，遗憾的是不得不替大哥遮挡一下——都这种发型了还进电影院，还抓紧时间预习，吸引他的可不一定是荷马或诺兰。也就是说，这有可能是一次秘密行动。

其实我并没有骂好莱坞的意思，但我还是要说，没有一部好莱坞大片能拍出真正的《奥德赛》。

因为，作为人类童年时期的本真表达，荷马史诗把后来的人类可能产生的问题都以最质朴的方式提出来了。就好比婴儿的啼哭，包含了未来的人生所有可能的眼泪：痛苦、愤怒、激动、恐惧，乃至兴奋的。

我经常说，在希腊神话里能看到人类社会在未来几千年，乃至上万年（如果人类社会能够存续那么久的话）的一切内容。仅就情感关系而言，我们在其中就能看到母子关系、父子关系、兄弟姐妹关系、姑舅甥侄关系、朋友关系、闺蜜关系、男女关系、男男关系、女女关系、双性、中性、乱抡、炼铜……总之，今天貌似再新潮、再离谱的玩法，都是几千年前希腊神话聊剩下的。

就基础情节而言，荷马史诗也属于希腊神话。她当然不可能像神话整体那样包罗万象，但仍然蕴含着极为丰富的主题，每一个主题都足以撑起一部大片。没有哪部大片能把这些主题都表达出来，除非拍上十部八部。

例如，《奥德赛》的女一号潘妮诺普，和另一对常被提及的妯娌：海伦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就构成了一个女性形象的铁三角。她们和各自家庭的关系，能引发最早的女性主义思考。

更不要说，她们还能引出另一个更吓人的女性主义铁三角：复仇三女神。

再例如，三个最重要的大神：宙斯、波塞冬、雅典娜，一个神界的三角。他们围绕着海上孤客奥德修斯，展开了种种微妙的博弈。这些神神关系和神人关系，蕴含着命运和政治的多少秘密！

奥德修斯和喀耳刻，奥德修斯和卡吕普索，虽然也是神人关系，但却是女神和男人。当赫耳墨斯向卡吕普索通知奥林波斯高层会议的决议时，卡吕普索的痛斥，体现出何等的跨界爱情的苦痛，那背后的悲剧比起白娘子和许仙毫不逊色。

再例如奥德修斯和忒吕马科斯、奥德修斯和莱耳忒斯，三代两对父子关系的丰富内涵。再例如伊大卡岛上的众人和守活寡的潘妮诺普之间的故事，既是一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也是一个法国中尉的女人，还可以是一个古希腊版的死水微澜。

但这些都还不是本文要说的。本文要说的是《奥德赛》中的人性。这部史诗作于两千八百年前，但我常常一边读一边感觉到，她像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写的就是我们的故事。

2.

我不知道电影里有没有这一段：奥德修斯的归家远航曾有一次无限接近于大功告成。

因为他曾拜访了艾奥利亚岛的统治者艾奥洛斯：常有人说他是风神，其实他只是受到神的宠爱而掌管世间的风。他和他的全家热情款待了奥德修斯——那个家庭是希腊神话中绝对少有的和睦家庭，和睦到什么程度呢？他把六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六个儿子。

艾奥洛斯对奥德修斯确实很好，不光管吃管喝一个月，临别还送了一个牛皮袋，世间所有的风都被装在里面，除了西风——那就是奥德修斯回家所需要的风。

所以在接下来的9天里，全世界只刮西风。奥德修斯的船队进入了真正的一路顺风的境界，眼看着故乡伊大卡遥遥在望。这时已经9天不眠不休的奥德修斯终于顶不住了，要去睡一觉。

这里荷马就有个暗示：为什么奥德修斯要9天睡觉呢？因为作为头领，他对自己的弟兄们是了解的，知道得防着他们。

可惜防得还不够。猪队友们就等着这一刻呢。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袋子，因为他们觉得那里面肯定装着老大准备独吞的财宝。

于是全世界所有的风都出来了。被关了那么久，刚放出来肯定特撒欢儿，那一阵大乱风，等奥德修斯清醒过来，他的船队已经回到艾奥利亚岛了。

这个故事还有个搞笑的尾声：奥德修斯厚着脸皮又去找艾奥洛斯，说您还能再给我一个袋子吗？这回姆们保证不打开了。艾奥洛斯二话不说，就把他叉出去了。

艾爷的理由很充分：你这么倒霉，说明神肯定特烦你，再帮你不是得罪神？

奥德修斯之倒霉，就倒霉在他有同伴，同伴是人，是人就有人性。

3.

