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峰：《与东坡游赤壁》赋

编者按：李毅峰为当代书画名家，又是一位深研传统文化的修行者。多年来，其以与古人跨时空的对话为机缘，阐述自己对天地万物和历史文化的感悟。此赋乃其续东坡赤壁之游，却未囿于前篇“水月之喻”与“变”与“不变”之辩，更进一步借禅宗心法，将论道推至生命本真。

文中作者化为“举酒属客”之“客”，江上问对，宾主机锋迭出，趣致盎然。作者融《坛经》《心经》《金刚》《大般若》之旨，复以其“心论”观照，于江月芦荻间勘破名相，直指无住生心。全文理趣兼胜，文辞清畅，诚为古今对话之妙品，特此刊发，以飨读者。

文/李毅峰

是岁秋深，霜天寥廓，东坡与客复泛于赤壁之下。月出东山，江流无声，断岸千尺，孤鹤掠舟而西。

客抚掌笑曰：“前度之游，先生论变与不变，收益良多，今夕当更进一层。子见江月乎？圆缺无常，而清辉常在；子见吾身乎？形骸有尽，而此心无垠。然所谓‘常在’与‘无垠’者，毕竟何物？莫道‘物我无尽’便了，须知‘无尽’亦是名相，名相之下，可有真章？”

李毅峰作品

东坡举杯属客，目送飞鸿，徐曰：“客言名相，甚善。昔者吾观水月，悟变与不变，犹堕二边。今闻子语，如饮醍醐。然则子谓‘此心无垠’，心在何处？若在腔子里，则七尺之躯，岂容太虚？若在虚空外，则山河大地，何曾碍着？”

客大笑，指舟前浮萍曰：“子见萍乎？风动则东，水荡则西，然水性本寂，萍亦无主。吾人妄执于心，如萍执于风，念念迁流，以为真我。故《金刚》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既不可得，则子问心在何处，已是痴人觅镜。”

李毅峰作品

东坡愕然，俄而拊掌：“妙哉！子竟暗合六祖‘无心’之旨。然若全无心，谁辨是非？谁识冷暖？谁与共此江上清风？”

客斟酒满觞，曰：“子勿堕断灭。《心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心非无心，乃无住心。吾常参‘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住则成妄，不住则真。昔六祖闻此句而悟，今吾与先生闻江声而参，岂非宿缘？然子且道：此‘应无所住’者，是修得来？是本来具？”

东坡沉吟良久，忽指岸上芦荻：“秋芦白头，似老僧入定；其根在泥，其花拂云。修与具，如芦根与芦花，非一非异。本具者，本自具足也。若言修得，则本具者何须修？若言本具，则修者又是谁？《大般若》有云：‘诸法性空，非修非不修。’吾今始信。”

客击节和之：“子近道矣！然犹隔一尘。试问：性空之中，谁为修者？谁为悟者？谁为赤壁舟中之相对饮者？”

李毅峰作品

东坡仰观星汉，俯掬江水，忽大笑：“咄！子将我作赵州勘婆耶？今且答子：修者即饮者，悟者即醉者，相对饮者即问答者。然饮时不知饮，醉时不知醉，问答时不知问答，则真性自现。恰如《金刚》所言：‘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吾与子见江非江，见月非月，见彼此非彼此，方是相见。”

客敛容起谢：“善哉！先生之‘见非见’，直截根元。然吾犹有惑：既云‘见诸相非相’，则山河大地，毕竟成空？吾人日用，如何行履？”

东坡笑指舟中茶铛：“水沸则鸣，水静则止，铛体空故，声自如如。吾人处世，饥来吃饭，困来眠，烦恼起时观起处，贪嗔动时察动因。不压不随，不拒不迎，如镜照物，物去镜空。此即‘心无挂碍’之实功。昔吾言有‘大地心’能持，有‘金刚心’能破，有‘莲花心’不染——然总是一心，随用而异。子试观此江：怒涛时是此水，平波时亦是此水，岂有他哉？”

客曰：“然则子之心，与佛家‘四心’(慈悲喜舍)同乎？”

李毅峰扇面作品

东坡曰：“同亦不同。佛家四心，偏于利他；吾言之心，兼该体用。譬如‘日光心’照暗，‘流水心’顺势，‘虚空心’容物，各各差别，而总归无住。此无住之心，即《坛经》所云‘本来无一物’者也。”

客大笑，举杯邀月：“今日之论，胜读十年经。然吾忽忆一桩公案：昔有僧问赵州：‘狗子有佛性否？’州云：‘无。’若依子说，心本无住，则狗子佛性是有是无？”

东坡愕然，半晌抚舷：“子此问毒辣！若答有，则违无住；若答无，则堕断灭。吾且以江月答之：月印千江，千江有月，而月本无心；狗子佛性，犹月印狗子，狗子不知，月亦不名。知与不知，皆妄识分别；唯当下了了，即是。”

李毅峰扇面作品

客拊掌曰：“吾与先生相逐文字，今日却被赵州一‘无’字勘破！然勘破即无勘破，无勘破即勘破，此中趣味，胜却赤壁万顷波。”

于是二人洗盏更酌，舟子已鼾，东方既白。客忽歌曰：“江月兮不改其明，人心兮本自圆成。识浪翻腾终归海，青山依旧白云轻。”

东坡和之：“白云轻兮不可捉，青山在兮谁为主？一舟横渡千山过，尽作寒江夜雨声。”

歌罢，相视而笑，不知何者为物，何者为我，但觉清风满袖，天地空明。

作者简介：

李毅峰 画家 / 学者

1964年生于天津，就读于南开大学、中央美术学院。

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委员、博士专业学位类别行业评审专家、中国哲学史学会中医哲学专委会委员、中医药社科哲学专家委员会委员、第十二、十三、十四届全国美展评委、中国艺术研究院培训中心导师、中国国家画院导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针灸学会会员。