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病情又严重了，不能再拖了，得透析了。”医生把化验单推到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老王坐在门诊室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只是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没接话。自己的身子骨什么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透析背后是一笔接一笔的开销，每一笔都像石头压在心上，这个家早就扛不住了。儿子没了，老伴走了，儿媳也离开了，家里就剩他和两个半大的孙子，他要是倒下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没了依靠。从诊室出来，他攥着皱巴巴的病历本慢慢走，风刮过脸的时候，他抬手抹了把脸，没让眼泪掉下来。
今年七十出头的老王，原本也有个热热闹闹的小家。老两口种着几亩口粮田，闲时帮村里人干点零活贴补家用，平日里省吃俭用大半辈子，总算风风光光给儿子成了家。后来两个孙子相继出生，大的调皮爱跑小的软糯黏人，院子里成天都是孩子的笑闹声，日子清贫却有实打实的奔头。后来儿子听同乡说缅甸矿上工资高，干个三五年就能攒钱翻修旧房，给孩子存下往后的读书钱。老王心里不踏实，劝他在家附近找活稳当，可儿子说趁年轻多拼拼，临走前还跟两个孩子许诺，回来带新书包。
儿子去了大半年，每次打电话都只报喜，说活不累、老板和气，每个月还往家里寄钱，让家里别惦记。老王和老伴就守着两个孙子过日子，腌的腊肉、攒的土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着等儿子过年回来。可噩耗来得猝不及防，矿上来电话说矿井突发坍塌，人没救出来。老伴当场就晕了过去，老王扶着墙站着，耳朵里嗡嗡响，半天回不过神。好好一个人出门打工挣钱养家，怎么就说没就没了，他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只觉得头顶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半边。
老王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得把儿子接回家，人总得落叶归根，让走了的人能入土为安。可跨国运遗体的费用高得吓人，家里那点攒了多年的积蓄连零头都不够。他没别的法子，揣着个磨旧的本子挨家挨户去借，低三下四说好话，跑了整整三天，看了不少冷眼，才勉强凑够了钱。儿子入土那天，老伴趴在坟头哭到脱力，从那以后身子就彻底垮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本就孱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撑过半年，老伴也跟着走了，临走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接连送走两位至亲，家里一下子空得发慌，整个院子再也没了往日的烟火气。老王的肾病本来常年靠药物维持，经这连番的沉重打击，病情也重了不少，常常头晕得站不住，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院子里。儿媳守了几个月，看着家里看不到头的光景，终究是熬不住了。那天她收拾了满满一包行李，说回娘家住几天。老王心里明白她是不打算回来了，也没拦着，翻出家里仅剩的八千块钱塞给她，说：“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孩子你放心，我能养。”儿媳接过钱红着眼出了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如今家里就剩祖孙三口，靠着每个月的低保勉强过活，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老王的药专挑最便宜的买，有时候钱紧了就擅自断两天，扛扛也就过去了。两个孩子都格外懂事，放学回家先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就帮着烧火、扫地，从来不要零食新玩具。小孙子有次半夜醒了凑到他枕边，说是不是自己不听话爸爸才不回来的。老王摸着孩子的头，喉咙堵得发慌，半天只说出一句：“傻孩子，跟你没关系。”他知道孩子在学校偶尔会被人说闲话，可他没能力护着，只能教孩子好好读书，别往心里去。
这次医生说必须开始正规透析治疗，老王不是不怕死，是放心不下两个还没长大的孙子。他现在每天强撑着精神，教孩子淘米做饭、手洗衣服，教他们怎么开关煤气、出门认路记牌。他没别的奢望，就想多撑几年，看着两个孩子顺顺利利升上初中，再长大一点，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就算走了，也能跟地下的儿子和老伴交代。日子难是难，可只要他还站得起来，这个家就不能散，两个孩子就还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还有人等着他们放学回家。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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