猪队友的表现不止那一次。

顺便说一句：“猪队友”一词，也是有来历的。奥德修斯的伙伴们曾被女神喀耳刻变身，靠奥德修斯牺牲了男色才把他们变回来。他们曾变身成什么呢？猪。

不过老奥的男色付出就一发不可收，直到第二年，才和喀耳刻依依惜别。临别时女神向他预言了未来的险阻，其中之一就是他们将会在一个岛上遇到一群牛——那是女神他爸太阳神赫利俄斯的爱物，千万吃不得。

我很喜欢这位善解人意的女神，但太阳神为什么是赫利俄斯而不是众所周知的阿波罗？只能另找机会解释了。

后来果然应验了。奥德修斯他们被困在那个岛上，饿了好多天。但老奥牢记女神嘱托，坚决不让杀岛上的牛吃。

然而有一天，他又睡着了——可见困觉真是人类的大敌，多年后的阿Q也栽在这上头。

要吃饭、要困觉、要革命，这三条是人类几乎一切麻烦的源头，老奥和阿Q共同证明了这个道理。

在奥德修斯睡着的时候，猪队友们发动了一场观念革命。荷马这样写下他们的宣言：

“悲苦的凡生中，种种死难都令人厌恶，

但在饥饿中迎接宿命，是最凄惨的死状！”

其实这话也不错，所以他们喊出了悲壮的口号：宁可被神淹死，也不自己饿死！

人类的各种口号中，有两个最是害人不浅：“既要又要”，和“宁要不要”。前者的逻辑就是耍赖，后者的逻辑就是比烂。

总之，等奥德修斯醒来，他闻到了烧烤肥牛的香味。

太阳神一状告到大头领宙斯那里，众神同仇敌忾。他们允许那帮牺牲品大吃了6天，然后在第7天由宙斯大大亲自动手让他们如愿以偿地成了饱死鬼。只留下坚持原则的奥德修斯独自漂到卡吕普索的岛上——是真漂，连船都没有了。

奥德修斯困觉的本事又有了用武之地，在随后的7年他就是靠陪睡活下来的。

这个结局说明了两点：一是猪队友的“宁要不要”确实是错的，奥德修斯就既没饿死也没淹死。二是睡觉既是一种麻烦，也是一种本事，关键时刻能救命。

4.

奥德修斯后来到了家，但是先装成乞丐混到求婚者中去，冷静观察。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被认为是全希腊神话中最聪明的人。当然，也可以说是最鸡贼的人。

不知道电影里有没有这个人物：他的真名很长我记不住，但不重要，绰号叫“伊罗斯”，来自神话中的信使。这说明他是个跑腿打杂的。

在荷马的描述中，这是个块头大但没力气的家伙。他的身份其实比乞丐高不到哪去，但不知怎地他一见到奥德修斯就严重鄙视对方——对此我们都很理解：像这种随时处于被鄙视调戏状态的人，总能敏锐发现一个他认为可以鄙视的对象。

光鄙视还不够，还要欺负。于是他去向奥德修斯挑衅。后者本不愿搭理他，但无聊的求婚者们开始起哄，悬赏让他们打一架——不错，这就是迅哥儿所说的那种看客。

于是我们就知道这位伊罗斯像谁了：当然就是阿Q。

打架的结果不用说：奥德修斯既不是王胡更不是小D，他干净利落地一拳几乎打断了伊罗斯的脖子，这还是他为了不过早暴露实力而没使劲儿的结果。

我们知道，阿Q们最出名的本事是精神胜利，但其实他们更擅长的还是发现弱者和欺负弱者。伊罗斯这次欺负未遂，只是因为发现失误。

在同一段情节中，还有一位判断失误的：奥德修斯家的牧羊人墨朗休斯。他像是跟奥德修斯装扮的那个乞丐有仇，没招他没惹他，但他见一次骂一次。

仅仅是欺负弱者还不足以解释他的行为，在他身上还有更复杂的人性。

顺便说一下，很多人印象中《奥德赛》就是个漂流的故事，但其实漂流只占了1/3的篇幅，荷马更多的文字是在讲伊大卡岛上的勾心斗角。如果说漂流中充满了传奇，那么奥德修斯家的厅堂里就是世俗烟火。人性在这里的表现丝毫不亚于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上。

作为一家之男主，奥德修斯已经失联20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女主人潘妮诺普早晚会在求婚者中选一个。这时奥德修斯家的奴仆们就面临选择：是继续忠于原主人，还是提前向可能的新主人表忠心。

这时我们可以把“奴仆”代换为现实中的众多身份：公司员工、军官士兵、学校教师、剧团演员，以及最为切合的：广大公务员队伍。他们共同的特征是：自己的前途取决于有权者的观感，所以需要表示效忠。

而这种效忠还必须是提前的。如果你等人家上位了才去表忠心，你会发现前面已经排着长队。这就用得上国人熟悉的那句话了：“吃翔都赶不上热乎的。”

所以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史诗中奥德修斯家的女仆们成群结队去为求婚者们陪睡。这可能是求生存的手段，也可能是“追求进步”的手段。这种故事我们在几千年以后仍然熟悉。

总之，如果大英雄奥德修斯都要靠陪女神困觉撑过8年，那女仆们还能怎样呢？

所以，墨朗休斯在求婚者面前猛刷存在感，也就可以理解了。只是他未免用力过猛，在奥德修斯终于和求婚者们开战之后，他并没有冷静观察，更没有赶紧打好万一老主人赢了之后沉痛检讨的腹稿，而是选择了坚定站在求婚者一边，为他们运送武器上前线。

也许他的判断也是有依据的，毕竟求婚者一方人多势众，看上去赢面大。但他忘了凡间俗人们的一条基本准则：永远站在胜利者一边，但永远不要比胜利者先跨一步。

所以墨朗休斯的结局也是标志性的：奥德修斯一方一共只有4个人参战，他就派了两个人去收拾墨朗休斯。这就是说，背叛的奴仆才是头号大敌。

在奥德修斯大获全胜之后，墨朗休斯是结局最惨的一位：他不光被杀了，而且是被肢解的。所有突出的器官：耳朵鼻子，以及其它，都被剁去喂了狗。动手的是两位忠于奥德修斯的奴仆——这是对选择正确的奴仆的奖赏，也就是说，奴仆最大的仇人也是奴仆。

所以，看看《鹿鼎记》里的周星星和《让子弹飞》里的姜武就知道，墨朗休斯还欠火候。所以咱们不必妄自菲薄，西方人还有大把的作业可以抄。

奥德修斯大功告成后，并不急着和分别了20年的奥夫人厮见，而是先搞了一场大清洗，把那些陪求婚者睡觉的女奴们捆作一串吊死了，这一点并不意外。他的老保姆胸有成竹地向他提供了一份通敌女奴的名单，这也在我意料之内。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奥德修斯在吊死女奴之前，先命令她们把死尸和血迹清理干净了——女奴们站好了最后一班岗，简直可以说是死在工作岗位上。

但想想也就不奇怪了：奴仆的命运，和人性的残忍，不是历来如此吗？

5.

这些故事体现的人性，有贪婪，有短视，有对弱者的霸凌和面对强者的悲哀。这说明人类在远古时期就有这些德性，和今天我们身边差不多。几千年过去了，在有些地方，人性有了改观，有了文明的味道；而有的地方，仍然是一以贯之的馊臭味和血腥味。

本文最后要提到的一个故事，是另一个奴仆和牧人，菲洛伊提俄斯。他对奥德修斯装扮的乞丐很友好，但这体现的主要不是人性的善良，而是吐槽的本能。

带给他痛苦的是那帮求婚者：莫名其妙就有了那么一帮老爷，整天对他们呼三喝四，辛勤劳作的成果被这帮人胡吃海塞随意挥霍，于是他开始琢磨跑路：

“确实啊，我早就该逃离此地，

这般情形真是无法忍受！”

过不下去就想跑，这也是人性中最基本的条款。和前述那些丑恶部分相比，这算是人性中一点希望的光明。

追求幸福的权利，作为人之权利的一部分，在荷马史诗产生两千六百年之后被写进了一份著名的宣言。而大致与荷马史诗同时代，在中国也产生了“是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这样的句子。

这再次说明咱们不必妄自菲薄，荷马史诗能想到的，咱们的先人也想到了，而且还说得更清楚。所以咱们还是有大把的先人遗志可以继承。

所以，《奥德赛》里讲的这些人性故事，每一个都像是讲给今天的我们听的，最后一个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